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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是结了什么仇怨么?
华夙抬眉:“指不定身负重伤,不敢正面迎上,只能暗中窥探时机。”
未到觉瓦坡,四处已全是未来得及掩埋的尸体,看样大多是篷州的百姓,上有七八十的老者,下有尚还在襁褓的小孩儿,无一例外,俱已无生息。
四处全是游魂,浓黑的怨气将城里城外俱笼在了翳霾之下。
步近觉瓦坡,便觉身处冰雪之下,阴冷的鬼气扑面而来,耳畔是哭嚎怒嚷。
容离两耳嗡嗡,头晕目眩地走着,幸而攥住了华夙的袍子,否则这头一昏起来,也不知自己会歪到哪里去。
华夙面色不变,带着她穿过了一众游魂,抬手拨开拦路的幽霾鬼气,回头问:“难受了?”
容离是觉得难受的,可尚还没难受到寸步不能行,她假模假样地咳了几声,一副东倒西歪的模样,小声道:“说些你的事情,便不难受了。”
华夙轻嗤,“我看你压根不难受。”
她话音方落,容离咳了起来,好似连胆汁都要咳出来了,面色苍白如缟,浑身气力都用来攥住手里那又凉又薄的布料了。
华夙的嘴角本还微微勾着,见状往下一沉,伸出一根手指抵向她的眉心,把鬼气灌了进去,好涤去她周身疲乏不适。
容离缓缓喘了一口气,眼中如含秋水,“你便是不想说。”
华夙微抿着唇,继而又往前走,只字不提自己的原身,手上却没闲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开幽霾,那些游蹿的鬼见她步近,纷纷往边上躲。
遍地尸体叠了老高,尸山血海想来便是如此。
容离鞋边上已沾上不少血,她一直手提着狐裘,不敢垂目多看一眼,那悲恸撞上心头,心尖上一阵酸楚。
华夙冷不防开口:“苍冥城的垒骨座也是这么来的,只是那堆积如山的骨不是凡人骨。”
“那是什么?”容离问。
华夙道:“鬼无肉身,除非将旁人夺舍掳为己用,若是夺得妖神的躯壳,便会厉害许多,那时候苍冥城还连城门都没有,幽冥尊为能与阎罗殿一敌,四处招揽下属,为众鬼夺来妖神躯壳,后来阴间被一劈为二,一半是阎罗殿,一半便成了苍冥城。”
听起来,好似阎罗殿亏损了许多。
容离皱眉,“话本里说,阎王是听命天上神仙的,这阴间被旁人夺去一半,天上神仙不会降罪么。”
华夙说得极淡,“在苍冥城现世前,凡间已有不少孤魂野鬼,好一些还修得了法身,四处戕害凡人,在苍冥城现世后,幽冥尊将其收入麾下,倒是替阎罗殿省下不少事,其后他还炼得了画祟,更是令那些鬼物对他言听计从。”
容离揣度了一番,讷讷道:“他到底叫苍冥还是幽冥。”
华夙道:“就如洞溟潭里的洞衡君一样,这些称谓都是旁人喊出来的,实则他们叫什么名,早被众人忘却,爱喊什么喊什么,知道是他们便行了。”
容离眸光摇摆,“我以为洞衡君就叫洞衡。”
华夙一哂。
“这幽冥尊听起来似乎还挺……”容离欲言又止。
“似乎还挺好?”华夙揶揄。
容离知晓这鬼可是杀了幽冥尊才坐上了垒骨座的,当即抿起唇,不再吭声。
华夙嘲弄道:“你以为他招揽万鬼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掳其修为化为己用,他阴晴不定,阴险狡诈,连九天都被他蒙骗,若他算得上好,那世上便没有恶人。”
容离哑然,不料还有这么一出。
华夙缓下神色,淡淡道:“若非画祟,他也坐不上那垒骨座,不过是侥幸得了这法器,便以为自己当真能登天了。”
容离知道画祟厉害,不想却厉害成这般,可画祟在她手里却好似无甚用处,难不成因她只是个凡人?
这么一想,倒是委屈了这杆笔,无缘无故和凡人结了契,再不能像以前那样威风。
她抬手捂住襟口,省得垂珠从里边跳了出来,慢声道:“既然连凡间的器物都能有灵,那画祟有灵么。”
华夙脚步一顿,先前还说得好好的,现下竟沉默了下来,半晌才道:“有。”
容离小心翼翼开口:“那它为何不现身,难不成是因和我结了契,便化不得形了?”
华夙笑了,“你就这么想看它化形?”
容离颔首,还是想看一看的。
华夙顾左右而言他,“画祟百年化形,就算是仙器,也未必能有这么快。其一挥墨便能呼风唤雨,能称得上神来之笔。画鬼是鬼,画妖是妖,只需点睛,便能令众傀为己所用,山川江海俱在笔下,一点墨迹便是一世界。”
她微微眯起眸子,似在回忆,“其笔下画境栩栩如生,踏入其中,轻易辨不清真假,就算识破,也只觉得自己是身在梦境之中。”
容离轻轻倒吸了一口气,“可先前萝瑕和凤尾被拉入画境,好似轻易就将这画境看破了。”
华夙冷哼,“以我现下修为,能画出来已算不错,你竟还挑剔。”
容离哪敢挑剔,小声问:“那它在你手中那么久,你见过它化形的样子么。”
华夙直勾勾看她,“见过。”
容离试探般问:“是小姑娘么?”
华夙翘起的嘴角往下一扯,“成日就只知道小姑娘,就这么喜欢小姑娘么,连给那剥皮鬼画个皮都要画成小姑娘的模样。”
头顶上,那剥皮鬼正慢腾腾地飘着,闻言一愣,波澜不惊的心竟然涌上一丝委屈。
作者有话要说:=3=
第99章
除了先前在祁安的庙会上,容离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人,说是人,实则是鬼。
冲天的鬼气仿若幽霾,华夙一时将其拂开,只一眨眼,那浑浊的鬼气又漫了过来。
现下本就是寒冬,且这篷州还是东洲北边,呼啸凛风似要刮骨,再裹挟上这漫天鬼气,整座城好似被深埋冰窟之下。
这数不清的鬼魂中,不见容齐。
容离四处找着,不知是鬼怪太多,她一时看漏了,还是因容齐压根不在这埋骨之地。她宁愿……容齐还活着,容齐尚在祁安时,虽不学无术,成日花天酒地,可不曾找过她麻烦。
华夙忽道:“活人。”
容离一愣,“哪儿呢。”
华夙将黑袍一提,从这焦土上踏过。她手一抬,堆叠的尸体骤被鬼气翻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压在底下,那人趴着不动,看不出胸膛有未起伏,乍一看与遍地死尸无异。
容离本想伸手将那人翻过来,不想才刚探出手,小臂便被华夙抓住。
华夙抓着她的手道:“一会儿想洗手还没地儿。”
容离收回了手,见一缕鬼气朝那人环了过去,轻易便将其翻了个身。
那浑身是血的人被翻了过来,面上也全是污渍,或是沾上了地上的泥,或是凝着大片干涸的血。
这……
是容齐!
容离愣住,没料到会这么巧,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活人,竟是容齐。
容齐虽还没死,但生息渺渺,只余一口气吊着,脉搏跳得极轻。
“容齐,容齐。”容离倾着身,本想伸手拍拍他的脸,手刚伸出却顿住了,她压根不知道容齐身上哪里有伤,万一……她一个伸手,就把容齐残余的一口气给拍没了。
华夙见惯生死,神色极淡,“再不将他送去医馆,他的血就要流尽了。”
容离心觉迷惘,医馆,这哪有医馆?
华夙往远处一指,“今旻。”
如今篷州沦陷,只临近的今旻还算得上安全,但若是防线被破,战火怕是要蔓延过去。
容离看着脚边躺着这人,“可我要如何将他送去今旻,这篷州城里四处都是敷余人。”
“你莫不是将我忘了?”华夙睨了过去。
容离哪里敢劳烦她,这鬼多耗上点儿鬼气就要哼唧半天,好似被亏欠了许多。她抿起唇,朝华夙望去,澄莹的眼中饱含期许。
华夙当即想收回方才说出口的话,饶是别开了眼,也能觉察到这丫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勉为其难道:“罢了,我帮的是你,并非是帮他。”
语罢,遍山的鬼气好似生了灵,竟朝她们滚滚而来,阴霾麇集,跟画祟笔下的墨汁一样黑。
眼看着那鬼气就要旋过来了,容离侧身想走,肩头忽地一沉,被按了个正着。
她们所处之地好似成了旋涡的中心,周围万鬼哭嚎,却无一鬼敢靠近一步,生怕别卷入其中。
华夙漫不经心地招着手,面色冷淡至极,眸中好似没有光,晦暗如墨。
华夙本不支的鬼力陡然高涨,黑白相间的发里又长出了好几绺银发来,就连发饰上的同株铃也新化出了几只。狂风大作,她发上银饰啷当响着,好似招魂一般,在风中摇得格外清脆。
威压自颅顶笼下,似在逼迫万鬼屈膝臣服。
容离一个凡人,原本是觉察不到这威压的,不想此番却好似泰山压顶,肩背俱沉得很,她险些便喘不上气吗,再看幽霾鬼气之外,遍山鬼怪跪地,分明是受威压所迫。
“你修为涨回去了?”
华夙摇头,“还早。”
容离轻呼了一下,“现已到篷州,何苦修不回来。”
华夙一哂,银黑相间的发辫在风中起伏着,“怎么,若是我修为恢复,你还想我帮这些凡人?”
容离没吭声,自知不应当。
华夙却不气恼,平静道:“若是我帮了东洲,那谁又去帮敷余,凡人命数虽早被写在了生死簿上,却不是不能改,只是若想改,只能靠他们自己,旁人若想插手,是要沾上因果孽障的,万千人的孽债在身,饶是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顶受得住。”
容离一怔,“这些业障是摆脱不掉的么?”
“何时还清,何时才能摆脱。”华夙道。
容离皱眉,想起先前在盘炀山上听那道士所说,洞衡君孽债因果缠身,血光丹红,好好一个散仙,怎会惹来这么一身因果。
其中约莫是有什么误会,一修无情法的散仙,无心无情,不喜不怒,怎会生出害人害鬼的念头,又从哪惹来的一身孽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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