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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舟舟上一世子孙缘法不到,如何也生不出亲生骨肉,星棠小名衔婵,她的到来填补了她们或多或少的遗憾。
近十八年‘父女’不见,难怪她会想。
这大概就是狐妖和凡人的区别了。
狐妖寿数漫长,闭关百年都是家常便饭,可人之寿数百年便是尽头。
想起那个孩子,昼景感慨良多。
或许改日她应该带着舟舟去一趟浔阳。
星棠老了,绣玉也老了。绣玉为帝几十载,雄才伟略,做的比她的母皇好。可若没有李十七几十年如一日的励精图治,大周也不会于今时迎来万国来贺的霸道昌隆。
眼下故人未归,记忆里还是小崽子的人就有了苍苍白发,她身形愈发沉默。
岁月在她身上沉甸甸如滔滔江水,又如巍峨高山,云渊不敢多看,像这样的人物,看多了是要失魂的。昔日为前辈生生死死的痴男怨女,可不要太多。
说完正事,她有心试探:“前辈和琴姬……”
“我会娶她。”
一句话堵了所有的疑问,云渊内心震动,面上不敢露出一丝不妥,识趣退下。
凉风吹过昼景耳边霜白长发,她满怀眷恋地笑了笑:“故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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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浔阳。
元家。
元十六兴冲冲地跑进家门:“爹!娘!大哥二哥三哥四姐五姐……十七来信了!”
“十七来信了?”
率先跑出来的是元十五。
元十六朝她摇摇手,手上的书信在秋风里晃了晃,错眼的功夫被抢了去:“十五姐!你做什么!那是我从驿站拿回来的!”
“是,是你从驿站拿回来的,可信是十七写给大家的。”她不忙着拆信,扭头往主院去。
知道她是想拿信先给爹娘看,元十六跟在她后头,面上洋溢喜气:“十七去了秋水城才几天就急着给咱们回信,这孩子,也不知道去了那适不适应,有没有吃饱玩好。”
“玩好?”元十五瞥她:“就是因为玩得太好爹娘才让她去秋水求学,换个地方修身养性。你别盼着十七在那玩得风生水起,要不然,揍你!”
元家十六个孩子,学识最高的是三郎、九娘,武力值最高的是四郎、十五娘,长相最漂亮的是九娘,吃喝玩乐厉害的是十七娘,天赋最高的还是十七娘。
只有她不想学,耐着性子学就没有她学不会的。习文习武都是如此,无怪全家上下对她满怀期待。
除却这点,最小的元十七才是元家爹娘所生的嫡女,其他孩子都是自幼被领养的孤儿。
说起来这又是一桩桩陈年旧事,暂且不提。
被十五姐威胁恐吓一番,元十六撇撇嘴,小声嘀咕:“就知道凶我。”
元十五哼笑一声,走了没几步其他哥哥姐姐赶过来,诸人一同前往主院。
元家是近二十年起来的新贵世家,元家主母退回二十年是浔阳有名的美人,气质清冷,平素喜欢逗猫遛狗,要么便是关在书房精研丹青之道。
如今年近四十,看起来和三十岁的美妇无甚区别。
“娘!”
“娘!”
“娘!十七来信了!”咋咋呼呼的元十六急吼吼喊出来,端正雍容的美妇人手上捏着一杆笔无奈嗔看她。
元十五捅了捅元十六胳膊,元十六心虚地吐了吐舌头,站在几步外老老实实等娘亲作完画再搭理他们。
不消一刻钟,妇人搁笔,元十六脑袋探过去,还没看到画纸上具体画了什么,就捧场地“哇”了一声:“娘画道又精进了!”
然后被元十五拍了一巴掌。
“十五姐!你又打我!你这样会把我打傻的你知不知道!”
元十五心累地不想说话,但哥哥姐姐们都在看她和十六的笑话,她咬牙:“你看清楚再哇好吗!”
元十六不服气,等看到画纸之上唯有一团漆黑墨迹后,脸噌得红了。
妇人不和她们计较,爱怜地摸了摸十六娘的头。
元十六嘿嘿笑了两声,被娘亲的温柔俘获,早忘了那点子羞赧,眉眼弯弯:“娘,快看信,十七来信了。”
信展开。
满屋子哥哥姐姐好奇望去,妇人笑了笑:“十五,你来念。”
元十五接过书信,音色平稳清晰。
信的内容一看就是十七惯用的写法,行文诙谐幽默常引人发笑,在场的元家孩子最喜欢拿信给妇人看,大部分原因是十七是个开心果,总能哄得娘亲眉开眼笑。
他们都是娘亲捡来的孩子,娘亲三年之内捡了他们兄弟姐妹十五人,郁郁寡欢了三年才和爹爹生下十七。
元家这一代序齿列到了十七,实际家里小辈却只有十六人。元九娘聪敏多情,想到那团漆黑的浓墨,不禁暗叹,娘又在想十四了。
娘每次想十四的时候都会提笔忘事。
十四妹才是爹娘寄予厚望的嫡女,后来的十七多多少少总有几分溺爱的意思在里面。可惜十四出生没几天,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被贼人偷去。
元九娘心里想着事,一心二用听到信里十七打趣的话,跟着众人笑了起来。
慢慢的,信里的内容不再是插科打诨,而是讲起了秋水城的见闻,讲到墨家强娶民女,兄弟姐妹们各个义愤填膺,后又讲到英雄救美,便是元十五的脸色也随之缓和下来。
元家人一水的真性情,说单纯也好,赤诚也罢,世家圈子里,几乎每家都喜欢和元家这样的家族相交。
简单、省事、省心,主要是靠谱。
为朋友肝脑涂地,为君王死而后已。赤诚却不莽撞,忠诚却不愚忠。
元十五话音一转提到昼家,妇人将信接过,一目十行看过,神色微变,吩咐下人:“去请老爷回来,有要事相商。”
“昼家主?传说中的那位?”
“好啊!十七好妙的运道!有幸见那位一面,可恶!为什么我没跟去秋水城!”
七嘴八舌。
帝都世家的小辈们听着上辈人、上上辈人的故事长大,对传说里容色倾绝九州的人物充满无限向往。
曾经不知有多少人提笔描画九州第一殊色的风采,笔墨根本难存于纸上,即便费却心神画出来,眨眼间也会被火.焚尽。
如此,越是禁忌,越引人神往。
心性最为沉稳内敛的元九娘也禁不住呼吸加快:“娘,咱家要去拜见吗?”
妇人点头。
“娘!那我们能不能——”
“等你们爹爹回来再说。”
消息一旦传开,怕是不止他们一家,全帝都的世家都要动了。
御书房。
女帝李绣玉和好友拈子下棋,棋盘之上,黑白分明,她鬓边白发生,胜在精神奕奕,为帝多载,一身气势不可同日而语。
“你前段时间发疯似的找老师,现在老师在秋水现身,这下你开心了?”
昼星棠乃被领养的昼家旁支嫡系,被爹娘教养十五年,耳濡目染眉目间沉着雅致,年轻时的锋芒暗藏,平和宽厚,笑起来倒有两分昼景的神.韵。
“爹爹乃修道之人,是天上来的谪仙,他自在逍遥惯了,阿娘去后,他久不回浔阳,想来是怕触景生情。”
为人女儿,她有一万种理由来解释为何爹爹十八载不与她相见,可同样为人女,不被爹爹记挂,她心里难受,却不肯显露人前。
“别装了。难受就说出来,大不了等老师回来你抱着他痛哭一顿,我不信他会推开你。”
“陛下……”昼星棠哭笑不得:“臣都多大了。”白头发都有了。
李绣玉动作一顿,略带感伤地看她:“别喊陛下,我喊你星棠,你喊我绣玉,今日不论君臣。”
比起昼星棠来,女帝心里更有说不出的苦。她的母皇和母亲去得早,星棠尚且能见老师一面,她呢?
她叹息连连,倏尔一笑:“听说老师在秋水城英雄救美了?抢的是哪家姑娘?”
身为小辈躲在皇城编排长辈的感情,昼星棠脸一黑:“什么叫做抢的哪家姑娘?爹爹那样的人物,一道眼神看过去多得是姑娘跟他走。阿娘虽不在了,但我不信爹爹会见异思迁。”
“或许那姑娘格外好呢?”
昼星棠一把年纪的人了,上身挺得比出鞘的剑还要板正端直:“有我阿娘好吗?”
知道再逗下去就要惹老朋友不快,李绣玉故意输她一子,昼星棠也不客气,直接在棋局上杀得她片甲不留。
输了棋,女帝哼了声:“小气。”
“没法大气。”
李绣玉笑呵呵地要大监上茶:“好了星棠,朕说错话了,给你赔不是?”
君臣老友在茶香里达成和解。
“要去秋水见一见老师吗?”
“爹爹不喜欢我兴师动众去见他。”
“那……悄悄去?”
“我……我想见他,但我没想好该用怎样的心情见他。阿娘是这世上最好的女人,除了她,没人有资格站在爹爹身边。”
“嗯,明白了。”
凉秋,因了那一人一事,浔阳的风再度热烈起来。
秋水城,流烟馆。
昼景这两日过得苦不堪言,她的舟舟似乎藏着使不尽的小手段,弄得她心火旺盛,彻夜辗转难眠。
人站在少女闺房门外,她怀里抱着上好的古琴:“舟舟,舟舟开门,我——”
门从里面被打开,琴姬一身织锦长裙,金簪挽发,淡妆敷面,昼景看得一呆。
她像个呆头鹅似的看直了眼不说话,琴姬含羞取笑,手抚在她后颈揉捏猫崽子的架势,嗓音如水:“恩人找我何事?”
“我……”她喉头发痒,仿佛柳絮钻进了喉咙,以拳抵唇低声咳了两嗓子,少女不忍,沏茶倒水喂到她唇边,茶水入喉,昼景方才活了过来:“我来给你送琴来了。”
三百年前的古琴,对于真正懂琴的人来说,价值不可估量。琴姬见到的第一眼就喜欢,一时技痒:“恩人要听我抚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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