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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阵杂乱匆忙的脚步声,刀尖兵戟相撞,叮当作响。
明明隔了很远,这声音却好似近在耳畔。
容离险些分心,忙不迭静心定神,慢腾腾勾勒出一张女子的脸,细眉杏眼,唇色苍白,画的……可不就是她自己么。
笔下,那女子发里系着一根根细长的朱绦,狐裘上的系带是丹红的,裘下隐约露出一截鹅黄的袖口和单薄的裙角。
她双耳嗡鸣,执笔的手微微颤着,好似心力耗竭一般,头晕目眩。
屋外,那几人被逮了个正着,官兵未急着将他们带回官府,就地审问了起来。
“今日入城的流民均要到南轲庙前,你们为何未去南轲庙?”
“……”
“躲什么,你们是从蓬州哪儿来的,先前做的是什么营生。”
嘶啦一声,什么东西被撕裂。
“你们身上怎会有敷余军的刺青?你们究竟是敷余人还是东洲人!”
那几人知晓已瞒不住身份,索性道:“我们为敷余王族效命,不假时日,连东洲的皇城都会沦为敷余的郡县!”
歘的一声,似是刀剑入肉。
“将他们押进地牢!”
容离目不转睛,仔仔细细地看着面前的画像。先前画周青霖时,她可是画了大半日,现下只一眨眼,已将人形勾了出来,只需点上睛,这“人”便活了。
她却不急着点,垂下手揉起了腕口,侧目朝医馆外看。
本以为只要华夙入定,那赤血红龙便会再来,不想竟未露面。
她皱着眉头沉思了一阵,等到外边的官兵走远,才给这傀点了睛,傀的一双眼登时变得灵动了起来。
傀神色恹恹地弯着眸子,看着柔弱又乖巧,对着她矮身行了个礼。
容离将裹了同株铃的帕子展开,捏起了其中一只银铃,别在了它的发上。
那傀抬手一抚发鬓,张口道:“多谢。”连说话声都与她一模一样,寻常人怕是辨不出真假。
看来只要画祟使得好,笔下的傀当真能以假乱真。
容离把手覆在傀的颈侧,掌心温热,掌下筋脉随着心一下下跳动着,看似与活人无异。
傀静站不动,只是看着柔弱,实则风吹不倒。
容离一拍它的肩,令它转身朝向医馆的门,转而自个儿回了后院。
傀站了一阵,转身往医馆外走,恰好碰见了回来的大夫,那男子愣了一下,惊诧问:“这么晚了,姑娘要去哪儿?”
傀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脚步连顿也未顿一下。
男子忙不迭拦在它身前,“官兵才走一会儿,现下正在城里搜找敷余人,姑娘还是莫要出去为好。”
傀却转身走开,只字不言,嘴角明明噙着一丝极淡的笑,却好生疏远冷漠。
男子见拦它不得,只好追上前,不想这傀走得极快,脚底生风一般,绕了个弯儿便不见人影了。
容离回了柴房,推门时小心翼翼的,生怕华夙已经醒来。
屋里静谧无声,华夙仍阖目坐着一动不动。
容离放轻了步子,走至木床边脱去了鞋袜,慢腾腾躺了回去,手里还捏着余下的一只银铃,思索着要怎么才能将铃镜铺开。
银铃被她握在手里许久也未沾上一丝暖意,倒像是一块冰。
容离捏起端详,使劲将其捏在两指间,银铃没被捏碎,她的指腹反倒疼得不行。
思来想去,一个念头涌上心,难不成得借些鬼力,才能让其化成铃镜?
容离又取了画祟,随手一挥,浓黑鬼气从笔尖里涌了出来。她只一动念,鬼气便萦绕在银铃边上,好似有灵智一般,倏然钻入其中。
银铃腾至半空,幸而没有铛簧,否则定要被摇响。
这素白的铃铛好似化成了水,在半空中如画卷般展开,铺成了一面波光粼粼的镜子。
另一枚同株铃在傀的发上,傀不紧不慢地走在城中,恰好绕开了巡城的士兵。
如她所想,那赤血红龙果真是要避开华夙,其虽木讷得与画祟笔下的傀不分伯仲,可到底还是承了些灵智,不至于被骗了一回还傻里傻气地凑到华夙面前。
傀脚步一顿,瞧见暗处血光绽开,倏然凝成了人形。
那赤血红龙面上神色不改,薄唇翕动着:“百潮归川,神思无量,我主生灭还元。”
傀抬起眼,轻声道:“你为何这时候来。”
赤血红龙迟钝开口:“君上尚未投生时,命我褪下一鳞用以附魂,日后若将红鳞取出,便是时机已到。”
傀语调平平:“时机未到。”
赤血红龙皱眉:“时机怎会未到,君上所负业障已去,往生后七情六欲归体,必能破劫。”
容离仰头看着水镜,唇无声动着,循循善诱,傀所道出的一言一语俱由她心。
刚要继续操纵那傀,她便听见华夙道:“你在做什么。”
闻声,容离忙将画祟一收,钻进银铃的鬼气倒灌回画祟笔尖。
半空中的水色凝成一只银铃,轻轻落在了锦被上。
容离坐起身咳了几声,“睡不着,外面有些吵。”
华夙转头,“休要蒙我。”
作者有话要说:=3=
第103章
容离一口气憋在喉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华夙侧过身紧盯着她,“若是睡不着,你闭着眼也行,捏画祟做什么。”
容离手心冒汗,手掩在薄被下,这绣了兰花的被子微微隆起一个小丘,光这么看定是看不出她手中是握着笔的,华夙怎会知道。
莫非……是使了什么隔物看物的术法?
她不敢躲开华夙的目光,唯恐被看出些什么,却见华夙目露探究,好似看破了她方才的一举一动。
华夙眉头紧皱,抬起手细细看着,干净的指甲缝里竟冒出一滴墨汁,“你悄悄画了什么。”
容离讷讷:“想试着画傀,未画成,画祟在我手上,总不能让它当个摆设。”
华夙捻去指甲里的墨迹,“赶考的书生都没你勤快,夜里不睡,还坐起来作画。”
容离低声:“边隅战乱,看多了来往的流民,睡不着。”
华夙似乎只是察觉到不大对劲,却又未能亲眼证实,轻哂一声,“画祟都被你焐热了。”
容离颔首,“手上闲着,便把画祟拿出来试一试,无意折腾它。”
“是试还是拿捏着玩?”华夙说得极其平淡。
容离握着画祟的手微微一动,将笔放到了枕下,“这不得拿牢了,若是被旁人抢走了,我如何向你交代。”
华夙目不转睛看她:“那你最好想想,真要向我交代时,要说些什么中听的话。”
容离点头,见华夙未追问其他,才略微松了一口气,看来华夙尚不知她方才还出去了一趟。
她小声问:“你方才可是睡着了?”
“入定,修为方恢复,境界尚不稳。”华夙道。
外边依旧有些吵闹,明明方才那几人被抓走了,应该静下来才是。
一男人着急道:“方才我回来时,看见那位容姑娘出去了,我喊了她几声她也未应我,不管不顾往外走,头也没有回,莫不是被方才扮作流民的敷余人给吓着了?”
“你怎不跟着她,一个姑娘家,这大晚上的能上哪儿去?”
“我跟了好一会呢,可是一个拐弯就跟丢了,我四处走了一阵也未找到她,干脆回来了。”
“她当真一句话也没有说?”
“不曾。”
小姑娘踟蹰道:“她应该不怕敷余人才是,你们不在时,那几人在医馆里闹,还是她让我走的,我出了医馆才觉察到不大对劲,赶忙去找了你们,她若真要怕,也该是怕那些官兵。”
“可官兵走后便在城中搜起来了,她何苦出医馆!”
“罢了,这姑娘上次走时也是悄无声息的,连句话也没有留,许是有什么事要去做。”
小姑娘狐疑:“是不是你看错了,也许她压根没有出去呢。”
方才说话的男子急了:“我都跟了她一路了,还能看错不成?”
小姑娘气呼呼道:“我与你相识那么久,你还不是将我认错好几回,且不说这大半夜的,脸都看不清,且你与那姑娘又不熟。”
男子哑口无言。
小姑娘走去推柴房的门,门里未上栓,这一推就推开了。
容离从床上坐起身,侧头望了过去,双眼有些迷蒙,好似半梦半醒,困意满眸。
小姑娘忙不迭道:“吵着你了,方才多亏了你,否则我还不知有敷余人潜了进来,那几人得知医馆被搜过了,便躲到了咱们这儿来。”
她长吁了一口气,“他们现下已被官府带走了,此前我出去找爷爷的时候,生怕那几人为难你,跑得腿都要折了。”
站在那姑娘身后的男子瞪直了眼,不信自己眼前所见,匆忙抬手揉眼。
容离轻声道:“我看那几人身量和气度不大像篷州来的流民,又觉得那一直大喊大叫的公子很是古怪,替他查看伤势时,见他手上全是茧子,若真是篷州里富贵人家的公子,手上怎会有那样的茧子。故而我才寻了个法子让你走,不想你竟还把官兵找来了。”
小姑娘恍然大悟,“竟是如此!不过那一直大喊大叫的臭男人却不是敷余兵,只是个骗子罢了。”
容离弯着眸子,轻咳了几声。
小姑娘匆忙道:“姑娘且先歇着,咱们便不打搅了。”
容离颔首,等门合上,又慢腾腾躺了回去,捏着被角小心翼翼朝华夙看。
再过一阵,她画出来的傀便要消失了,只是方才因华夙忽然醒来,也不知那傀懂不懂得自个儿和赤血红龙周旋。
华夙见她闷声不语,就光偷偷摸摸地看,推敲了一番,“你果真有事瞒我。”
容离敛了目光,看见了那只跌在被子上尚未来得及收回去的银铃,刚想装作掖被子,好身手去拿。
不想,垂珠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往银铃上扑了过去。
容离心都提至嗓子眼了,随即装作抚猫,把那只银铃捏在指间,悄悄把手缩回了被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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