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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打了那位沈姑娘,沈姑娘不过教人打回来而已,算什么杀人?”
“她分明威胁我……”
县令厉声打断小世子的话:“我就问你一句,她今日来杀你了吗?她堵在你出行的路上来杀你了吗?你死了吗!”
“没有,可是……”
县令猛地一拍案桌,“既然她没有杀你,不过挂在口头说说而已,你别往心里去就是了。你打了她,她找人打你,天经地义的事情,你自个儿惹上的祸事,你自己受着便好,你还委屈上了?”
地主沈家一年不知要给县令奉上多少银子,在他看来,不让衙役把这南蛮子打一顿就已经算好的了,还按律法惩治沈姑娘?做他娘的白日梦呢。
“可是我当时打她,是因为她辱骂岳姑娘,欺辱乞儿,我、我……我知道自己也有错,愿意受到律法的制裁,可是她分明错的更甚!”小世子颤抖道。
“骂人又不算罪过。”县令慢悠悠喝一口茶,“至于欺辱乞儿,一个乞儿而已,死在路边都没人管,拿来给沈姑娘找找乐子有何不可?她又没抢你的东西,关你什么事?”
正是县令的这句话,让小世子双眼泛起了红。
“乞儿也是我大秦子民,也是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人!我爹一直教我人人平等,怎能……”
县令哂笑一声,再次不屑地打断道:“你爹既然这样教你,那你和你爹说理去,和我一个县令说什么?我不过按照规章办事儿罢了,你拿不出沈姑娘要杀你的证据,我就不能将她提来审问。至于你说按照大秦律法给你们二人治罪,更是可笑之极!若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我来裁决,我们县衙岂不是要被人挤破?你若是有那本事,将诉状送进京城中,哭诉我扬州人欺负南蛮,说不定还有南疆的大人愿意为你出头,可今日在我这儿,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县令喝完最后一口茶,挥手让衙役赶人,自言自语地喃喃几句:“他娘的,脑子有病。”
县令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落在小世子耳中。
几名衙役凶神恶煞,在小世子面前拔出刀。
娇生惯养长大的小世子何曾受过此等委屈?小世子出了县衙,无力地蹲在墙角的阴影中,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小世子从小熟读各类经书,将仁义礼智信五字嚼烂了咽进肚中。以前在南疆,谁不是说他明辨是非,高出别的纨绔不知道多少?谁不是说他璞玉浑金,世袭罔替后定是一代明主?
小世子何曾知道,南疆以外的广阔世界,竟会是这般混沌景象。一路行来,小世子早已见识许多不平事,可今日落到了自个儿身上,那才是真正感觉得到痛啊。
他想越委屈,越委屈就哭得越大声,惹得旁边衙役一阵哂笑。
小世子哭得正伤心时,一双手帕递到了他面前。他抬头,看见昨天和无名一行的南姑娘正弯腰,朝他眨了眨眼。而无名神色懒散站在旁边,唐池雨亦是皱眉握着手中剑,也不知道是想拔剑把他给打一顿,还是想打进衙门为他说理去。
见他迟迟不伸手,一旁的无名终于等不住,夺了手帕扔给他。
小世子怔怔吸了吸鼻涕。
“还真是小孩子啊……”无名揽着南月轻笑两声,接着问,“我昨天无意间看见了,你腰上明明挂着镇南王世子令牌,你为何不亮出令牌说明身份?这里虽然不是南疆,可一个小小的县令,总不敢得罪异姓王世子的。”
小世子低头嗫嗫道:“若以身份压人,我就是和他们一样仗势欺人。”
“傻。”
小世子头埋得更低一些,嗫嗫道:“……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为何沈姑娘分明在作恶,却问心无愧地觉得自己没有做坏事?我不明白为何乞儿也是活生生的人,县令却会认为他的性命不值一提?我不明白……”他的声音再次带上哭腔。
“因为不论是县令还是沈姑娘,他们所看见的世界就是如此。方才我看了,那名县令年近花甲,这辈子也就是个小小的县令了。而沈家姑娘不过是个地主家的蛮横闺女儿,别说出扬州了,她长到这么大,说不定连村子都没出过。都说南疆民智未开,百姓都说南疆人是一群南蛮子,可他们又好得到哪儿去?”
“你不必明白他们的想法,只需知道是他们生活的世界、他们的眼界让他们如此。他们一辈子也就如此了,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改变不了。不仅是中原,南疆那边亦是如此,和沈姑娘一般的人比比皆是,数都数不清。可是你不同,你是镇南王唯一的儿子,是即将接过南疆兵权的世子殿下。你……是有可能改变这个世界,改变他们思想的人。”
小世子抬起头,眸中闪着迷茫却明亮的微光。
“别再说什么仗势欺人了,在这个王侯将相天生高人一等的世界里,你世子的身份便是你的优势。你若向往那人人平等的美好世界,便利用自己身份的优势,去改变现在的世界。小孩儿,以后遇见不平之事,可别再拎着拳头就打人,打完了还想着道歉?你傻不傻。好歹认真过一遍脑子。”
“认真想想你为何动手,是为了心头一时的愤怒,还是为了惩治恶人?认真想想你所做之事会带来什么后果。否则你就是个空有世子身份的草包,和那些真正仗势欺人的纨绔没有区别,和沈姑娘之流亦没有区别,你若和他们一样,又何谈去改变这一切?你根本没有资格。”
“你爹要你出南疆行万里路,便是要你明白这个道理。”无名说完拍拍小世子的肩膀,三人转身缓步离去。
小世子在原地愣了许久。
直到傍晚。
在最后一抹夕阳即将消逝,县令在县衙中休息一整日,终于准备退衙之时,小世子拿着腰间令牌大步跨入县衙。
镇南王世子,谁人敢拦?
县衙里一阵鸡飞狗跳。
……
走远了,唐池雨才问:“无名,世间真有你所说那般人人平等,再无不公的美好地方?”
“桃源不就是?”无名笑着反问道。
唐池雨愣了愣,明白无名话中意有所指。
无名又道:“不过要这世间都变成桃源那般,恐怕需要很多人的努力,更是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到时候……我们大概都不在了。”
无名从来都没有改变这个世界的野望,从头到尾,她都只想要安稳地活过二十岁,然后好好度过这一生。和以前唯一的不同是,无名现在对未来的规划中,加上了一个南月。
和南月一起游山玩水逍遥快活,共度一生。
仅此而已。
至于改变世界……交给那些想做的人便是了,比如大师父,比如唐池雨,比如小世子。
无名握紧南月的手,两人越走越远,一切尽在不言中。
唐池雨落在后边,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回京以后……我会劝劝大哥的。”
作者有话要说:又是中二的一章
第60章 洪灾(一)
扬州城以夜里绚烂的烟火闻名大秦,尤其现在正值夏日,每到夜间,空中满是烟火和寄托心愿的孔明灯,将漆黑的夜空点缀得绮丽无比。听说一个月后的七夕节,海边和护城河里还会飘满粉红的莲花灯,花灯随着海浪越飘越远,在大海中形成一条长长的浅色绸带。
三人既然都到了扬州,哪儿有不去看城中烟火的理儿?和小世子告别后,她们便直去扬州城。
到城外时,已经是夜晚了。马车不许入扬州城,无名便将四匹马儿寄养在城外的驿站中,三人走进扬州城。
夜空中果然被五彩斑斓花样繁多的图案填满,初见觉得惊艳,可看多了未免会感觉被闪到眼。无名以前来过几回扬州,早腻了那些花火。可南月和唐池雨都是第一次来,两人目不转睛仰头看着夜空,眸中满是烟火映出的花儿。无名只得走在中间,一手紧紧牵着南月,另一只手虚虚搭在唐池雨肩上,带着二人往城里走。
扬州是大城,气势宏伟,光是城墙都有两座,护城河更是内外中各三条。此时城里张灯结彩,护城河三座桥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走过第一座桥,南月和唐池雨才恍惚地低下头。唐池雨自个儿揉着看烟花看得生疼的眼睛,一转眼,就看见无名正抱着南月,又是揉眼睛又是吹眼角的,表情极尽宠溺。
唐池雨习以为常地移开目光:“……”
不仅是天空中烟火绚丽,护城河中也倒映着各色光彩。无名揽着南月,到桥边往下看了会儿,没想到南月突然扯扯无名的袖口,问道:“无名,你就是在这条河里救的浩淼堂哥的吗?”
南月脸颊嘟起,可爱极了。
“是……”无名说出口才发觉小姑娘这是在吃醋呢,面不改色地改口道,“是吧?我不太记得了。”
无名伸手捏了捏南月软嘟嘟的脸。
南月微微嘟起的脸颊一下子蔫下去,好不容易装出来吃醋的气呼呼模样一秒破功,变成羞敛的浅笑。
“喜欢这里的烟火吗?”无名柔声问,“若是喜欢,我带你去近一点的地方看。”
看见南月点头,无名回头拍拍唐池雨的肩膀,笑意盈盈:“小七,麻烦你先进城找家客栈,我和南月待会儿便来。”
无名抱起南月轻轻一掠,消失在人群中,不过几息时间,两人便出现在无人的城墙塔楼最顶部。
塔楼离地足足六丈,几乎可以俯瞰整个扬州城。南月这半年间虽然轻功进步不少,可她爬过最高的地方也就是公主府上两丈高的梅花桩。南月感觉着拂面的海风,看着扬州城内灯火闪烁,弱弱地向无名靠近了些,抱紧她的脖子。
下方是城内万千灯火人来人往,怀中是娇软可人的小姑娘,周围是一片夜色,天空中是绚烂花火。
这儿没了吵闹的人声,能听见夜空里烟火炸开的声音,然后就是怀中小姑娘的呼吸声、心跳声。
无名忽然有了一种,似乎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们二人的感觉。
从南府告白那夜起,无名就没有再过分和南月亲近过,可现在她却忽然感觉,心里痒得难以抑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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