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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见秋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她好像完全没想到会陷入这样的困境。这一天说出这些话,她其实也已经暗暗纠结了很久,但她没料到沈未明如此回应她。 这算什么?请自己帮忙吗? 身边永远来往着不同的人,所以对每个人都会拎着酒交心吗? 她发觉自己的思绪已经飘远了。 “您好,”沈未明转过身去叫着服务员,“再来一杯长岛冰茶。” 她这幅架势,好像料定宋见秋还会思考很久一样。宋见秋更是蹙眉了,酒桌好像变成了某种博弈,如果不能在一杯酒的时间里给出答案,她就是败家。她反复衡量着沈未明的提议,还有自己的损失。 但她的天平还仍然准着吗? 沈未明还没开始喝,宋见秋就开了口。 “要多久?” 沈未明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去,她故作从容地说完自己的话,故作从容地点了另一杯酒,实际上,她拿过酒杯的手都有些颤抖。 要多久呢?她在想,自己现在还有主动权吗? “我也说不好……” 此刻的宋见秋似乎在做着巨大的心理斗争,沈未明心里知道,她只要一句话说不对,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应该用不了太久,我想想看,我买回歌,到时候应该就也能表演了,表演的话会遇到很多的人,”她确认一样点点头,“到时候应该就可以了。” 那不是要很久吗?宋见秋心想,我说不定都活不到那个时候。 沈未明好像很渴一样,一口气把酒喝到只剩一层底。她确实想要赶快灌醉自己,她快要受不了这种灌铅一样的感觉了。 “不过无所谓吧,反正又不会把这段关系放在心上,无所谓半年还是一年了。” 她真是个诡辩家,现在又开始偷换概念,她有时候需要努力祈祷宋见秋绕不过逻辑的圈来。她不知道,其实有另一个宋见秋站在她这边,为她的计划推波助澜。 沈未明不敢留她一个人思考,转而评价起背景音乐来。 “这首歌没听过了,但上一首听过……” 她像平时一样说个不停,这个晚上,她很强硬地想要把主动权一直攥在手里。 她不仅要自己说,还要宋见秋回应她,于是喋喋不休了半天之后,停下来问到:“你们平时也会听这种吗?” 问完之后,她们陷入了沉默。宋见秋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好像完全没听到这个问题一般。 半晌,她松开攥着的手,答非所问道:“好吧。” 沈未明的心里炸开烟花。 “沈老板,但我不知道这样是否合理。” 主观上、客观上,这种关系合理吗?应该存在吗? “没关系,”沈未明的眼睛微微弯着,露出温和的笑容来,“如果不合理,我们随时就能分开。” 为今晚的心理赌注,再最后加上一块筹码。 31.春天的歌 宋见秋本来打算过年前处理完的关系,事到如今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处理完了。但时间还是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着,那晚之后,她们好像恍惚又回到了曾经的相处模式,甚至更多了一份坦诚。 回想还是觉得很奇妙,就在这种奇妙的过渡中,新年到来了。 过年那天,宋见秋照例带着宋佘忻去了宋廉那里。她和宋廉的争吵好像一直如此,因为从来没有道歉或者和解,让争吵显得也不像是争吵了,再次见面又恢复一如往常的冷淡的模样。 薛姨回家过年了,饺子都已经包好,往日都是兄妹两人一起做饭,如今只剩下宋见秋。 宋佘忻一直吵嚷着要帮忙,但宋见秋意外地发现其实一个人就完全足够。她把摆放碗筷、剥蒜一类的工作安排给侄女,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在厨房这边忙活着。 她完全不在意宋廉,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便去敲了宋廉的房门叫他吃饭。 “爸,吃饭了。” 宋廉不如她能忍,仍然一副冷战的姿态,在餐厅坐下了也完全没搭理她。在他心里宋见秋是个很虚伪的人,明明就是生气了还要装没事,有时候额头明明已经显出青筋,还能一如往常地继续手里的动作。 他从前觉得这是女儿的“大将风范”,也因此觉得她应该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谁知这种品性只是被她贯穿到生活里。 三个人坐在餐桌上,宋佘忻完全没感觉到沉闷气氛似的,绘声绘色地讲着训练营的事。宋见秋边吃边回应着,这两人倒是很有过年放假的感觉。 宋廉知道宋见秋在忍耐,但完全是基于了解,而不是看出破绽,宋见秋为了保持过年的体面而做出的这份忍耐是没有破绽的。 维持自己的从容、维持家里的脸面,宋见秋好像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为此练出一份隐忍。 她们一顿不落地一起吃了年夜饭、年初一早饭、中饭。下午六点,薛姨带着半只鸡回来了,她借着过年挽留宋见秋再吃顿晚饭,可宋见秋还是执意离开了。 第二天送宋佘忻回学校,宋见秋没再专门写入校申请,车在校门口停下来。 “去看后备箱。”解开安全带,宋见秋说到。 “嗯?”宋佘忻立即睁大了眼睛,惊喜道,“有礼物吗?” 宋见秋点点头:“一点小东西。” “什么什么?” “自己去看。” 宋佘忻慌慌忙忙地下车去了后备箱,宋见秋关上车门,带着淡淡的笑容朝她走来。 后备箱打开,里面大大小小一共四个袋子。宋佘忻一眼望去看到好几个自己熟悉的LOGO,正在记忆里搜寻哪个是舞鞋哪个是衣服的时候,宋见秋开始为她介绍了。 “你之前说想要的裙子和鞋,那两个袋子,自己回去试试,尺码有问题的话我下次直接带你去买。你之前说喜欢的那个手表也在这里面,回去找一找吧。 “这个是吃的,肉干、维生素、钙片。馋嘴了就找郭老师要钱买别的,我都会给她的。但是不能吃垃圾食品,不能——” “不能吃糖不能吃巧克力,知道知道,”宋佘忻抢先说,“还有呢?还有什么?” 宋见秋笑了笑说:“急什么?没了,就这些。” “姑姑~”宋佘忻知道姑姑是在吊她胃口,讨饶道,“求你了——是刊本对不对?” 宋见秋刚一点头,她的侄女就原地起飞了。她颇有些无奈地笑道:“小心别摔了。” 她打开最后那个袋子,手指在一个个盒子上拨过去,边回忆边说:“樊明岚签名的《云雀》,龚贺舞蹈团的签名总汇,南安歌舞团周年纪念玩偶,京歌的徽章……” 她把袋子重新合上,笑道:“宋佘忻,我还没发现,你今年提的要求不少啊。” 宋佘忻翻翻这个袋子又翻翻那个,整个人洋溢着一种幸福的感觉。看着侄女久违地开心如此,宋见秋心里涌过一阵暖流。她把袋子一个个递给宋佘忻,女孩刚刚好能全部拿住。 “拿好了?” “拿好了!” 宋见秋直起腰来,双手插进外衣口袋里:“那快去吧,拿着挺沉的。” 宋佘忻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她正面朝着宋见秋站好,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想说。 “想说什么?”宋见秋见她一脸正式,还以为小姑娘要认真道谢。 “姑姑,你有看我的日记吗?”宋佘忻问到。 “嗯?”宋见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日记拿回来之后被她放在书柜里,她从未打开,其实是不忍看。 “没,”她如实说了,“毕竟是你的日记,我……” 宋佘忻抬着一双眼睛看着她:“你可以看。” 她重复道:“你可以看,姑姑,其实我希望你看。” 宋见秋愣住了,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眼前的侄女似乎红了眼眶。 “好,”她点头了,“我会认真看的。” 话音刚落,宋佘忻又扬起那副笑容来,昂着脸冲她道别:“那我回宿舍了?” 宋见秋看着她的笑容,总觉得自己还应该再说些什么,可是还能说什么呢?她对此没有答案。 她最终摆摆手说:“嗯,拜拜。” 有件事宋见秋很不愿想,但的确是事实——宋佘忻和她的经历其实很像。从小失去母亲,并且在这种家庭里成长起来。她不敢看侄女的日记,其实就是害怕会引发很多不必要的思考。 是的,很多重要的思考对她而言其实是没必要的,这些东西早已无伤大雅。 但宋佘忻说“你可以看”,把重心落在“你”上,她觉得自己不能再拒绝。 ……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是乌云吗?我的家上面一直飘荡,但是好像和谁都没关系。爸爸说我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孩,这种话我听太多了,不相信。但是爸爸真的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他什么时候会离开呢?为什么我能感觉到他在离开却抓不住他?” “姑姑其实在撒谎,人们撒谎的时候会有很多小动作,肌肉也有小小改变,他们是不知道还是看不出来?” “肩周炎是什么?沈老板竟然比我还了解姑姑吗?姑姑如果真的有她这样的朋友,我会特别特别开心。真好。” “很讨厌学习,世界上如果没有学习就好了。喜欢跳舞为什么不能只跳舞呢?难道以后在舞台上表演去括号吗?但是木兰很想让我学习,太奇怪了,在我身体里竟然不站在我这边。” “我很害怕噩梦,我总是说自己什么也不怕,因为从前不怎么做噩梦。我现在总是梦见手术室,能梦见爸爸像个骷髅一样躺在病床上,爸爸已经离开三天了,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他会回家?” “其实我是想要为姑姑活下去。穆将军和木兰两个人也拽着我,很烦,很烦,但不敢把她们赶走。” “我不能不跳舞,我不跳舞,她们就会走。怎么能抛下我走呢?” “我从来没问过姑姑,但如果我问了她会怎么回答?我该怎么问,直接说,你们瞒了我什么,这样行吗?我已经上初中了,算是可以告诉我了吗?” …… 这本日记从八月份开始,到十二月结束,宋见秋看完它,几乎用掉了所有精力。她中间有好几次想要停下来休息,却还是惯性一样一页页看完了。 她开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由于宋佘忻和她性格上的差距,这本日记几乎没有勾起她的回忆来。她明白了宋佘忻特意让她来看的原因,这整本日记其实都是侄女破釜沉舟的询问:真相是什么?在隐瞒什么? 她的思绪变得一团乱麻,整晚,小忻写在日记里的话无数次跳进她的脑海,试图打破那坚不可摧的决定。 第二天,宋见秋打了一通电话过去。 “姑姑?”宋佘忻的问候显得很谨慎。 宋见秋说了很多,但概括起来只有一句话:“姑姑陪你一起抚平过去,可以迈过去的,一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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