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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之后,他们一起和和气气地吃了顿午饭。宋廉生病以来,宋见秋大概三天就会去一次医院,这段时间里,他们的父女关系缓和了很多。宋廉其实很为此开心,他却不表现出来,坐在家里闭目养神,好像完全不在意女儿的样子。 午饭过后,宋见秋拎着那些药去了客厅,准备和宋廉开始这场“谈判”。她最终选择了最平淡的方式,她在宋廉对面坐下,抽了一张纸垫在茶几上,开始按照医嘱把现在要吃的药扣出来。 “这几个都是一天一次,最好早晨起来就吃,这个一天两次……” “拿走,你放这我也不吃。”宋廉的态度依然坚决,拧着眉头,好像和这些药有什么深仇大恨。 宋见秋并不理睬他,继续道:“这个胶囊一天三次,只有这一个是胶囊,也好记。” “宋见秋,你听不懂我说话?” “就这些,现在正好,先把这部分吃了。”宋见秋又拿来一杯水,她很笨拙地做着这次“谈判”,甚至称不上有任何技巧,但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好办法了。 “你看看,你去网上看看媒体怎么报道的这些药,”宋廉对女儿的顽固很愤怒,“我让薛去抓药了,你没听见吗?” 他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翻了翻眼睛,用手抚了抚自己的胸脯,叹气道:“算了,我不愿跟你吵,别再气我了。” “我没想气你,这些药也不是我随便让你吃的,医生就这么说。” “医生,呵,那小年轻能看出什么来?” “你别这么迂腐行吗?你喝中药可以,我不管你,但这些药也要吃。” 宋见秋的说辞已经有些重复了,是因为她不知道还能怎么说,在表达——尤其是劝告上,她总是词不达意。她和宋廉很容易吵起来,或许是因为父女二人在这件事上的相似性。 “你不管我……”宋廉冷笑一声,“这么多年也不见你管我,看我快死了,现在开始上心了?” 宋见秋眉头一皱,她知道宋廉说这种话的原因,之前的一个误会让宋廉总以为宋见秋惦记着他的遗产。或许是宋见秋觉得解释不清,又或许只是懒得辩解,这个误会一直没有解除。 此时此刻宋廉说出这种话来,换一年前的宋见秋,大概早就已经甩门走人了。但她此刻只是忍着,该说的话没有说完,劝告也没有成功——医生说药必须坚持吃,否则病情会很快加重。 宋见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平静道:“你是因为讨厌我才不吃药,还是怎么?” “宋见秋,你实话说吧,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宋廉神情处处透着疑惑,“我也不是第一次住院了,你什么时候这么上心过?”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地点出宋见秋的变化来,却是怀着“你在打什么算盘”的想法。 宋见秋不愿回答这次关心的原因——实际上她也回答不出来——她只是耐着性子重复道:“医院开的药,你先吃着试试效果,觉得不行再说。” 她的耐心让宋廉更为奇怪了,他吊着眼睛诧异道:“你是非要拿这毒药害我是吧?试试,试试就没了可好?我说你这两天安的什么心。” 宋见秋盯着茶几上的药片一言不发,却是不自觉咬紧了后牙。她极其容易在宋廉面前变得偏激,这次更是如此,既为自己的心情感到莫名其妙,又为宋廉的无理取闹而气愤。 “宋见秋,我不怕告诉你,我的钱你一分也别想拿……” 老人说到最后有些心虚,是因为宋见秋朝他劈了一记眼刀。那种感觉又来了,他至今还是觉得自己亲手喂养出了一个豺狼似的女儿。 宋见秋仿佛在心里下了什么决心,很果断地伸出手来。宋廉下意识一躲,宋见秋的手却是伸向茶几。 她把纸巾上花花绿绿的药片一把投入口中,又拿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水。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因为吞得太仓促,她感觉自己的咽喉一阵生疼,来不及忍耐,便体现在微微蹙起的眉头上。 她拿手背擦去嘴角的一点水,重新看向宋廉:“看见了,没毒。” 宋廉被她惊得瞪大眼睛,眼中除了惶恐,还增加了一份恍惚。 宋见秋缓了缓,最终叹了口气道:“该说的我都说了,这药你随便吧。” 她再一次以沉重的心情离开了这个家,可她心中挥之不去老人最后的神情——除了与往日相同的狰狞之外,竟然还有一种异样的温情。她的做法或许真的很极端,可她和宋廉都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同之处,那个曾经宛如冷血动物一般的宋见秋,难道真的改变了吗? 坐在车里冷静下来,她简直头痛欲裂。后天就要出去演出了,这段时间一直在单位排练,如今宋廉又生病住院,除此之外——或许更是困难的——还要强撑着精神不去想那个人。她的精神一直紧绷着,这是她的立身之法,可她好像也要撑不住了。 本来就是如此,谁能一直绷紧心弦,用尽全力去专注呢?她好像从未有过这样的一段时间,只是生活着,就已经耗尽全部力气。就好像每次开车回家,余光里那间酒吧仍然闪着霓虹灯光,她很好地绷紧脖子上的肌肉,因而一次都没有再转头看向那里。 为什么会生活得如此痛苦呢?在她的人生基调里,如果一切都按部就班的话,明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啊。 她总是很没来由地想到班主任何玲的话,艺术家一定要有感情的滋养,这句话和她的人生观完全相反,可她从听到时便开始反复咀嚼。 所以,她赖以生存的,是畸形的吗?那曾经的三十年是为什么而活?人生要制定新的标准吗?在新的标准里,她是个失败的人吗? 她第一次试图去想这件事,但只是看到那扇门后面无尽的黑暗,她便胆怯地缩回手来。 年少的宋见秋可以很轻松地把人生握在手中,可如今的宋见秋,却忽然发觉人生是一个根本不能多想的命题。在这个命题上,她不仅不是什么都不想,反而是因为想了太多而怯懦的人…… 这天她缺席了排练,于是回到家之后,自己练起琴来。拿着提琴坐下来,谱架上放着曲谱,还是那首《萨拉班德》。 45.给自己的歌 她明白自己应该比之前表现得更成熟些,在面对或许可以称之为“情伤”的情绪时,不要总是浑浑噩噩,让朋友跟着担心。 但她真的太痛苦了,不仅要抚平空落落的爱意,还要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死心吧。有时候就是这样,就算深谙一种道理,还是很难去践行。 她总是反复去想到底那一步出了问题,反复去想如果时光回溯该有多好,她痛恨那个不得满足的自己——现在想来,只是陪伴在那个人身边明明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在爱情面前,她无疑是个卑微的人。乔银常常为此而“控诉”她,她却永远笑哈哈地应付过去,因为她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人能够感受到爱是一件幸事,她一直怀有这种想法,爱一个人,去追随她,这是漫漫人生中求之不得的幸福。 但这一次,她的痛苦几乎要超过幸福了。 她独自坐在窗边,已经不知道这样消磨过多少时光。她看着外面的天色逐渐变晚,一辆又一辆车驶过,一部分拐进对面的小区。有几次,她好像真的看到了那辆属于宋见秋的黑色轿车,但她从没看到过宋见秋。 酒吧里一切如旧,各种各样的歌曲陪她坐在这里。她有时觉得这一年就像一场大梦一样,她好像从来没和某个大提琴家相遇,这间酒吧也从未迎来那样一对母女。吧台那小小的一片地方、旁边两个孤零零的高脚凳,怎么看都不像曾招待过那个人的样子。 人的记忆真的很狡猾,它让人毫无来由地记住一些画面,更想记住的东西却怎么都抓不住。 骗人的吧——她有时这么想——故事的每一个环节里,那个人似乎都可有可无,但她就是感觉心里有个大窟窿,所有情绪,就连悲伤也都哗啦啦地流走。 所以这种感觉不能用悲伤来形容,而是整个人空了,心里空得难受,白茫茫的世界,一切都是那么无为。 在这样的生活里,她很庆幸,她身边还有贝斯。她几乎要忘了自己是怎么又一步步牵起贝斯的手,和那个人有关吗?有多大关系?她对此没有答案,总之,如果现在连音乐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挺过去。 这段时间她在酒吧表演的频率更高了,有时仅仅是一时兴起,便上台给顾客来一段琴,或者鼓。她弹琴的时候一如既往,也是真的可以全神贯注,暂时忘却其他,所以她总是不愿下台。 这些异常乔银都看在心里,却不知还能做什么。 有时她并不跟着上台,也和顾客们一样做沈未明的观众。她看着台上的那个人,总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好像那个年少桀骜的沈未明来到这个时空拉她走出来,又好像现在这个历尽千帆的沈未明把年少的自己叫出来肆意演奏。 沈未明的感冒还没好,生活总是伴着咳嗽。乔银已无数次让她去好好开点药,可这人就是不听。沈未明的顽固让乔银总想到那首歌,“爱恋不过是一场高烧,思念是紧跟着的好不了的咳”,或许吧,或许咳嗽好了的时候,沈未明就真的能放下了。 作为朋友,乔银为此而祈祷着。 沈未明被朋友许言叫去音乐节了,这次她没怎么犹豫,很快答应下来——这种果断,甚至有些不给自己留后路的感觉。 在更大的舞台上表演,好像不仅仅是她自己的夙愿。可她没去深想这件事,她只是告诉自己,这个机会已经等了这么久,要好好好享受这一切。 那天,草坪上的人多到看不见草色,音乐节还未正式开始,沈未明探出头来往下看了一眼,夜幕降临,形形色色的人在台下攒动,侧方的大屏在播放宣传画面,独属于音乐节的氛围已然渲染起来。她静静地看着这些,好像全部的喧嚣都和她无关。 她退回去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她本以为自己会很激动——甚至担心手抖,可她心中却十分平静。在曲折的路上不断走着,终于到了那个视野辽阔的地方,可是到了便到了,却没有什么更多的感受。 她又想起宋见秋的话来,“在这个过程中不断靠近……”,难道她在这个过程中麻木了吗? 她来不及想清这件事,便被时间催着、被观众呼喊着上台了。站在舞台后方,看着眼前的歌手、大屏幕上的名字,她多少明白了些自己的心情。 她只是来帮忙伴奏的,演奏的并不是她的歌,观众也并非为她而来。音乐节这种东西也早已不同于往日,她孤零零地在人潮中间,她的时代早已抛弃了她。 不知为什么,想清这些之后她反而舒心了些。她尽职尽责地做好配角的工作,任谁来听,她的贝斯也一定是没有任何差错的,这就足够了。几首歌之后,许言开始和观众聊天。这次音乐节是拼盘性质的,这段时间就只是她一个人的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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