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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摘星想拔剑,但拔剑该斩向谁呢? 血色与昏黄染成的天空突然出现了一点漆黑,最开始只有米粒大小。但弥漫的速度极快,不一会儿就占据了半片天空。 楚摘星心有所感,她似乎是明白了自己该斩向何处了。 “徒儿醒来。” “徒儿醒来。” “徒儿醒来!” 楚摘星惊而回神,只觉眼前一片血色迷蒙,低头看去石桌上还有几滴鲜血。 楚摘星愣愣摸向了自己的脸,自己流血了?可不过是看局棋而已。 云苍上人将手在她眼前一晃,楚摘星眼中所有血色便连同心头杂念一起,全数消失了。 她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 “你昨日表现上佳,怎会执念如此之深?”云苍上人叹了一口气,满是担忧的看着自己的小徒弟。 云苍上人今日始信过慧易夭不是虚言,即便小徒弟是清灵之境。修行中一直没有执念的打扰不代表执念不存在,而是因为还没有遇到。 执念一起,便生魔障,小徒弟执念之深居然能陷入他作为教具的棋局。 楚摘星摇头不答,而是自言自语一般问道:“师傅,您是知道灰市的存在的,对吧。” 用的是疑问的句式,语气却是笃定无疑的。 云苍上人没来由的一慌,小徒弟这句话虽没有看着他说,却令他生出一种无所遁形、无处可逃的感觉,仿佛冰雪被放在了阳光下暴晒。 这脱离了他的计划。 他原本是打算开导徒弟的,怎么变成徒弟审问他了。 师道尊严,算了不重要,这种东西他在面对一大一小两个徒弟时就没有过。 徒弟太聪明了,师傅就会丧失很多乐趣。从这一点上来说,他这两个女徒弟远没有男徒弟带给他的成就感大。 “为师的确是知道。不仅知道存在,还知道每次前往的都是什么人,出售的货品是什么。”作为一宗之主,云苍上人只是小小的被楚摘星慑了一瞬心神,很快就恢复到平日里仙风道骨,从容淡定的姿态,很痛快的承认了。 楚摘星置于石桌上的双拳缓缓收紧:“为什么?” “因为……”云苍上人凌空摄起了两枚棋子,摊平在掌心置于楚摘星眼前,“黑白相悖,却不可独存。无黑不显白,无白不彰黑。正所谓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 “宗中人口百万计,必不是每个人都肯安分清修。” 楚摘星截断了云苍上人的话,话里压抑着极深的怒意:“所以,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小恶尽除,大恶逍遥。” “唉,痴儿。”云苍上人叹息一声,旋即将手掌合起,再张开手,黑白两色棋子已经化为了齑粉。黑与白不再泾渭分明,而是混杂在了一处,成了一片灰色。 “这是?” “小恶除尽是因为易除,大恶难除是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在灰市的遇到的那些人,也曾经是少年热血,数有大功于宗门。如今发斑白,血寒凉,便成为此幅面目可憎的样子了。 自第三代掌门创立灰市来,所求的便不是尽除诸恶,而是让这些恶不至于出格,并掌握哪些人在作恶。今后若有变故,也好迅速应变。” 楚摘星沉默着摇头,表示自己并不认同云苍上人的说法。 她同样拿起一黑一白两枚棋子。白子置于石桌之上,黑子放在掌中,操纵灵力急速切削着黑子,黑子很快就变成了只有一点点大小的实体和一滩粉。 最后,楚摘星将仅存的黑子置于石桌上,用完好无损的白子狠狠压了上去,黑色粉尘四散飞溅。楚摘星挪开白子之后,是一团凝结的黑色粉末。 云苍上人心中悚然,他终于明白小徒弟的意思了。 自己的小徒弟,从最开始就不是在和他探讨宗门内灰市存在是否合理的问题,而是着眼于世间之事。 小徒弟的视野,比他想象中还要大得多。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皆已入她的眼中。 在小徒弟的眼中,黑与白的确互相依存。但绝不是势均力敌的态势,白应远远强过黑。若有成了气候的黑,那就强势灭杀。 无论春风吹几度,凡生野草,必焚尽。 小徒弟在他眼中从来都是个少言听话的孩子,未料偶显头角,竟已峥嵘至斯! 很有志向,却也很孩子气。 试问谁年少时没有过自己定是拯救改变整个世界大英雄的想法呢,但世事多变,社会险恶,到最后志气消磨,岁月蹉跎,只剩下活着这一个愿望而已。 但做师傅的,不能随意打击徒弟的积极性。不能因为自己做不到,就否定血正热少年的梦想。 于是他将手掌按到了楚摘星额头上,郑重问道:“微平,为师问你,你欲何为?” 楚摘星如受蛊惑一般缓缓闭上了眼睛,口中说道:“徒儿欲天下大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强者不恃强,弱者当奋发。修士应律己,除恶必全尽。” “微平,为师再问你,你欲何为!你可知天下大势已然如此,你又如何能撼动!” “轰!”气浪四起,山崩水滞,兽惊鸟飞。 楚摘星嘴角处缓缓渗出一丝鲜血,艰难道:“徒儿欲……” 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云苍上人收回了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放在背后收拢。 心中却满是震惊,他徒弟的脑子里究竟有个什么怪物,居然能隔绝他的神识探查! 难怪,徒弟想法不类常人。 云苍上人压下心中的震惊,一步一步走了下去,他的知客道人在台阶下接住了他,有些气喘,想来是听到了刚刚的动静,临时赶过来的。 “掌门,您这是,旧伤又复发了?我这就去请孟师叔来……” 云苍上人手一摆拦住了他:“无妨,已经服用过丹药了。你先去把护峰大阵给打开,然后去请你孟师叔和董师叔过来。” “掌门,这……这是何意?” 那知客道人吓得舌头都打结了,又无外敌入侵,好端端的打开护峰大阵做什么,还要把两位师叔都给请回来。刨去目前本就不在宗内的韩师叔,这已是一脉弟子难得的齐聚,可这非年非节的。 “若你两位师叔都如此问你,你就说我旧伤复发,需人照料。” “可掌门您刚刚还说自己没事……” “让你如此说就如此说,出了事我自会担着!” 云苍上人难得发火,那知客道人哪敢怠慢,连忙按照云苍上人的吩咐去办事去了。 云苍上人袖手而立,望着面前的苍茫云海,心中思绪万千,最后只化成了一句话感叹。 徒弟啊徒弟,你竟于此时就开始悟道,祸焉,福焉? 楚摘星这一悟,便是整整三天时间过去。这三日她还是坐在最初的那个石凳上,滴米未进,滴水未沾,加上悟道对身体的巨大消耗,已有些形销骨立的意思了。 同样陪着站了三天的孟随云神色晦暗莫名,她接到消息时只说是云苍老头旧伤复发,急匆匆赶了过来却发现是摘星在悟道,需人护法。 摘星这个年纪,定不是在悟武学之道,那就必定是世事运转之道了。 可摘星连宗门都少出,这才刚刚打算让她接触世事,怎么就顿悟了呢?就算误打误撞去了趟灰市也不至于此吧。 也就是沈宿和林星都告诉过她摘星现在神完气足,身体好得很,她都想打断摘星这个难得的机缘了。 别到时候道没悟出来,人反而被饿死了。 “孟师姐,小师妹不会有事吧?”董成亦是心急如焚,推开所有宗门事务在这待了三天。强行保持着气度撑了三天,现在也撑不住了,只能从孟随云这汲取一点安慰。 “暂时还没事,再等等看吧。” 第四日拂晓,楚摘星突然睁开了眼睛,膝上之剑跳起跃入掌中。一道炫目到极致的剑光与第一缕阳光一起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不过阳光是和煦温暖无害的,楚摘星的剑光则是严酷冰冷危险的,瞬间就将眼前棋盘连带着石桌一起斩碎,漫天黑白二色的棋子四散落下,楚摘星的剑光也逐渐内敛,最终聚于剑尖 目睹了全过程的董成喜道:“小师妹剑道居然突破到第二境剑芒了!” “现在别去。”孟随云拦了一把想上前去庆贺的董成。 楚摘星缓慢却坚定的走到了云苍上人面前,深揖到地:“弟子回师傅,弟子不服这以定的世道,不服这黑白均势。弟子自知如今无力重开棋局,但仗剑而行,斩出前路,为后人之导是弟子所愿。”
第73章 二十天后, 中、兴两州交界处。 楚摘星等一行三人站在灵梭的甲板上极目远眺。 楚摘星用脚踢了踢祝余:“由此向北三十里,就是咱们此行的目的地了。你仔细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知道了,老大。”祝余简略应了一句, 就单手将一枚铜钱弹向了空中。 铜钱在空中翻滚, 迎风便长, 最终变成了成人巴掌大小, 落到祝余手中。 原本黑褐色的铜钱也变成了金黄色, 发出欢快的嗡鸣声,像极了吃饱后只会打嗝的人类。 “老大,一切正常, 这附近蕴含的财道气运比本州内的那几个仙坊还要好上一截。” 一切正常么? 那在这个财运汇聚的地方, 开着的铺子却连年出现亏损, 这就很不正常了。 楚摘星和陈茹都是同样的皱眉沉思。 祝余在这几天的行程中, 已经靠着一张舌灿莲花的嘴和船工们混得烂熟, 已经从他们那里套到了不少消息。 这些人也只当楚摘星她们是小宗门里的修士佼佼者, 一路行来除了为宗门购买物资, 还有通过游历增广见闻、练达人情的意味在其中。 此时见祝余在测算此地财运,自以为参透了楚摘星她们的目的, 好心出言提醒道:“祝小哥不用那么麻烦的测算了, 我老李可以给你打包票, 这个仙坊就是咱们航线上财运最好的。你们宗门要是想在这地开个铺子,那准没错。” 祝余闻言收了铜钱, 毫不见外的热切说道:“那小弟就多谢李哥您指点了。不过不知李哥您说这话有何凭据? 实不相瞒,小弟等人确如李哥您所想, 是奉师长之命出外采办物资,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考察一路上的仙坊优劣。 本宗力小财薄, 合全宗之力也只能开得起一间商铺,选址这件事必须慎之又慎。 李哥您是经年在这仙坊航线上跑着的人,还望不吝指教,小弟我以后回师长们话时也能言之有物,不会吃训斥。李哥您放心,小弟不是那等不识好的人,必有厚报。” 祝余这一番话说得十分漂亮,让那李姓船工脸上的褶子都舒张开了。 想他当年也是拜入宗门学过艺的人,可惜五灵根的天资横亘在那,努力十年也未曾突破到练气中期,被宗门遣散后就成了一名散修,为了全家老小生计便在这灵梭上当船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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