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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家忙不迭伸手去扶,怵怵道:“老爷,那瓷罐也不知埋了多久了,不清楚究竟是不是二夫人的……若当真是,这必定是府中人所为啊。”
他一顿,思及先前的事,怵怵然,“那道士做法时,竹院主屋的门忽然敞开,那门一向关得牢牢的,我看是……当真闹鬼了,兴许当真是二夫人亡魂不散。”
“去……开棺验尸!”容长亭扶着老管家的肩,哑声道。
老管家颔首,“那我便命人前去。”
容长亭摇头,“我亲自去。”
老管家看他面色苍白,像是大病了一场,连忙道:“老爷可是病了,要唤府医来吗。”
“府医不是在三房那儿守着?”容长亭原就惨白着一张脸,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变得更难看了,低声说:“大姑娘……可还在兰院?”
老管家如实道:“大姑娘方才和我们一道去了竹院,在观完法事后便回兰院歇息了。”
“她……”容长亭欲言又止,“可有说什么,面色如何?”
老管家摇头,“大姑娘同平日里一样。”
容长亭抬手扶额,摆摆手说:“去,先看看那瓷罐。”
瓷罐尚还在厅堂里摆着,这坛子上全是泥,没人敢去擦拭。
几个下人站在瓷罐边上面面相觑,无人敢低声细语,谁也不敢嚼主子们的舌根。
容长亭走到时,老管家壮着胆子去揭开了瓷罐的盖子,那截趾骨和红符仍在黑土上搁着,这符久不见光,红得像是刚折的,那趾骨上却是连半点腐肉也不剩,白森森的。
“盖回去。”容长亭皱眉。
老管家匆忙盖了回去,又手忙脚乱地拂去手上沾着的尘土。
“去备马车。”容长亭又道。
老管家刚要头,忽又被叫住。
容长亭面色铁青,唇死死抿着,猛一侧头,沉声说:“三房如何?”
“听府医说,施了针仍是腹痛难忍。”老管家揣摩着容长亭面色,“可要找府外的医师来?”
容长亭冷冷地呵了一声,“自作孽。”
老管家愣住了,手足无措地说:“可三夫人似乎快要撑不住了。”
“你可还记得,当年二房丧葬之事,是谁一手操办的?”容长亭凉着声问。
老管家浑身一怵。
容长亭:“是她。”
兰院主屋里的三夫人腹痛难忍,身上扎满了银针,这凛冬天的,她身下的褥子已被汗水打得半湿,面色唇色俱苍白如缟,近乎连哼都哼不出声了。
而另一侧的偏房里,容离却执着画祟在看,她将画祟端详了一阵,又朝墙角那剥皮鬼看去,想了想说:“时日还未到,能提早给它换一张皮么。”
“它如今听命于你,你给它什么皮,它便换什么皮。”华夙撑着下颌,无甚兴致。
容离看着墙边的剥皮鬼,一时不知画个什么皮好,再者凭空作画,比在画纸上要难许多,这墨汁深浅全凭一念,且眼前又并非如纸白,常常受外物所扰,连落笔都落不对。
华夙见她犹豫,淡声问:“你想给她个什么皮,男子还是女子,老者亦或孩童?”
容离想不好,毕竟这剥皮鬼是会跟着她的,至少得穿着身好看的皮,才不至于吓着自己。
“还想让我握着你的手来画?”华夙挑眉,即便是未作什么凶恶的神情,这艳到诡谲的脸还是带着几分冷戾,寻常人哪敢将她唐突。
容离摇头,握着画祟又想了想,“既然要跟着我,必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得画好看些才成。”
“此笔仍在苍冥尊手中时,常被用来画一些毫无神识的傀儡。”华夙道,她微微眯起狭长的眼,似是陷入回忆,嘴角微微扬着。
“我记得你先前说过,这笔是你从苍冥尊手中夺来的。”容离看不懂她这笑。
华夙轻哂,略微不屑,“不错,我费了好大劲才把这杆笔夺过来,他那一手驭儡术着实巧妙,在他手中,这画出来的玩意,一个个跟真的一样。”
“你也有这本事?”容离讶异。
“我不如他。”华夙面上却不见一丝技不如人的自惭形秽,坦然又平静,“他画得太真,故而连手下傀儡被一一换去也未觉察,终是自己骗了自己。”
容离垂下眼,不作评论,余光又朝那剥皮鬼看去,忽地开口:“我不画傀,只想画个女子的皮。”
华夙颔首,“画。”
容离目如小鹿,眼慢吞吞一抬,眸光似水含娇,小声道:“你教教我?教我如何才能画得真些。”
作者有话要说:=3=
第51章
华夙觉得自己应当是要拒绝的,不想却被容离这模样给迷了心。她贯来不会怜悯,从未有过什么乐善好施的心思,连徒弟都不想多收,更别提教凡人画画了。
她皱着眉头,思索了好一阵,看容离一副眼巴巴的模样,淡声道:“我教你的还少么。”
确实不少了,画祟原就是她的法器,现下她却连画祟要如何用都教予旁人,就跟把自己的命也交出去了一样。
容离捏着画祟,掌心里这杆笔甚是寒凉,虽说已经习以为常,可掌心仍是被冻得有点僵。她轻着声,气息弱得跟藕节牵丝一样,问道:“那你是答应了,是不是?”
华夙冷淡地睨着她,干脆道:“手拿来。”
容离便把握着画祟的那只手抬了起来,袖口微微下滑,手腕瘦得跟皮包骨头一样,还白生生的。
华夙覆上她的手背,勉为其难手把手地教她,淡声道:“你且闭眼,心无外物,方可作画。”
容离不懂,在世为人,必会受这红尘俗世左右,怎可能心无外物。成了鬼后,也许可以无牵无挂,可她……尚且还活着,还有许多仇怨没有报。
她愣了一下神,无甚气力的手老老实实被华夙捏着。
踟蹰了一阵,她还是听从华夙的话闭起眼来,随即察觉一根手指抵在了她的眉心,眉心蓦地一凉,又有一缕寒意灌进了她的眉心,涌进了她的灵台深处。
那寒意犹像天水,把她灵台灌得清明,将那些错综复杂的思绪丝丝缕缕地拨开捋顺,洗涤着她脑仁里一个个盘桓不去的阴鸷念头。
有那么一瞬间,她思绪空空如也,好像连自己在哪儿都忘了,直至有一个声音在她耳畔说:“睁眼。”
容离蓦地睁眼,定定看向眼前,思绪如洗,眼前也犹如白纸一铺,外物俱不能看进眼。她的手被牵引着,画祟的笔头上墨汁倾泻而出,缓缓在半空中留下了一笔墨迹。
华夙松了手,不再牵着她作画,只是定定看着,淡声道:“你想画什么,便画什么,我看着你。”
画祟在容离手中被挥动着,墨色染在半空,好似眼前的泥墙、桌椅和门扇也沾了墨般。
寥寥数笔,已勾勒出一个人形。
此前刚会用画祟时,她初见剥皮鬼,又被这不知名的黑袍鬼怪吓了个正着,故而给剥皮鬼画皮时,手连抖带颤的,只勉强能画出个歪歪扭扭的形体。
如今画的这轮廓,一看就是人。
敲门声忽响,小芙在门外问:“姑娘,药熬好了,可要端进屋?”
那一瞬,容离的神识好似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本澄澈明净的心绪顿时又乱作了一团。她皱起眉头,握笔的手蓦地一颤。
华夙一直在看着她,见状又朝她的眉心拍去一丝鬼气。她面色骤沉,侧头看向雕花门扇,明明未张口,声音却徐徐而起,道:“放在门外,一会我自会端进屋。”
这话说得不冷不淡,听在小芙耳里,却成了容离的声音。
小芙目露疑惑,不知自家姑娘在做什么,她踟蹰了一阵,还是把药碗放在了门外,未再叩门打扰。
华夙神色微缓,淡声道:“继续画你的。”
容离定了神,又落了数笔,心无旁骛地细化眼前人形,连发丝都画得根根分明,明明手一直悬空,该是觉得累的,她却陷入了无我境地,哪还记得周身疲乏酸楚。
三庭五眼细细落笔,颈子要细,身子要板正,还不能虎背熊腰。
衣裳……
衣裳穿的要绣有牡丹花的,她就喜欢些雍容华贵的玩意,看着就心里欢喜。
收手的那一瞬,容离才觉得疲乏铺天盖地而来,手臂如坠磐石,抬都抬不起,沉得厉害。
她长吁了一口气,定定看向面前那画像,只见画上的人皮缓缓褪去墨色,变得浓墨重彩,但不甚灵动,仍有些僵硬,却比之前的“纸扎”好上了许多。
“点睛。”华夙蓦地开口。
容离刚要抬手,才发觉手腕臂膀俱酸痛得厉害,只得将牙关一咬,在这人皮将成之际,在其瞳仁上点上了一点墨迹。
这人皮的一双眼登时变得灵动了起来,顾盼生姿。身上墨色几近退尽,只余下漆黑的发,和玄黑瞳仁,那人皮好似一具躯壳,在落地的那一瞬,软趴趴地倒在了其上。
太轻了,落地时连丁点声响也未惊起,还不如银针坠地。
华夙垂眼看这人皮,眉心皱起,鼻间轻轻哼出了一声,也不知怎的又惹着她了。
容离朝墙边站着的剥皮鬼看去,欣然勾手道:“来。”
那剥皮鬼操纵着两条长短不一的腿,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面上毫无神情,似乎不以为意。
“这是给你的新皮。”容离又道。
剥皮鬼的魂灵从原先的皮里穿了出来,周身血淋淋一片,连一处完整的皮都不剩,踩在地上时,还余下几个阴森森的血脚印。它俯身捡起新皮,就着新皮倒在地上的姿势,就这么穿了进去,待穿牢实后,才灵巧地站起身。
原先这剥皮鬼像个行走的纸扎,现下看模样已和常人无异,这模样甚至还长得极好。
华夙冷冷看着,挑剔道:“出门在外,带只狗都比带这丫头好。”
不错,容离画了个娇滴滴的小丫头,看年纪约莫尚是豆蔻,顶多有个一十四岁,身上衣裳甚是华贵,袖口和襟口上绣了大片的牡丹,肤色是白里透粉,怎么看怎么娇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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