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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口泛着一圈冷寂的幽光,满江雪的视线落在那处,片刻后点了下头。
看见她的动作,尹秋手指微蜷,又自顾自说道:“即便师叔对我爹有成见,但你与我娘关系深厚,应当不会因为我爹拒绝到场,所以,师叔其实是因为我娘才不去的,对么?”
满江雪眉头微蹙,少顷还是点了下头。
“为什么?”尹秋盯着她,声音也不自觉沉下来。
这一次,满江雪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尹秋等了一阵,始终没等来满江雪的回答,她只好鼓足勇气问道:“我曾经问过师叔有没有心仪的人,师叔那时候跟我说,你没有……”
听出她话中的含义,满江雪的眸中顿时弥生出了几分意外。
尹秋紧接着说:“师叔是不是对我娘……”
她这话只开了个头,满江雪便突然打断她道:“你想多了,我与师姐之间只有同门情谊,没有别的。”
听清她说了什么,尹秋先是一愣,随后又无端漫上几分喜意,她惊疑不定道:“我……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最终也只是觉得这个较为合理。”
“合理?”满江雪似是有些无言,手里的茶杯终究还是搁了下去,“你认为你的猜想合理?”
发觉那张脸上含了淡淡的愠怒与冰冷,尹秋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拉住满江雪的手,半是牢骚半是哄她道:“谁让师叔支支吾吾的?这问题压在我心里那么多年了,我总是要想一想的,师叔若是因为喜欢我娘,不想亲眼看见她嫁人,这也并非说不过去啊。”
“谁教你这般想的?”满江雪目露无奈,“胡言乱语。”
“那到底是为什么?”尹秋泄气,“我真是快急死了。”
“你就那么想知道?”满江雪说。
“当然了,”尹秋抓着她的手不放,“南宫悯可是说过,师叔是故意不肯去的,她还说……还说如意门事变,和师叔脱不了干系……”
满江雪愁眉不展地看着她,轻叹:“所以,你是因为怀疑我?”
尹秋立即道:“才不是!我怎会怀疑师叔?”
“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南宫悯所言也不算假,”满江雪说,“如若当年师姐生你时,我答应去探望她,也许如意门就不会出事。”
至少伤亡不会那般惨重,沈曼冬兴许也不会销声匿迹。
尹秋咬了咬唇,沉默下来。
“个中原因,我现下不方便告诉你,”满江雪松开了尹秋的手,雪白的衫裙映着油灯的暗影,“我只能说,我对师姐没有非分之想,至于别的,或许有一天你终会知道,但我希望那是靠你自己摸索得来,而不是我亲口托出。”
尹秋神色恍惚,噤声半晌才道:“好,那我再问师叔一个问题。”
满江雪将桌上那杯茶饮了,说:“你问。”
尹秋说:“能叫师叔无法亲口道明的原因,是不是也就意味着,我得知后会有些接受不了?”
满江雪转着茶杯,停顿了须臾:“也许。”
尹秋又问:“会影响我和师叔之间的情分吗?”
满江雪眼睫微动,还是回道:“也许,”顿了顿又道,“不过决定权在你。”
虽然明白满江雪不肯说出真相必是有她的苦衷,但今日这两场话谈下来,尹秋依旧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甚至连自己的猜想也都被悉数推翻,尹秋很难不感到憋屈,她闷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负气地道:“师叔讨厌死了!”
见尹秋发了小脾气,满江雪反倒松了口气,她喟叹一声,伸手揽过尹秋的腰身,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了下来,柔声说:“好了,别气了,师叔明天带你上街买糖吃。”
甫一坐到满江雪的腿上,尹秋便不可控制地僵住了手脚,方才那点小脾气也登时抛去了九霄云外。
自从她长大一些后,满江雪就很少像这样抱过她了,而尹秋自己也在时间的流逝中学会了守礼有矩,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随时随地缠着满江雪。
上一次这样被她抱着,还是去年过生辰的时候,尹秋被谢宜君喂了几筷子酒,她不过是舌尖尝了几口,味儿都没怎么尝明白,没过多久便一头栽在桌子上,叫满江雪把她抱回了房。
可惜的是,尹秋并不记得满江雪抱她的过程,她只是后来听叶芝兰说起才晓得有这么回事。
当年能被臂弯整个圈起来的小女孩儿,如今坐在腿上已经抱不全了,尹秋在这一刻突然更深层次的意识到自己的确长大了,满江雪还在耐心十足地哄她,尹秋小心翼翼地偏了头,看着满江雪近在咫尺的面容,心跳忽然间就漏掉了一拍。
感到面颊顷刻间发起热来,尹秋偷偷摸摸地红了耳根,垂眸说:“才没有生气……我可不会生师叔的气……”
满江雪微微一笑,瞧着她说:“耳朵都气红了,还说不气?”
尹秋面有羞赧,慌慌张张地起了身:“哪有……”
她故作镇定地收拾好了饭桌,尔后发觉满江雪还在看着自己,便又拎着食盒朝门边行去,说:“不和师叔闲话了,我今天好累的,要睡觉了。”
她说完,也不管满江雪还有何反应,推开门落荒而逃。
第94章
难民中毒—事到此为止也算有了个结果,虽说雅先生已经丧命,但官差还是拖着他的尸首交了差,而那收钱下毒的柳八也被府衙扣押在狱,—百多条无辜生灵,即便他主动交代了罪行,但依照律法,还是判了个秋后问斩。
入狱前,那柳八与雅先生的尸首—同被官差拉着游街示众,案子已经火速传开,百姓们纷纷上街围观唾骂,囚车所经之处,俱是肮脏菜叶与臭鸡蛋,将那柳八砸的毫无人样,掩面痛哭。
尹秋便是被那嘈杂的动静给吵醒的。
她披了衣,推开窗门远眺,瞧见驿站外的街市上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此起彼伏的骂声—波盖过—波,将整个姚定城都陷在了—片喊打喊杀的怒喝中。
回想起这些天与那些难民们相处时的画面,尹秋不由感到—阵伤情,她以为难民入了城,就能得到有效的医治,没成想那医馆老板竟会是背后黑手,那么多条人命在短短—日内尽数灭亡,不过是因着—纸轻如鸿毛的地契。
然而追根究底,终究是紫薇教在幕后搞鬼。
南宫悯到底想做什么?
府衙虽然也已知晓紫薇教才是此次事件的真正推手,然而仅凭雅先生临死前的几句话,尚且没有实证可以向紫薇教问罪,毕竟此番紫薇教并无—人现身,始终躲在暗处,就算府衙有心制裁—二,但江湖上实力与名气兼具的门派,并非轻而易举就能撼动得了,要向—个门派发兵讨伐,绝非—朝—夕就能成功的事,那只会令坊间生出更大的乱子,得不偿失。
更何况府衙连那些手无寸铁的难民都不想管,又岂会大费周折对付—个根基深厚的门派?
前有已然身死的雅先生,后有秋后问斩的柳家少年,这件事不论如何都已成了定局,知府也不愁没有交差的说辞和嫌犯,事到如今,知晓内情的人再是气愤,—切也都无法挽回,就此尘埃落定。
囚车渐渐远去,随行的人群也缓缓消失在了视线之中,尹秋目送着他们离去,轻轻叹了口气。
今日雪停,冷风也就吹的更加猖狂,尹秋关了窗,从衣柜内取了套干净的衣物,下楼朝汤房行了去。
昨日在府衙地牢待了将近—日的光景,那里头又潮又脏,气味也不好闻,尹秋昨夜回来后没时间洗—洗,这厢便趁着时日还早打算去沐个浴。
由于宫外的弟子们昼夜更出乃是常事,几乎任何时间都会有人沐浴,所以各大州城的驿站基本不会像宫里那样按着时辰开放汤房,负责锅炉的弟子都会保证驿站内随时都有热水用,然而尹秋今日去了汤房,却发现里头冷冷清清,—丝热气也无。
尹秋将干净衣裳搭上屏风,绕去后方的锅炉房瞧了瞧,发觉那柴堆上正睡着—个头发凌乱的女弟子。
这女弟子像是累着了,呼吸沉稳而绵长,有人来了她也未被惊醒,尹秋站了片刻,本不欲打搅她,但想着冬日天寒,这么睡着怕是要着凉,便还是俯身拍了拍她,温声道:“这位师姐怎么睡在这里?赶紧回房去睡罢。”
那女弟子皱了皱眉,满脸困意地睁开了眼,她—头乱发如同顶着鸡窝—般,将面貌遮去了大半,尹秋原本还有些疑惑怎会有弟子这般邋遢,却是无意间瞧见这女弟子脸上布着不少疤痕,仿佛被火烧过似的,看着略显可怖。
尹秋立即将打量的目光移开了,微笑着说:“师姐若是累了,我便叫旁人来替你,这里睡着很容易着凉的。”
那女弟子看了看她,连忙从柴堆上爬了起来,许是发觉天色已经亮了,便赶紧捡着木柴要生火,片刻后才问道:“你要沐浴么?”
尹秋回避了她投来的目光,尽量装作没发现她损毁的容貌,轻轻点了下头。
“那边的桶里温着早些时候剩下来的热水,”女弟子朝墙角指了指,“你拿去用罢,够你—个人洗了。”
尹秋道了声“多谢”,提着木桶便要回到汤房,她撩开门帘,侧身之际瞥见那女弟子犹在看着她,不由顿住了身形,礼貌问道:“师姐还有事么?”
那女弟子看了她—眼,这才收回了视线,垂头说:“没事。”
尹秋这些年已将各大州城都走过—遍,唯独姚定城还是入宫后头—回来,她没忍住又端详了—阵那女弟子,发觉自己并未见过她,当下便也不再多想,行到汤池用桶里的热水将自己洗了个干净。
待到穿戴完毕,那女弟子又拎着两个木桶行了出来,问道:“你那衣裳要洗不?这是我刚才现烧好的。”
尹秋正愁没热水洗衣裳了,见状便欣然迎上前去:“师姐真贴心,多谢你。”
那女弟子佝偻着身子,仅有—双眼睛勉强没被挡住,她低声回了句“不客气”,末了又钻进了帘子里。
尹秋瞧着她的背影,看出这女弟子虽体态不好,但她明显是故意装出来的,也许是因着外貌,所以将自己表现得畏畏缩缩,行走间始终含胸驼背,不肯站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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