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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你不认识。” “好吧。”乔银不再问了。 她们进去的时候,乐手们正在调整着乐器。观众席逐渐坐满,没有人吵闹喧哗,大家都很安静地等待着调音的过程。 为什么到了台上再调音呢?她猜测可能那些乐器对环境要求比较高,改变环境就要随之调试。沈未明看着台上那一个个身影——弯着腰的、低头的、侧坐的、已经坐好等待别人的——明亮的灯光下,那些乐器显得高贵而庄严。 那会是怎样的灵魂? 莫约十分钟后,音乐会算是正式开场了。指挥站在比别人高一点的位置,指挥棒挥舞的前几秒里仍然没有任何声音,沈未明才刚刚有些疑惑,下一刻饱满的弦乐响起,沈未明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心被提起来。 她不自觉闭上双眼,悠扬的琴音不断被丰富着,似乎有管乐,似乎还有鼓声。充满层次感的伟大乐章把整个音乐厅包围起来,那声音带给了她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丰厚的乐曲像是一只巨人的手,她的心就在这双手里不断膨胀。 现场听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她总是能在音乐中感到动容,如今更是如此,不知道创作背景,却已经为之折服。 小提琴的音调越来越高,声音也是越来越急促,匆匆匆匆,人们在不断攀升的音阶中屏息。终于,在胸腔几乎要炸裂的时候,一声更为厚重的弦声注入进来,缓慢的长音像是一只让世界保持缄默的手,而后,一种更为沉重、更富情绪的声音主导了人们的情绪。 大提琴独奏,那是一种气势恢宏的悲怆,似水般流动的抒情让人完全沉浸其中。在大提琴书写的诗歌里,其他乐器时不时为之作配,好像一位年迈者落下的重重脚步。 很快,大提琴的声音开始变得更强更高,低沉的音色让它即使节奏变快也不失一种端庄。 沈未明紧皱的眉头随之不断颤动,她仿佛看到一位自持者的歇斯底里,还有熊熊的火焰,还有潮水,悲伤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带着恢弘的气势淹没了整个殿堂。 这是用生命在演奏。 她突然很想要看看这是一件怎样的画面,她睁开双眼,视野深处的一团亮光在泪水中逐渐清晰。她找到大提琴的族群,只有最前面的那个人挥着手臂。 那人微低着头,身体随着音乐俯仰,似乎要把全部的灵魂与怀抱着的大提琴融合。那该是怎样的如痴如醉,沈未明注视着那个人,她仰视、敬佩,或许还有羡慕。在某一个慢慢变小直至离开的长音之后,那人随着右手提弓的动作缓缓抬起头来—— 模糊地看到她的面容,沈未明呆立在这一刻。 她好像又一次从现实中抽离出来,漆黑的空地上,聚光灯落在那人身上,大提琴靠在她怀里,原来这一幕才是完整的她。沈未明的心绪仿佛在这里被抽空了,她只剩下一个躯壳,不需要耳朵,乐曲随着那琴弓的动作流淌进她的身体。 大提琴的灵魂,宋见秋的生命,她的感知里只剩这两件事。 “宋……”乔银也反应过来,惊讶让她长大了嘴巴,她捂着嘴看向身旁的人,“你知道那是她吗?” 沈未明的泪水止不住地掉,她无暇回答同伴,只能不住地摇头。 她不知道啊,她不知道那是宋见秋,她不知道。 乔银没再出声,她再一次回归到宋见秋的世界里去。 沈未明总是想不到该如何形容宋见秋,听过了大提琴的声音之后,她终于明白,那就是宋见秋的延伸。 她们同样冷峻,同样端庄,就连宋见秋谢幕时如同天鹅一般孤傲的身姿,也和大提琴那样相似。 这晚她如同反刍一样回想了很多东西,宋见秋从什么时候开始露出线索给她呢?原来恰好有工作不能赴约是这个意思,肩膀疼是因为长时间的练习吗?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坐姿端正也是需要拉琴才保持的习惯吗?因为同为乐手所以真的想听……对了,那个雨夜!允许自己同撑一把伞,甚至在最后还要把伞留给她,原来是出于对琴的怜悯。 还有她们的契合,是因为同为乐手吗? 她发觉自己对宋见秋从未有真正的了解,她们或许已经聊过很多事,可宋见秋对她自己的事的确不曾谈起。是什么铸就了她的性格呢?沈未明不禁想起自己来,她的生命中所发生的种种事件翻书一样回溯,是这些共同铸造了她。那宋见秋呢?她的生命里有过什么时间节点?她可曾在哪一刻爱上这个世界、可曾在哪一刻痛恨命运的不公? 还有音乐,作为大提琴家的宋见秋,究竟是如何看待摇滚乐的呢? 她不断回味着宋见秋说有工作无法赴约时的表情,是啊,那根本不是抱歉,那是一种期待,期待她们在音乐厅里不期而遇。 沈未明觉得,这是宋见秋为她敞开的第一扇门。 7.灵魂之形 再见面的时候,有种穿越了的感觉。 宋见秋如同往常一样在吧台旁坐下,乔银正忙着准备酒水,见她来了之后只是看了一眼便转回去,下一秒却又突然想起什么般“瞬移”过来。 “宋小姐!”她直勾勾地看向宋见秋,脸上写满了赞叹,“你也太低调了,这么厉害愣是一句也不提。” 宋见秋回以笑容:“乔小姐也去了啊。怎样,整体还可以吗?” “相当不错,”乔银回忆了一下她当时的感受,“真的很震撼——我们老板把带去的一包纸都用来擦泪了。” 乔银后来发现,现场听哭了的观众其实不多,有些甚至听着听着玩起手机来。她觉得这完全是在亵渎音乐——或许是同为乐手吧,她和沈未明对于乐曲的感触总还是深一点。 “哦?”宋见秋这下才真的笑开了,“说起来,沈老板今天不来吗?” 乔银摇摇头:“不知道诶,她今天喊着人去发传单了,可能晚点儿来?” 这时候,琳赛委屈巴巴的表情挤入乔银的视野中:“乔姐……酒呢……” 乔银赶忙回了调酒台:“啊,马上马上!” 宋见秋这次点了之前乔银独创的饮品,莓果的酸甜搭配薄荷的清凉,喝着的确可口,怪不得沈老板上次一直喝个不停。今天是周六,乐队收拾停当后便开始表演了,这次的歌曲似乎偏流行一点,宋见秋听了几首觉得很不错——每次来这里就会觉得轻松不少,今天更是哪里都很舒适,只是如果见不到沈老板的话,还是总觉得少了什么。 正这么想着,顾客里走出个沈未明来。 “呀,”沈未明看到她之后难掩开心,她进吧台拿了瓶矿泉水,在宋见秋对面坐下了,“怎么办,一想到这么厉害的人天天光顾我的酒馆,就总是压不住嘴角。” 她的确压不住嘴角,喝水时也咧个嘴笑个不停,宋见秋看她这幅样子,又跟着笑又不免有些嫌弃:“沈老板这么爱笑吗?我好像都没见过你不笑的样子。” “笑笑不好吗?”沈未明喝了大半瓶才总算放下瓶子来,“笑一笑十年少。” 宋见秋不置可否,她们对视着,一种昭示着什么的沉默流淌在两人之间。对望让别的声音都冻结在空中,沈未明发觉,这是她们第一次认真地看向彼此——没有因为什么事而躲开,没有别的思绪掺杂。 “我很震撼,”她认真地开口,却忍不住吞咽,“那天下午之后,晚上,我总是还能听到那些——很美的音乐,作为观众我,应该道谢吧。还有就是,我很荣幸……”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不得不紧攥双手来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宋见秋脑袋嗡嗡的,她发觉自己的胸腔在膨胀,她听过无数种夸奖,从各种各样的人口中,赞赏对她而言已经是习以为常,那这一刻是怎么回事,这一刻究竟是什么心情在作祟? 她慌忙低下头去,视野里沈未明的手已经被她自己攥得发白。 “谢谢。”她最终只是这样回到。 她待到很晚才离开。 往日里她大概十点多就会告辞,这天却一直待到打烊。她无言地等待着店里其他人离开,在每一个似乎询问着“你不走吗”的目光中努力保持淡定。 沈未明在舞台那边缠着数据线,店里,大家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很奇怪地没有任何交流。数据线放进盒子里,沈未明盯着它们看,背后不知道谁在处理酒瓶,酒吧被叮叮当当的声音充满。 在紧张什么呢?沈未明禁不住想,已经都收拾好了,但她却不敢回头。背后有来自那人的目光吗?或者那人也在同样焦灼的等待中?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时的气氛,给年少时候的她,这种气氛之后会紧跟着激烈的拥吻。 她有些喘不上气来了。 她把一捆线从小盒子放进大盒子,又从大盒子放回小盒子,这么来回收拾,身后终于传来了道别的声音。 “老板,我们先走啦。” 万来和琳赛终于离开。 “嗯,”沈未明转过身去,挂上明媚的笑容,“明天见。” 门口的铃铛响了一阵,沈未明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吧台的那个人。 “又只剩我们喽。”她歪歪脑袋笑了,可她觉得自己的自如就要露馅。 怎么会如此迫切地等待二人独处,而且还带着一种默契的掩饰,等到所有人都离开,明亮的灯光下空气却是凝固。 “嗯。”宋见秋看着她走到自己身边,那人似乎在这顿了一下,然后才绕过吧台坐在对面。 “所以前几天脖子疼是因为练琴吗?”沈未明很庆幸自己能够想到这样轻松的话题。 宋见秋点点头:“前段时间练得紧一点,毕竟临近表演。” 不过她的身体的确有点吃不消了,或许真的应该刻意锻炼一下了,她现在演完一整场下来往往浑身酸疼。 “哎,”沈未明叹了口气,托腮看着她,“还是觉得很奇妙,竟然坐在这种人对面。” “哪种人?” “演奏出了那样级别的音乐的人啊。” 沈未明有时候就像是阳光一样,宋见秋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影子全部缩在脚下。她理解这种感受,她听到沈未明的演奏时,也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可是她没有这人的坦诚。 想到这里,宋见秋缓缓开口了:“你自己应该知道吧,你的能力恐怕不在我之下。” 沈未明的瞳孔晃动了一瞬,她不否认也不接纳这种说法:“贝斯和大提琴,没办法见分晓吧。” 宋见秋看向墙根处的那把贝斯,说话时仍然看着它:“沈老板,你会在打烊之后练琴吗?” 在问我吗? 沈未明看着她的侧脸,却只是吞咽。宋见秋转回来了,沈未明干笑着望向自己的水杯。她在慌张什么呢?她心里究竟在为被发现了而庆幸,还是为暴露人前而慌张? 看她这副表情,宋见秋一下有些后悔了,她觉得自己做了让人下不来台的事。没有回答也没有追问,这个话题就断在这里。宋见秋很快便道别了,关上门的一瞬间她又去回想这个问题,最终决定还是等这人自己说吧——或者不说,是,她们之间似乎还没到可以推心置腹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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