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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一点都不恨她?” “不恨。”听上去很真挚,而俞秋棠素来是不会骗人的。 夏千枝不明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俞秋棠将茶几上的玻璃杯收起,起身拿到水池边清洗。她侧身背对着夏千枝,夏千枝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明明只要和我说一声,我就会退出考核。”语气中满满的不解。 夏千枝却能理解。 她想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在看到舞台上的俞秋棠时自惭形愧,她每个温柔的举动都会让自己觉得越发可怜。 宁愿用更下三滥的手段,也不愿让这人将手中之物随意施舍过来。 不愿意面对那带有怜悯意味的温柔。 等等。 闫春桃在青歌赛这种最高级别的比赛都很安分,却在一个选拔中不择手段,实在太可疑了。 难道…… 夏千枝不禁问:“究竟是什么文工团的选拔?” 俞秋棠将洗好的杯子放在水池边晾晒,说得如小孩子过家家般轻巧。 “总政歌舞团。” 夏千枝僵住了。 紧接着,她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她抢了你去总政的机会?” 那可是国家最高级别的演出团体,所有歌手的梦想,从艺的终点,宇宙的尽头。在这个机遇改变一切命运的时代里,夺走机遇和毁掉人的命运没有什么两样。 如果自己被这样搞了,这辈子怕只想把仇人五马分尸。 “也不能算抢,我觉得她唱得比我好。”俞秋棠倒很淡定。 夏千枝紧皱眉头,呼吸紊乱,比当事人还要激动百倍:“究竟谁更好,该让考官决定,而不是你。” “一个去总政的机会嘛,什么都不是。”洗完杯子的俞秋棠走到夏千枝身边,微笑中两道浅浅的酒窝。 什么都不是?! 这人的脑子是不是被狗啃了,夏千枝替她干着急。 就是因为你没去总政,最后去了中央民族歌舞团,才被发配到新疆做艰苦斗争的好不好!你本来不用睡铁板床的!你本来也不用住这么小的房子的!你本来…… 也不该吃不起人均才五百的日料的。 夏千枝猛然抓住俞秋棠的手,把她吓了一跳:“你真的不想去总政?”她还是不相信。 俞秋棠纯真地眨眼:“去也行,不去也行,都可以。” “……” 看到夏小姐震惊的表情,俞秋棠笑着叹了口气:“因为我什么都不需要啊。有一个小房子,吃得饱饭,想唱歌唱歌,想看书看书,还能养狗。”发自肺腑的真挚。 夏千枝彻底被打败了。 什么无欲无求的仙人!确实如连溪所说,你一天天的都飘在天上吧! 她汗颜:“你不是挺喜欢舞台的吗?” “是。但你说,这个舞台和那个舞台,这批观众和那批观众,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呢?难道那些大人物就比老戏迷们更能欣赏了?”俞秋棠认真解释,桃花眼炯炯有神。 夏千枝竟无法反驳。虽然每句话乍一听很离谱,但细细品味,字字在理。 “好吧,你说得对。其实有时候……我也不知道在唱给谁听。” 是啊,所以俞秋棠并不在乎闫春桃是否抢走了本属于自己的机遇。那为什么她还是如此排斥闫春桃,十年都不和她联系呢? 再联想到俞秋棠一开始所说的话,好像其实闫春桃到现在都不知道,究竟是哪件事深深伤害了她,道歉根本就没在重点上。 俞秋棠歪歪头,抱起脚边不断扒拉人裤腿的孟德,轻轻地安抚着它的小脑袋。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时候的我……愿意给她所有。” 更离奇了。 根据连溪总结出的交友定律,当俞秋棠愿意为一人倾其所有时,情感应该很深了才对。 夏千枝没忍住,继续追问:“那你为什么不想见她?” “没有不想见她,只是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你毕业照上的那块涂黑就是她吧?” “是,年少无知撒气去了。”俞秋棠很紧张。 “你明明就在纠结,一想起她就不高兴,对不对?” “是有点儿,但问题不大。” 对话慢慢进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人的姿势又变了。 回过神来时,夏千枝发现俞秋棠又钻进了自己的怀里,任自己搂着,乖乖的。一只手抚上俞秋棠的腰,一只手覆在她的蝴蝶骨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摩挲。长长的睫毛,微启的双唇,白皙的脸颊,都近在咫尺。 …… 什么情况!怎么又抱上了! 世纪之谜,也不知道是谁先抱的谁,但夏千枝觉得自己主动耍流氓的可能性比较大。 她赶快松开俞秋棠:“不管怎么样,到时候必须过来看我。” 俞秋棠点头:“好。” “你有孟梦的微信对吧?我让她把电子凭证发给你。” “有。” “不许食言。”夏千枝用手指点点俞秋棠的锁骨。 “决不食言。” 天色暗了下来,俞秋棠走到门边,打开客厅的灯。浅杏色的地板一下亮堂起来。 只是灯亮了,离别的时间却到了。瞥向手机锁屏上的数字,夏千枝走到玄关展示柜上的手提包边:“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俞秋棠愣了一下,显然她没料到夏小姐今天这么早就要走。 “一块儿去吃个饭吧?” 和她一块吃饭多是桩美事…… “算了,我减肥。”虽然夏千枝饿得饥肠辘辘,但仍要保持自律。 俞秋棠万分诧异:“减肥?你已经很瘦了啊?” “上镜会把人拉宽,你吃不胖不用担心,但我一吃就胖。尤其是我的脸型问题,下巴这里很容易就跟肿起来一样。”夏千枝耐心解释。 俞秋棠抱起手,若有所思。 那你赶快换个理由挽留我,夏千枝想,握着手机即将给孟梦发消息的手一动不动。 无声的祈祷再次奏效。 只见俞秋棠用渴望的眼神看向自己:“那就给你炒几个菜,我会注意少油少盐的。好吗?” 这是什么期待皇帝宠幸的眼神……夏千枝又开始犯迷糊,完全想不起拒绝二字怎么说,连傲娇的余地都没了。 行行行,行行行。 脑海里只剩下这六个字。 “好。” 说罢,夏千枝悄悄给孟梦发了条微信:【我晚饭在俞秋棠这里吃,七点来接我】 俞秋棠在开放式厨房中忙碌的身影,梦回西双版纳的古式灶台。一丝不苟盘起的头发,多线并行的高效率,一举一动都无比熟悉。 “需要帮忙吗?”虽已经预见答案,但夏千枝仍忍不住问。 “不用,你歇着吧。”俞秋棠在水池边择菜。“怎么能让客人做家务呢。” 客人。 两个字让夏千枝很不爽。 “我还是客人?” 俞秋棠愣了一瞬,笑笑:“不算不算,是我的说话方式有问题。你来过这么多次,都算家人了。” 家人。 两个字击中心底最柔软的某处,夏千枝脸颊烫起来。很好,这家伙无意中撩人的本领还是很惊人。 为掩盖害羞的情绪,夏千枝特意扬起头:“那既然我不是客人,为什么不可以帮你做饭?” “你不经常下厨,怕把你双手弄得全是菜味儿。” “看不起谁呢!”半开玩笑。 “没有看不起,夏小姐你最厉害了。” “……” 这家伙说的真心话怎么比阴阳怪气杀伤力还大!夏千枝真想把手边的沙发抱枕扔到她脸上。 幸亏俞秋棠补上了一句,才免去一场抱枕大战。 “那你愿意来帮我削莴笋吗?” “愿意。”夏千枝立刻放下抱枕。 俞秋棠将择好的菜放入盆中清洗:“小心点,别伤到手指。” “我削个皮还能伤到手指?” 俞秋棠笑笑,刀剁在鲜红的小米辣椒上,与菜板创出清脆的声响。 “也对。上次你应该是切伤的吧。” 夏千枝的心颤动一瞬。 原来她注意到了。那个因某人痛经而被迫下厨的上午,穿越几个月的回忆飞奔而来。有时觉得她神经大条,有时又很细腻;有时觉得她什么都不懂,但有时又觉得她什么都懂。 她还记得什么,她还懂什么。 莴笋皮一点点褪到垃圾桶中,融入其它的厨余垃圾。 窗外,对面小区的楼中亮起稀稀落落的暖黄灯光。 而两人在厨房里的身影比夜色更温柔。 “汪呜……”在沙发上酣睡的孟德好像梦到肉罐头了,舔舔嘴。 夏千枝和俞秋棠相视一笑。 俞秋棠将铺好秋葵与肉末的蛋液放入蒸笼,开火。 明明同时做两道菜还蒸着米饭却丝毫不乱,鬼知道这人做过多少次饭了。 夏千枝问:“我很好奇。我妈妈的厨艺都是结婚后才磨练出来的,因为要给我跟弟弟做饭,老吃外卖不健康。你还没有结婚,好像也不打算结婚,做饭就这么得心应手?” 俞秋棠将葱姜蒜在热油中爆香:“做饭啊,首先要做给自己吃。” 多久没吃到过家常菜了。 夏千枝远远地望着锅中翻腾的各色调料,恍若回到家中:“也是。” “能取悦自己的饭菜,才是真的好吃。不过——我一个人吃很快乐,但两个人一块儿吃是双倍的快乐。” 夏千枝意外地看向她,心砰砰直跳。 俞秋棠把切好的莴笋和白玉菇扔下锅,娴熟地翻炒。 炒着炒着,她想起了什么,笑着望向夏千枝:“所以你一定要多来,我会比任何时候都要快乐。”
第63章 往后的半个月内,两人几乎没再见一次面。 夏千枝从东忙到西,不是在联排就是在去联排的路上。张灯结彩的电视台如过年一般红火,日历一天天撕去,带着对富强的渴望迎接7月1日的到来。 而凤箫馆也迎来了旺季。每次随口一问时,俞秋棠都在忙,好像在排一出新剧目,从选角到舞台设计都需要她亲自操刀。 只有一次。 尽管那次碰面意外而简短,仍在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深深镌刻于心。 那是六月底某日的艳阳天。北京提前入伏,暑气烤着水泥地和灰色的砖瓦,暴晒下的热气一点水分都没有。 夏千枝和万芳坐在专车内,从休息的酒店前往电视台。下午依旧是一次大联排,临近正式演出,细节要求越来越多,联排经常直至深夜。 她从车窗看向窗外,稀稀落落的行人们都一脸疲惫。还好车内有空调,若现在走在街上怕会中暑。 突然。 路旁的人行道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停车!”夏千枝立刻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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