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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斐失望的目光下,她恨恨转过身,绷着脸快步走了一段路后,愤懑地一脚踢飞了地上挡路的小石子。
可恶!
要不是知道裕王这些年在其江南封地赚到的银两,有大半都进了国库,那她还不得当场酸死?
一个世子都比她堂堂公主花钱爽快——真是世风日下!成何体统!
……
裕王从江南抽调工匠到京城,至少需要四天的时间。
而在这期间之中,翰林院的诸位大人们也结束了编撰,利落地将终稿交给明昙。其中由秦先生作四书文;董松作五言八韵诗;郭函之作《礼》、《书》两篇五经文;齐昀作《诗》;杨觉知作《易》与《春秋》,并兼修改校准之责,审阅最后的成稿。
而第三场的五篇策问,则归了两个年纪最小的成员。柳至泽作农耕与粮税两篇,而林漱容则一人独揽剩余三道大题,分别为水利、天承律与沅州大旱——在杨掌院最后给众人修改时,还特意请来了明昙,细细询问她沅州赈灾的具体事宜,丰润文章,让此策论变得更为详实有据,令人心服口服。
定稿之后,明昙还专门拿到天鸿殿让皇帝也看了看,果然引得后者大赞,称此为“八斗大才尽蕴于其中”,末了还催促明昙赶快开印,以期能在会试中看到同一水平的锦绣文章。
父皇都下了口谕,明昙哪能不遵?
索性折桂题抄的封面也不打算弄得太过繁复,只让林漱容画了一段开满小花的桂枝,便把图案与文稿交给了周掌柜,让他即刻开始主持拓印。
这可是关乎圣命的大事,周掌柜自然不敢出半点差错。好在书斋里压根没有生意,他便每日都到后院监工,全心盯着那些匠人们雕版刻字、小心翼翼地往纸上印刷。
直到全数印完,再把纸张装订成册,为书封上仅有墨线的桂枝人工着彩,一点点涂出浅金色的桂花和绿色的叶片……
霎时间,有了颜料的点缀,整本书籍都变得焕然一新。
林漱容画工精妙,即使是这样一段简单的桂枝,也能勾勒得栩栩如生:每朵花的朝向、大小都有着细微的不同,挤挤挨挨聚成三五个花团;浓绿而宽大的叶片脉络清晰,与花朵交相掩映着,描上阴影,让整幅画都显得立体了许多——好似轻抖一下,就会让桂枝从书里滑落一般,分外引人注目。
全部完工后,周掌柜捧着准备交给九公主的样书呆看了半晌,双眼圆瞪,口中不由喃喃道:“我的老天爷……”
这么漂亮精致的书,居然不是哪个达官贵人阁架上的藏品,而是从自家书斋里印出来的?
周掌柜心中跳个不停,转头看向店外络绎不绝的人群,口中暗暗咬牙。
他就不信,等这样的一本书摆出去,还会有人能忍得住好奇,不停下步子来翻看!
-
几日之后。
今天是乡试发榜的日子,天刚蒙蒙亮,许多人就已经在榜下挤作了一团,也不管墙上压根空无一物,反正就顶着个大脑袋往前冲,誓要抢占到视野最佳的第一排。
直到天边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出现后,贡院的大门才轰然打开,从里头走出了几个神情严肃的卫士,分作两路,几人去阻拦沸腾起来的人群,几人则去张贴桂榜,将那浅黄的大纸往墙上一粘,底下登时就传来一声惊喜的高呼:“第十二名!——我中了!我中了!”
“文兄!快看快看,那边最上头是不是你的名字?”
“哈哈哈哈哈!我儿出息!此番乡试一过,就已经是堂堂正正的举人老爷了!”
“这、这……二弟你也帮我看看,上面怎会没有我的姓名……”
“我的五言八律诗明明作得不错啊!怎会被黜落?我不信!”
“唉,李兄,今年秋闱题目太难,我们只有再等三年了啊……”
黄榜之下,有人欢喜有人愁。
人头攒动,不断有新的学子加入拥挤的行列,也不断有人奋力拽着衣襟,从包围圈中脱身而去——宁轩正是其一。
他就是最开始那个高喊“中了”的人,此刻正满脸遮不住的喜意,冲左右为他道贺的同伴们连连拱手,语气谦逊道:“不过是个乡试第十二,哪来的什么文曲星下凡?……况且,尹兄的二十五名也甚是出彩,各位还是不要吹捧我了,快去同他道喜吧!”
身旁那被他转移火力的尹真则朗笑一声,伸手勾住宁轩的肩膀,喟叹道:“你我出身寒门,却也能在秋闱夺下这般的好名次,如何当不得一声文曲星?”
他见宁轩面上发红,像是很不自在一般,便又再度哈哈笑起来,摆手道:“也罢也罢,宁贤弟素来面皮最薄,诸位也不要再忙着贺喜了——今儿是个大好的日子,恰由我来做东——待到午时,大伙儿就一起到坊集街上的那家福宜酒楼里喝几杯,为我和宁贤弟好生庆祝一番!”
簇拥着他们的人都不是今科考生,而是两人在学堂里关系甚好的同窗。这回跟着一道过来,就是专程陪宁、尹二人前来看榜的。
此刻,几人一听尹真如此大方,当即喜形于色,连声道:“如此,我等便有幸能沾一沾二位举人老爷的光,定要好生敬你们几杯才是!”
从贡院到坊集街的路程不远,步行一炷香便到。宁轩被他们挤在中间,一路笑闹不停,此时即使满心惊喜,也不禁感到有些疲惫。
于是,他便不着痕迹地逐渐落后几步,脱出了那个严丝合缝的包围圈,方才深深松了口气。
同窗们可真是热情难挡啊……或许也只有尹兄这样善于交际的开朗之人,才能在这种气氛下如鱼得水罢。
宁轩摇头笑笑,眼角余光却忽然瞥到旁边不远处的街上,见那里竟突兀地摆着一张木头长桌。他不由转过头去,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一家书斋门口的小摊。
大清早的,街上人还不多,怎么会有书斋这个点儿就开门了?
宁轩心中不由好奇,往前走了两步。
距离一近,摊子上摆放的书籍便看得愈发明晰,他几乎是一眼就注意到了被放在最中央的那本书籍——
深褐色的封底古意盎然,居中靠上的地方垂落下一小段金灿灿的桂枝,色彩浓丽,花繁叶茂,瞬间吸引了宁轩全部的目光。
折桂……题抄?
作者有话要说: *出自《甘泽谣·红线盗盒》原文。
第73章
宁轩站在顺安书斋摊位前的不远处, 细细打量着那本《折桂题抄》。
装订线与右侧的字框都是浅白,上书苍劲有力的四个墨字。宁轩默读了一下,即使有些不明白这书到底是干嘛用的, 却也忍不住在心中对这字迹大加赞赏,暗暗叹服。
此等书法功力, 堪称名家之作!
怀抱着想要对其一探究竟的心态, 宁轩走到摊前, 拿起一本, 翻开随意看了两眼, 手上动作却登时停顿在半空。
这是今次乡试的题目?
他愣了一下, 赶忙翻到扉页,这才发现原来上面竟写了行小字:本刊收录历年科考原题, 并自命新题, 以期为天下学子指明前路,助诸位金榜题名。
……为天下学子指明前路?
好大的口气!
宁轩眉头一皱, 对这句措辞油然而生一股不服。
他面色微沉, 本着挑刺的心思打开书籍,想要看看究竟是何等的大作,才敢如此口出狂言!
……
“宁贤弟?宁贤弟!”
大老远的,尹真一边呼喊着宁轩的名字,一边气喘吁吁地跑到后者身边,扶着他的肩膀弯腰顺气,“你、你怎么一声不吭地跑到这儿了?可叫为兄好找!”
“……”
“……宁贤弟?”
等终于喘匀了气, 可对方却半晌都没有搭理自己,尹真不由一怔,直起腰板,看了眼宁轩手里捧着不放的书籍, 茫然问:“贤弟,这是——”
“尹兄!”
不料,虽知道他来了,宁轩的双眼却仍然紧紧嵌在书页上,连看都不看尹真一眼,只腾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听上去简直比他考中举人还要惊喜。
“快看!我找到宝贝了!”
-
坊集街,金丰书铺。
“……总之,我们在顺安书斋外蹲守的人,回报过来的消息就是这样。”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垂着头,小心翼翼把话说完后,抬眼瞄了瞄面前中年男人的脸色,下意识吞了口口水,试探道:“掌柜的,咱们现在怎么办?”
“……”
孙文亮的身形僵直,一点点转过头,声音像是磨过砂纸般粗粝嘶哑:“你刚才是说,顺安书斋的新掌柜,带人印制出了一本与科举有关的书?”
“应当是的,”小厮忙道,“那本书也不知道有何等离奇之处,竟然能吸引到那么多人都去他家翻看……其中大多都是今科考生,还有不少刚刚领了报帖的举人老爷——掌柜的,顺安书斋现在可是蓬荜生辉,有不少过路人都觉得此景稀罕,上去凑起热闹,我们的人根本拦不住啊!”
这小厮忒不会看人脸色,几句话下来,不仅没让孙文亮产生危机感,反而还把后者气得眼珠充血,愈发心烦意乱。
蓬荜生辉?呸!
他瞪着眼前不会说话的小厮,顺手从桌上捞起一个粗瓷茶盏,兜头朝他怼了过去,怒骂道:“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还不给快我滚!”
小厮吓了一跳,没来得及躲,脑门上顿时被那横飞过来的杯盏砸出了血坑。他哀叫一声,伸手抹了抹,盯着满掌鲜红连连颤抖,心中深恨于对方不分青红皂白的泄愤行径,却也不敢直接在孙文亮面前造次,只得悻悻地捂着脑袋、咬牙退了下去。
他离开后,里屋登时只剩下了孙文亮一个,呆呆坐在床沿,双眼无神地望着地上碎裂开来的瓷片,缓缓露出一个狰狞又凶恶的神情。
书生又如何?举人又怎样?不过是借着今日秋闱放榜的东风,不知出了什么破书,诓骗那些从不到坊集街来的读书人罢了!如何能与他的金丰书铺相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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