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离看她一动不动,便退后了些,说话声极轻,“你若不喜欢,那便算了,我一个凡人,配你好似还占了便宜。”
她话音方落,冷不丁被拉了回去,嘴角被堵了个正着。
这鬼很是凶蛮,像是想将她活吞,就差没将她啃得鲜血淋漓了。
四处俱是浓郁的鲜血味,乍一看和被生吞活剥没什么两样。
胡搅蛮缠一般啃咬着,吮//舐/舌抵,搅得人思绪昏乱。像是被拖进了画境之中,周遭一切俱变得无甚紧要,就连浓郁的腥味也好似化作虚无。
明明冬夜该是冷的,容离身上却汗涔涔,犹像被拖入泥沼,被拉进深海。被掩埋,被淹没,被舐。她险些喘不上气,耳热眼花。
容离不敢倚在华夙身上,不敢揽那纸一样易折的腰,只费劲撑着华夙的膝,好将身子稳着。
“痛。”华夙倏然出声。
容离随即后仰,手近乎碰到华夙的腰时又缩起了五指,哑声问:“是这儿疼吗。”
“是。”华夙竟点头,好似被焐热焐软乎了,这会儿不装了。
容离想把她的衣裳扯开,好看看底下是不是有拦腰一道伤,可她却未这么做,只是轻扇了几下,“不痛了,快些好起来。”
“你是不是猜到什么了。”华夙问。
“什么?”容离眨眼。
华夙索性住口,未再接着问。
容离实在太乏,扇着的手过一阵便垂了下去,而握着画祟的五指仍是紧紧攥着,即便是后来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也未松开半分气力。
天明,屋外又是喧哗一片,拉车碌碌响着,还有小孩儿在啼哭。
容离头疼,醒时双目惺忪,两耳嗡嗡,总觉得浑身难受得厉害,好似手腿俱抬不起来。回过神后,她才惊觉自己倚在了华夙身前,本该握在手中的画祟不知到了何处。
华夙淡声:“醒了?”
容离忙不迭坐起身,朝这鬼的也腰间看。
华夙面色如常,“腰伤好了。”
容离不信,却仍是不敢伸手去碰,碰坏了可如何是好。正踟蹰着,她的手被抓了过去,覆在了那细细一截腰上。
“信了么,我说好了便是好了。”华夙轻哼,看着面色如常。
容离这才点了一下头,随后慌忙展开五指看了一眼,手上空空如也,且还分外干净,连一滴墨也未沾上,侧头时,远处桌上地上也未沾上一滴墨。
墨呢?
画祟呢。
容离神色慌忙,看向自己的脚边,只见画祟正在地上躺着,果真是长好了,并未摔成两半。
华夙勾了一下手,跌在地上的画祟腾了起来。
容离忙不迭伸手去接,将这杆笔细细查看,只见笔上没有一道划痕,完完整整,哪像是曾被砍成两段的。
“还真长好了。”
华夙颔首,“长好了,浇灵墨也找到了,我们走。”
画祟看着是好了,华夙的腰似乎也好了,可容离心口仍是一抽一抽的疼,“昨夜你怎不把我叫醒,让我躺边上去。”
华夙别开眼,“你是怕我累着,还是嫌倚着我不舒服?”
那声音冷冷的,带着点儿不易觉察的烦嗔。
容离不想与她说笑,抿着唇说:“我怕我睡不好,第二日身子不爽朗,就将你拖累了。”
华夙皱眉,“我不嫌你,你怎还嫌起自己了。”
昨夜的热切情急洪潮般涌进思绪中,好似冬日里燃了一炉子炭。
华夙的眸子似是被烫着,猛地转开了眼,欲言又止。
容离摸着画祟细细查看,小心得像在捧着什么宝贝,她也不看华夙,就光这杆笔。
华夙忍不住出声:“这笔好看么。”
容离点头,“好看,世上最好看。”
她把这隐秘掖着,问道:“浇灵墨在哪?”
华夙道:“南方的山村,人稀,似还在深山之中。”
山中人烟稀少,飞鸟走兽倒是不少,且南边已近入春,不如祁安和篷州冷。
去的路上,容离把她那身狐裘换了下来,在行经橡州的时候,特地去看了那几个丫头。
她并未露面,就在暗中悄悄看了一眼。
那三个丫头很是听话,果真找了个宅子住。宅子不算宽敞,就寻常人家那么大,一主屋一厢房,院子里有池子有井。
明明厢房也不大,三个丫头却挤在了一块儿睡,主屋虽空着,却打扫得很是干净。
华夙轻哂,“她们还将主屋留给你了,可惜你要往南边走,暂且不会回来。”
三个丫头睡得不大安稳,有点儿动静便要挨个起来看,支起窗往外瞧了一阵,许是未等到想见的人,很是失落地躺了回去。
往南方的路上,容离向路人问起了这村庄,村子果真离城镇很远,宛若世外桃源,村民善打猎,靠打猎为生。
奇怪的是,村里多是妇孺,年轻人能走的都走了,一年到头都未必会回去一次。
到村子时,容离还踟蹰了一阵,只因那村子门口的狗一直在朝着她吠。
华夙皱起眉,鼻翼翕动,“味道淡了,怕是她发现了我施出的鬼气,藏匿起气息了。”
狗叫个不停,把垂珠给吓着了,垂珠站在容离的肩上,背弓着,尾巴毛都炸了起来。
容离本以为那狗是在冲着她叫,可往里走时,才惊觉这狗分明是在冲着华夙叫。
华夙目不斜视,压根没把这狗放在眼里,还冷冷哼了一声,不与这畜牲计较。
她一个眼神过去,狂吠的狗登时蔫了,猛地夹起了尾巴,转身一溜烟跑了。
容离只穿着那身鹅黄的衣裳,恰好能御寒,若再加上狐裘,便要闷出汗了。她往村里看了一阵,没见到什么人,且这村里人还极其古怪,见外人来,只是面无表情地睨去一眼。
“浇灵墨在哪儿呢?”
华夙勾了一下手指,方才跑远的狗僵着身回来了,四条腿打得很直,在地上拖出了四道长长的泥痕,分明是被拽回来的。
容离欲言又止。
狗被拖了过来,挣扎着想跑,可缠在它身上的鬼气仍在。它浑身俱在抗拒,被拽至华夙脚边时,整个身歪向一边,嘴里哼哼的,吠不出来了。
华夙弯腰,五指一展,掌心送至这狗面前。
大黄狗迫不得已闻了一下,甚至还呜呜叫了起来,哪还有方才半分嚣张。
华夙直起身,“带路。”
缠在大黄狗身上的鬼气松开了丁点,这狗拔腿就跑,绕到了山头上,在岔口处顿住了。
容离气喘吁吁地跟了一阵,被这狗给遛得两腿发软。
她忙不迭朝华夙腰间看,见她步子稳当,也不知是不是装出来的。
岔路一边往山上,一边似往山后。
大黄狗呜呜叫个不停,瑟瑟发抖着,两腿一屈便躺了下去,一步也不肯走了。
华夙皱起眉,只好撤了缠在它四足上的鬼气。
那大黄狗猛地站起身,掉头就往山下跑,好似在躲什么洪水猛兽。
容离愣着了,仰头往山上看,这山可不矮,四处俱是树,一时看不出个究竟。
“山上可是有什么东西?”
华夙张口,刚想回答,忽觉一阵阴风袭来,她猛地转身,将一道鬼气拍向容离的肩,随后便追了上去。
容离一个趔趄,抬手朝自己肩后摸去,肩后那一团雾气摸不着,穿过时只觉得手冰冰冷冷的。
回头,身后空无一鬼,华夙已不知到哪儿去了。
她愣了一瞬,本想喊华夙的名字,话音已蹿至舌根了,又生生咽了回去,她恍然发觉,她还从未喊过华夙的名字。
这若是喊出声,也不知会招来什么东西。
容离站在山腰踟蹰了一阵,又反手往自己肩上摸,想了想还是把画祟取了出来,小心翼翼握着,不敢太用劲,怕把它给捏折了。
等了许久不见华夙回来,山风又刮得她脸疼,思来想去,她抬腿便往山上走。
垂珠站在她的肩上,左摇右晃着,许是因华夙不在的缘故,哼哼唧唧了起来,叫声娇娇的。
容离把它抱进怀里,爬至山顶时,听到有个男人在叫骂:“那陈家的娘们送来的猪生了病,我还未来得及宰,那猪就死了,干!”
听着甚是粗鄙,容离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一个女子轻声道:“下回你同她说说,兴许她也不知道。”
“这几日,镇上那户姓叶的说要两只幼狼。”男子扬声道:“这些有钱人,就知道差人干这种刀尖上走路的活,我上哪儿弄幼狼,不得从虎狼爪下夺!”
“那不做就是。”女子道。
“可他们给得多,若是挣到这一笔,后半年便不必再杀猪解狗了,这屠夫我已经当倦了。”男子长叹了一声,“你先前不还帮我弄到了几只白狐狸,你再想想法子,让你那什么哥哥婶婶的,再帮帮咱们!”
“我……”女子犹豫了。
“媳妇,这钱咱一定要挣,往后你也不必这么累了,咱们还能搬去镇上住。”男人道。
女子轻声:“我想想法子,你衣裳上是不是沾了些狗血,换身干净的,我一会拿去洗。”
男人这才高兴了,语气轻快了几分,“这就去!”
原来是个屠夫,难怪方才那大黄狗那么怕,走到岔口就不敢往前了。
容离摸着垂珠,觉得自己应当走错了,那浇灵墨虽然变作了凡人,但应当和屠夫及其妻子扯不上关系才是。
可来都来了,不看一眼还有些可惜。
容离站在树后远远看了一眼,只见一穿着粗布衣的女子端着木盆走了出来,似乎是眼睛不大好,一路上目不转睛,目光木讷。
女子顿了一下,端着木盆小心翼翼下山,瞳仁发灰,好似是个瞎子。
容离紧随在后,不明白这女子怎走得如此顺畅,好似连哪儿有木枝碎石,哪儿该拐,哪儿有坑都知道,顺顺利利就到了山脚下,蹲下/身搓起了衣服来。
女子身上没有鬼气,看模样就是寻常凡人,只是她的一举一动太古怪了。
垂珠忽然叫了一声,饿了,直把脑袋往容离掌心蹭,想她拿些鱼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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