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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修永丝毫不敢懈怠,生怕准备不足又得等上三年。夫子也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很是理解,给他放了几天假,回家放松。
这一去,他再没能回来。
家住高昌城附近的小村落,那一日,敌国进犯,他家破人亡。
一向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书生,举起了家里的菜刀反抗,却是徒劳。父母妻儿无一幸存,他被数把长刀砍在身上,血流了不少,却居然因为未被伤到要害之处,在地上晕了半日便醒来了。眼前所见皆是血色,他没用锄头铲子,徒手挖了几座坟,将家人安葬。
手心磨破出血,结痂,然后再磨破,直到掌纹消失不见。
十指连心,手的每一次动作,都带来剧痛,也把这仇刻在他脑子里,片刻不敢忘。
张修永放弃了科举。
他只想报仇,给家里人一个交代,然后安心去找他们。
三十岁了,想要进军营从头开始太难,他却心甘情愿。
够了,他活够了。
“老大,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我是不行了,你得活着,杀光这群狗娘养的。”
他笑了,大口鲜血从口鼻处涌出。
萧启茫然抬头,却见他胸口不知何时已插上了数把长刀,便是她再不懂医术,也知道救不回来了。
肺,被刺穿,人就活不成了。
张修永回光返照,倏尔提刀又捅死一人,与他一同倒了下去。
他死的时候,是笑着的。
眼前一片白光闪过,他看见父母妻儿手牵着手,在路的那一头,等着他呢。
厮杀还在继续。
四周围着的人已少了许多,筋疲力竭,萧启手上动作不停,另一只扶在腰侧的左手却被冰凉的温度侵袭。
赵豺死死抓着萧启的手,如临终托孤:“将军,你去,去我老家,呼……咳咳,有个小酒馆。我可,可稀罕那老板娘了,噗……胖嘟嘟的,抱起来肯定舒服。她看不上我偷鸡摸狗,说喜欢顶天,顶天立地的……大男人,我就来参了军。我回不去了,你,你一定,定要告诉她,我赵豺,是个男人!”
萧启将涣散的眸光聚拢,赵豺腰间甲片不知被砍了多少刀,已然散落破裂,腹部正中,有一巨大伤口,内脏混着血正往外头涌,在冰天雪地里形成可见的雾气。
红色的,雾气。
不要……不要死,她哆嗦着,喃喃道:“不要死……”
赵豺捂住腹部阻止内脏涌出的手也垂落下来,砰的一声,人已看不见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角的泪混着血凝成冰珠挂在脸上,萧启已感知不到温度了,胳膊酸的抬不起来,却必须抬,每一刀都是用尽全力。
她麻木的五感听到了一声闷哼,心漏跳一拍。她转身望去,身后的柴凯不知何时替她挡了一箭,箭头都戳出来了。
萧启几不可闻地摇头,拒绝:不,不,求你,不要说了,你会活着的,不要给我交代后事啊……
只是普通的一场仗啊,怎么就,都死了?
她的动作幅度太小了,柴凯看不出来,自嘲一笑:“家里给我定了门亲事,我娘在信里说了,那姑娘生的可好看了,肯定会喜欢的。现在见不着了,老弟,你替我去看看,看看有没有我娘吹得那样好。”
……
为什么?
又飘起了雪。
象征纯洁的雪。
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已近枯涸的身体里陡然迸发出一股力量,萧启夺过一人手里的刀,挥起便砍。
她连防御都放弃了,只想着怎么更多更快地取人性命。
***
如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西夏人所到之处,已没了站立的人。
他们终究还是退去了,这一战,两败俱伤。
兵丁所剩不多,待打扫战场帮助伤员的人过来,城门处便是层层叠叠垒起来的尸首。只见到了萧启一个人半跪在地上,周遭是被血染红的雪。
温热的血溅在雪堆里,晶莹透亮的白色就凹下去一块红色的瘢痕,密密麻麻,全是这样阴森可怖。
年轻的火头军第一次见到死人,低头便吐,待腹中酸水都要呕出来了,才稍稍好些。他绕过脚下密集的尸首,吆喝同伴过来,打算抬她回去救治,却见她嘴唇蠕动,试图说些什么。
他仔细去听,没有听清。
小兵把耳朵靠近了她的唇,才听见她说:“都死了,都死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 回答上一章小可爱的评论:首先感谢你的建议,我想了很久。大纲是早就定下的,人物的关系转折也是依着她们的性子来的,后面会有转变。
关于倒贴,我的理解是,不是所有的关系一开始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开开心心谈恋爱,每个人都有她们的顾虑,性格不一样,做的选择也不一样。可能是我笔力不够没写出来,抱歉。
第一次写有很多不足,很感谢你能提出来,不吸引人这一点,我慢慢改。
如果实在不喜欢,不要勉强。
希望下本书再见吧=3=挨个摸摸头~感谢在2020-09-2221:12:42~2020-09-2422:19: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7yen_、陌生香2个;沉迷小说,无法自拔、銀狐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魑魅魍魉52瓶;傅宣szd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虽非自愿,但闵于安着实睡了极好的一觉。
她看见,她的将军穿上了凤冠霞帔,绞了面画了眉,唇瓣娇/艳/欲/滴,朝她害羞地笑。
她站在枫树底下,有风吹过,乌发轻扬,与金黄的枫叶一起,构成一幅如诗画卷。
美人一笑,若万花齐开。
原来将军换上女装,这般惊艳么?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百倍千倍。
她朝着自己伸出手来,腰身笔直,闵于安看见她轻启朱唇:“……”
具体说了什么,闵于安没听清。
闵于安竖起了耳朵,想要听个究竟,却被她伸出的手勾住,终于听清了她的话:“任君,为所欲为。”
心在狂跳,闵于安几番挣扎,还是顺从了自己的内心所为。
闵于安的手放在她衣领上,想要往下,还未继续,就被一股巨力推动,惊醒过来。
萧启舍不得伤着闵于安,下手很轻,担心出问题,助眠药也只用了一半,故而闵于安睡的并不沉。
“怎的还在睡觉?!”容初身为大夫,自然不可能同寻常百姓一样逃脱,相反的,庵庐里的大夫包括才拜师没几个月的学徒都来了,准备救治伤患。容初想着,阿启应该是不会带闵于安上战场的,逃走是不可能的,那闵于安会在哪儿呢?
她试探性来了阿启的帐子,闵于安竟还安然睡着,一点儿不见担心!
“这便是你说的喜欢阿启,想跟她一辈子在一起?”容初轻易不会动怒,但这回是真的受不了了,指着她的鼻子道,“阿启在前线厮杀,浴血奋战,生死未卜,你竟毫不担心她,还睡得这般香甜?!”
便是梦中,还嘴角带笑。你是做了什么好梦?!
“闵于安!”容初的声音震耳欲聋,“你到底有几分真心?还是说,你们皇家皆是如此,狼心狗肺!我就不应该信你的鬼话,放心把阿启交给你!”
容初就这样想起了自己一家,突然间遭遇飞来横祸,父亲兢兢业业,从医数十年从未有半分懈怠,每日整理完病册还点着油灯读医书古籍到深夜。
他常说的一句话是:“人命关天。”每一次的诊治都用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因为没能救回皇后而被满门抄斩!
皇家,就是这般凉薄?!
容初胸膛距离起伏,试图收敛怒意,却是徒劳,反而愈加剧烈了:“阿启身上还有伤,她今次所面临的险境你难道想象不到?她为何会受伤,你都不会愧疚么?若不是怕你发现,她何至于往自己身上捅刀?!”
闵于安嘴角的笑意就这样凝固。
不是被容初戳中了痛点,而是……梦里的,都是假的。
她的将军分明答应了带她上前线,却居然,食言了?!
高热还未消退,伤口也未愈合,数十斤的盔甲穿上身,她如何受得住?
“兄长,我说了要跟她去的,她也同意了的。她说替我穿盔甲,没多久,我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天道好轮回,闵于安对萧启使过的手段,最后都报复在了自己身上。
容初鼻尖嗅到熟悉的药材气息,她狐疑的眼神在闵于安身上转悠,终于在她衣领处寻到了端倪。
粉末被她捻起,递到鼻尖细细判断,终于破案:“是我给阿启做的药丸,助眠的。”
闵于安真是气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居然用这种手段!
可她能如何,撤退是不可能的,就只有随着容初行动。
因为才经历过数次大战,此次谁都没有料到,消耗最大的止血药物准备不足,就只能现磨。闵于安跟着几个小学徒一起,把成株的药材磨成药粉。
军营的库存不够,去庵庐里搬,庵庐里也不够了,就临时征用城中各个小医馆的药材,无论什么药材,全搬回来就是。
夯实的泥土地上铺了干净的油布,药材就这样扔到油布上。
使用量小用药臼子手捣,数万人的军队,受伤之人不知凡几,自然是用药碾子,脚蹬更为省力。
寒冬腊月里,硬生生蹬了一身汗出来。
闵于安重新穿上的甲胄又被她扔在一旁,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去想,也就不会胡思乱想担心萧启如何如何了。
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一定。
你若安全回来,我以后定不凶你了,好好与你说。
只求你,不要有事。
***
帐子不大,闵于安跟着学徒在这边磨药,容初在另一个帐子里配药。
气氛凝固,静默无声,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情。
只是偶尔直起身缓解酸痛的脖颈腰身,眼睛手臂得到暂时的休息,容初就会想:这次能好么,会结束么,她还会等来安然无恙的那两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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