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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源要追溯到那孩子还上小学的时候,那时候日记是老师布置的作业,还需要家长在上面签字。有一天宋佘忻写“想喝高乐高”,宋见秋看完之后记在心里了,第二天就买了回来。或许这不是宋佘忻的本意,但她从此便发现了一种要礼物的新方式。 宋见秋逐渐也明白过来,但她默许了这整件事,也从未和宋铭或是宋廉提起。在那之后,这就成为了姑侄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一开始只是要礼物,后来,宋佘忻开始把一些想说给宋见秋但无法开口的话也写在里面。宋见秋起初没有想到,她对侄女大部分的了解,竟然会通过这种媒介。 再后来——家里的暗涌逐渐浮出水面——那本日记摆在书架、之后甚至摆在桌面上,宋见秋却再没有勇气翻开。她不知道侄女会在里面向自己说什么,但因为她无法回答,所以没办法面对。她的侄女写在日记里的话,再也不是她可以用一袋高乐高满足的了。 但她没能逃过去,宋佘忻为了让她去看,甚至打破了她们之间无言的默契,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那件事算是告一段落,如今她坐在侄女的书桌前审视着这本日记的封面,不知道又将面对什么。这段日子里,她的心的确动荡不安,但这已经是和侄女毫无关系的事了。 本来是为了稳定心绪才到处收拾屋子,如果宋佘忻只是分享一些学校的事,倒也不失为另一种放松的办法。 想到这里,她翻开了这个本子。 学校的趣事的确让她放松了很多,宋佘忻交到了不少朋友,新环境似乎也让她忘却了部分悲伤,学业上更是让人放心——从日记里看,第一次被老师夸奖的时候,她简直事无巨细地记录了下来,到后来变成轻飘飘的一句“又被评委夸了一顿”。 时间到了她回家的那段日子,或许是预感到了什么,宋见秋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 …… “爸爸之前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我不知道姑姑在坚持什么。我不想看她那么痛苦,但我是小孩,现在我知道自己是小孩了。” “其实我想要和姑姑道歉,说不上到底是什么事。今天刷碗的时候我道歉了,姑姑应该没听到吧。” “我活得很快乐,但我没有李成河他们快乐,因为我有‘一想到心就一直下坠’的伤心事。我知道姑姑也有,而且很多很多,但是是什么事呢?我想长大到姑姑能和我说这些的程度,我不喜欢长大,但可以为了这件事跳过现在。” “姑姑和沈老板吵架了吗?还是真的变成好朋友了?看了一晚上也看不出来,想让她们要好一点就这么难吗(哭脸)。” “我在扣扣上和杨千里分手了,我不想虚伪地说‘完全没感觉’、‘轻轻松松’,我确实有点舍不得,但我也确实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我想起一件事,如果我和姑姑打架,她还真不一定打得过我。我小时候说想长大,其实就是想变得很厉害。姑姑虽然天天练琴,但最多也就是练练手臂,我可是全身的肌肉都在练。不知道姑姑和我打一架会不会释放一点,所以她干嘛把自己搞得那么苦呢?我想不明白,有时候因为这个都很生气了,说‘恨其不争’又要觉得我‘以下犯上’,但大人也不见得都那么聪明吧。” “我和沈老板说帮帮我姑姑,会不会显得很奇怪?” …… 宋见秋翻着翻着就变成空白页了,她以为后面还有,连翻了好几页,却后知后觉这本日记顶多写到这里,后面侄女就又去上学了。 她盯着那些空白页,莫名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看到这里,她想求得的轻松已经完全消散,只剩下赤裸裸的沉重。 她在坚持什么?为什么把自己搞得这么苦呢? 这种问题她没办法回答,但事到如今,她几乎已经接受了那件事——她一直以来的道路,她的准则,或许真的是畸形的。 不论是否错误,但至少并没有那么正确。她逐渐明白了世界上求不得完全的正确,但她竟然到了要让别人跟着担心的程度。 她回想起来之前乔银约她的时候说的一句话,“沈未明其实是一个很能共情的人”。她当时并不温和地回击道:“你想说什么呢?她同情我,然后变成现在这样吗?” 她向来不喜欢别人自以为是的评判,但她那天的回应或许真的太不经过思考了。她和乔银之间的氛围,因为她一直以来的自持而显得并没有那么剑拔弩张,但也绝对称不上轻松。 可是,现在回想,她好像的确是个会让人担心的人。 她很痛苦,新的可能性、发觉自己的失败都让她感到痛苦。她仍然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但是,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她自我麻痹了这么久之后,再次见到沈未明还是让她心软。 不仅心软,沈未明的出现,竟给她一种又回到港湾的感觉——她的心已经紧绷太久,原本以为见到始作俑者会让她更为紧绷,结果却让她意外。 她知道自己的道路已经无法改变,这是她的无奈。就算理解了其中的不正确之处,也早已没有返途。 可是…… 她再一次回想起昨夜,就在几米之外的客厅,沈未明称不上拥抱的拥抱、她掌心的触感,还有那些话。 你的钱我一分也不会动——听到这里的时候虽说无奈,但其实也能想到。 宋见秋——别再叫我的名字了。我这样注定无知无触的人,再用这种庄重的口吻呼唤,恐怕真的要扎根在这世界了。 如果可以的话——可以什么呢?还要再索求什么? 就给我爱吧。 …… 她想不起来自己那一刻的反应,她只记得感觉。她已经放松下来的心像一片平静的湖,却突然被一片落叶造访,然后一圈一圈荡起涟漪。这次,她想说出口的并不是斩钉截铁的拒绝,而是遗憾。 沈未明想要一份爱,可她是一个对此毫无知觉的人。 换句话说,她大概给不了吧。 她其实本没有这种想法,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沈未明已经决定接受治疗,重燃生活希望的消息。为了这件事,她已经做到了能力所及。这是客观事实,无论昨晚的事有没有发生,她已经做完了正确的事。 所以,她在想,或许可以退场了——不是强硬地把沈未明剥离出去,而是从那个人的人生中退场。 这就是她为此而做的选择,在面对选择之后、甚至在面对选择的当下便做出最好的判断,这是她赖以生存的能力。可是,竟然,这也正是她现在一切痛苦的来源。 之所以失眠、之所以没有胃口、之所以在这一天翻来覆去地收拾屋子、之所以读完日记愈发沉重,是因为她本身就在沼泽一般的苦闷中。 她不止一次地想,沈未明对她而言究竟特殊在哪里?她后知后觉自己对那个人的需要,可这份需要又是什么? 尘封已久的记忆被她揭开,她想到自己初遇大提琴的少年时光——如果不曾抓住过光就可以在黑暗中一直走下去——可悲可喜,那时的她遇到了大提琴。 而如今的她,遇到了沈未明。 向来鄙夷感情的人,如今也不得不承认,她在沈未明那里感受到的,无论是对琴对音乐还是对待彼此,这些感情已悄无声息地将她融化。她的准则里有太多定义不清的东西,譬如她和大提琴、她和宋佘忻。她早该想到的,这些模糊的边界,让在她最开始走近沈未明的时候便带着满身破绽。 这样的她,遇到那样赤诚热烈的人,又怎会安然无恙?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她有种被命运戏弄的感觉。在两个人的关系中她做的一切努力,到头来不过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她不知道如果接受了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什么是爱、不知道如何给予爱,也同样不知道这一次放任会对自己的准则产生多大的影响。但是此刻,在这个夏末秋初的平常一天里,她几乎已经为那人打开了那扇门。 并没有承认任何感情,也并不再否认什么,只是决定悄悄打开一扇门,再模糊一个边界。 或许乔银的话她真的听进去了吧,在这个对她而言注定艰难的选择中,她想要试试做一个从容的人。 51.赞歌(上) 她在医院里失魂落魄地走着。 泪水留下来又凝固在她脸上,过会儿又接着流。她好像在笑着又好像没有,好像欣喜又好像绝望——在这样的一天里,她竟找不到比医院更合适的地方,来包容她内心的波涛。 她走到住院部了,这里有一个很大的平台,落地窗边有几个坐着轮椅放风的人。她走到一个空隙里,就地坐了下来。 几个小时前,医生告诉她,目前还没有癌变的迹象。 听到这句话,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骗人的吧”。 医生指着她的化验单认真解释,很久,她终于相信了这件事。一瞬间巨大的喜悦来袭,她兴奋得忘乎所以,连连点头记下医嘱,不停向医生鞠躬道谢。那位医生自然也很为她开心,在这样其乐融融的氛围里,她向医生道别,回到人群中去。 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褪去,说不上来是哪一刻,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她独自站在人潮中,竟不知这个喜讯该向谁诉说。 “结果出来啦,没病。” 这种话,在她脑海里想一想,她便觉得像是个十恶不赦的玩笑。 这段时间里,她每分每秒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满嘴的“无所谓”、“别管我”,让乔银也被磨得憔悴。她回忆起自己坚称不会再来医院的样子,回忆起自己无数次无视乔银的关切。她想起宋见秋为她失去的那三架大提琴——她的四肢越来越僵硬,心越来越凉。 她对自己的人生总是有各种安排,但是,命运真的比人的看法要宽广太多。她认为自己的道理已经足够成熟,认为自己对于生活已经游刃有余——到头来,却被这种认为蒙蔽,险些酿成大祸。 承认吧,自信、自傲如她,这次的确对生活失去了把控。 她攥着手里的化验单,心乱得不成样子,好像有谁直接扒开她的胸膛搅了一顿。上天或许给了她一个考验,面对这个考验,她竟如此沉不住气,大动干戈,把她最重要的人都搞得不得安宁。 此刻的她,恨透了从前的自己。 她俯视着外面的停车场,秋日的阳光洒满大地,人们来来往往,一派祥和。她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觉得自己牺牲了很多才艰难跨过,此刻回头看去,却发现那场劫难从未存在。 她是个糟透了的人。 她明明已经可以牵起那个人的手,可她现在要怎么做?说完 “其实没生病,让你跟着担心了”这种话,再接着说“我们接下来好好生活”吗?她感到一阵空乏、眩晕,好像自己撒了一个卑劣的谎言,那人的灵魂是那样赤诚、洁白,在这种映照下,她简直像个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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