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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妨便来比过一场!”
王秩死死咬着后槽牙,寒声邀战道:“早闻林大小姐的才名冠绝京城,连陛下都要赞一句‘不栉进士’——既然如此,你我二人不妨以上次会试的策论为题,各自作文一篇,再交与翰林院的各位大人评比,且看究竟是饱读四书五经的女子更胜,还是我这写诗作赋的翰林院官臣技高一筹!”
听到此番邀战,林漱容目光微凝,转头看了眼明昙。却见后者正两眼放光,毫无半点担忧的模样,只像是在看热闹似的兴致勃勃,不禁心中顿生几分好笑。
殿下这是笃定她不会输喽?
也罢。既然是对方主动要求比试,那便应承下来又有何妨?
且还能借此在翰林院中搜罗一番,看看有谁身负大才,正好请去给殿下出刊……
“可以。”
林漱容笑了笑,缓声道:“那就劳大人在院中摆好笔墨,由我二人现场作文之后,再请翰林院的诸位学士评论高下罢。”
……
听说有人要来砸他们翰林院的场子,不少学士都诧异地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聚集到院内,冲着已在当中支好桌案的二人指指点点。
“那不是王侍读么?要与他比试的那位女子又是谁?”
“李编修,你怎么连她都不知道?那可是京城里鼎鼎有名的才女,林相大人家的大女儿漱容小姐!”
“这……怎么林大小姐会突然跑来咱们翰林院?还要和王侍读比试作文章?”
“就王秩那聱牙诘曲、文不对题的水平,也敢与旁人相较?万一他输了……岂不就是给咱们翰林院丢脸嘛!”
“赵学士此言差矣!您刚来,或许还不知道,他们的题目是上次会试的策论,王秩恰好参与过那场的阅卷,对此题想来知之甚详——他平素虽然钟爱诗赋,文章一向作得不大好,但在翰林院耳濡目染了这么些年,也总有几分才气在内;而那林大小姐嘛……一介女子,不曾参加过科考,想来也不懂字数、避讳、誊抄、提格等等须得注意的事项,如何能作出符合制式的文章?何况还是上次人人都道‘无从下手、难如登天’的会试策论?”
“嗯,不错,老夫也以为王秩未必会输。”
“……啊?各位大人当真不看好林大小姐么?京中盛传她有班姬续史、谢庭咏雪之才,难道还比不过一个王秩?”
“哈哈哈哈,不过是达官贵人扬名的手段罢了,张学士您还真信呐!”
“是啊,一介女子而已,最多只被家中请来的女先生教导过,能有几分真材实料?什么‘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就和那些个纨绔少爷们争抢的‘京城第一公子’一样,是个唬人的玩意,当不得真的!”
“哼,林相大人贵为朝中众臣,可女儿却惯爱追名逐利,硬生生将才女的名头叫了十几年,这下总算要原形毕露了罢!”
——与那些不看好林漱容的官员们一样,王秩也是这么想的。
他的诗赋惊天地泣鬼神、能让诚国公都为之倾倒!就是文章稍稍逊色了些,比不上翰林院里许多二甲进士……然而,与一个压根不曾参与过任何一场科考的白身之人相较,定当还是绰绰有余!
何况,他还曾经凭借诚国公那边的关系,参与过上场会试的阅卷,其中不少好句都仍然铭记在心;而面前的对手,却不光年纪轻轻,还是个连私塾都上不得的女子……如何能赢得过他?
王秩越想越兴奋。
若他能在此场比试里扬眉吐气,将这个“京城第一才女”当作踏脚石,想必也不会日日被人在暗地里说闲话,嘲笑他浪费笔墨、才疏学浅了!
“上回会试的策论之题为‘赏疑从与、罚疑从去’,”王秩无比自信地站在案后,风度翩翩道,“林大小姐先请。”
和他的满面春风不同,林漱容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只冲王秩客气地点点头后,便悬起手腕,率先将手中的毛笔蘸上了墨汁。
与此同时,站在前方的明昙也点燃了一炷长香,拍拍手上沾染的黑灰,起身含笑道:“开始罢。”
第65章
于是, 明昙的话音方落,二人便各自低头下去,开始认真地撰写起文章来。
题目是王秩自己选的, 他可再熟悉不过, 只觉得从来没有哪次像今天这样文思泉涌——当年那些考卷上的锦绣佳句都仿佛是长了翅膀, 纷纷往脑子里钻, 让他想也不想,便挥毫将它们都记在了草稿上, 盯着字迹的双目都微微发红。
好!好!
果真是妙语连珠、行云流水,堪称为昌黎先生的“龙文百斛鼎,笔力可独扛”!
半晌过去, 一气呵成地将文章完成后, 王秩一边沾沾自喜着,一边还不忘转头去看林漱容的情况。
只见对方神情平淡, 一点都不似自己这般急迫,正气定神闲地落下笔去, 写得不疾不徐,纸上的字迹也比王秩少了大半, 实在让人担忧她究竟能不能在香尽之前完成。
哼, 无论什么丞相之女、不栉进士, 还不是都要手底下见真章?
王秩暗暗冷笑一声,收回目光, 开始专注地给草稿修正格式、避尊者讳, 以便一会儿往卷上誊抄。
他自觉状态甚佳, 抄写草稿时也一笔一划,几乎步入了一种浑然忘我的境地。直到最后一个字被书于其上后,王秩才猛的醒过神来, 将毛笔搁在一旁,认认真真地赏读起自己所写的文章。
嗯,字写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颇有颜筋柳骨之风;卷面也整洁干净、条理得当,没有半点勾划污渍,该避讳的避了讳、该顶格的顶了格,完全就是一篇能立即拿去参科的规范策论!
而在内容上,他还把脑袋里记下的那些句子都用到了文章中,整篇笔酣墨饱,几乎没有赘言,字字都是精华所在。即使是放到科举考官们的眼皮子底下,至少也要得一句“经天纬地,清空一气”的批语,这难道还不能看出他王大侍读的文采斐然么!
王秩洋洋自得,满意地吹了吹墨迹,抬眼向前方望去,只见长香还剩下四分之一左右,大概还有一刻钟的时间。
他眼珠一转,又瞄了眼林漱容,发现后者还在誊抄草稿,登时便存了些争强好胜的心思,从案后走出,朝院中等了半天的众人行礼道:“某已作完,厚颜请诸位大人评析!”
闻言,翰林院的学士们立即互相私语了会儿,最终出列三人,一个姓郭、一个姓李、一个姓齐。他们都是从三品的翰林直学士,才学过人,官位仅次于掌院大人,自然最能服众。
于是,便由年事最高的郭学士率先道:“王侍读,且将你的文章拿来罢。”
王秩不敢怠慢,赶紧将纸张呈上。
郭学士接过来,与其余两人共同阅卷。他们都是在科举中任过主考或副考的,对赏评策论很有一套,甫刚看完,便知王秩今回的文章远超正常水平,不由大声赞道:“好!好一篇词华典瞻、鞭辟入里的风流文章!”
“这句锐意嶙峋,锋芒暗藏,直抒赏罚审慎之益,甚是一针见血……”
“通篇读下来,老夫竟觉得满心舒畅!而且王侍读还难得在文章中引了不少《诗经》、《春秋》中的典故,实在叫我等刮目相看!”
“若在科考上遇到这篇,我可断要取个靠前的名次,才不算埋没了这些骈骊对仗的好文佳句!”
听到这些素来看不上他的学士们,此时竟对这篇文章百般夸赞,王秩不由得飘飘欲仙起来,连声道:“随手小作罢了,哪能当得起诸位大人如此谬赞!”
三人中,以郭学士性子最为宽和。纵然平日觉得王秩有些扶不上墙,但眼下见此文章,发觉他还是很有几分真本领在身,顿时便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蔼声道:“不错,王侍读果真进步颇多。待过几日,老夫定要去与杨掌院商讨一番,看能否奏请吏部,将你升至直学士之职……”
翰林直学士!仅次于掌院的三品官!
那他不就和面前的几人一样,能够站在翰林院的顶端,随意呼风唤雨了吗?
王秩猛的瞪大了眼睛,万分激动道:“多谢郭学士提携!”
那厢正其乐融融,后头悬着心的学士们也逐渐放松下来,呼出一口气,心说这下总不会给他们翰林院丢人了吧?
接着便一起转过头,望向那边毫无动静的林漱容。
然而,与他们意料中不同的是,对方似乎根本没听到王秩所受的嘉奖,依然神情淡然,不多时也停了笔,却不忙交卷,只顾着和她身边那名不认识的少女轻声闲聊,还时不时地低笑两声,哪像是在正与人比试作文章?
倒比赏花烹茶还要更加悠然从容。
不少学士见此一幕,都不由自主地频频皱眉,心中顿生嘲讽:就这种态度,能作出什么好文章?莫不是平白叫人看了笑话!
就在他们互相撇嘴之时,那炷香终于燃到了根部。林漱容也总算肯将卷子拿起,施施然走向三位直学士跟前,微笑道:“请各位大人过目。”
在见过王秩那篇惊艳四座的文章后,李齐二人都有些兴致缺缺。唯有脾气最好的郭学士态度仍然亲和,接过她的文章,客气道:“林大小姐辛苦。”
认真算来,这位郭学士还与现如今翰林院的杨掌院一样,都与林相有同年之谊。是以林漱容也对他十分尊敬,施礼道:“有劳郭大人。”
郭学士点了点头,张开卷子,开始认真阅读起来。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越看眉头就拧得越紧,原本平和的眼神也逐渐锋利起来,仿若是下一秒就要把纸张撕碎般,把李学士和齐学士都吓了一跳,忙问:“郭大人?可是这篇文章写了什么……”
话没说完,却被郭学士挥手打断,将卷子递给他们俩,沉声说道:“你们且看。”
李齐两人一头雾水,接过卷子,抬眼看了看林漱容,却只见对方依然镇定自若,像是半点都没有察觉到郭学士的异样般,朝他们露出一个笑容,微微颔了颔首。
“……”
旁边的王秩将这一幕尽收眼中,胸中盈满嘲讽,不禁开口刺道:“林大小姐莫非是由于不通规矩,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才会将郭学士生生气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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