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别院的那几年,满江雪的日子过得很枯燥,也很单调,她每日除了习文断字,做的最多的事便是练剑,母亲在这方面对她的要求近乎严苛,若是哪日没让母亲满意,满江雪不仅没有饭吃,连觉也没得睡,母亲什么时候点了头,她才能迎来片刻的松懈。
所以这世上其实本没有那么多的天才,绝大多数能被称为天才的人,都必会经历旁人所无法想象的刻苦磨练,满江雪是如此,包括沈曼冬,以及现在的季晚疏也是如此。
外人只看得见她们在剑术上的成就,却未曾窥探过她们为此付出了多少。
一切不为人知的心血,都被“天才”二字所掩盖,成了理所当然。
而这也就导致满江雪在幼年时期便已惜字如金,心性冷淡,甚至到如今也还给人一种深深的疏离感,母亲给她的影响,是往后余生恐怕都不能消除的东西。
“我曾经问过我娘为何要对我那般严厉,”梅香飘散在空中,满江雪眼里摇晃着花枝,她低声说,“别院里的其他皇嗣都能养尊处优,尽情玩乐,唯独我不能如此,那时候,我总也想不明白。”
直到永夜进犯,西翎沦陷,她带着母亲第一次杀出重围逃来中原时,满江雪才终于明白过来母亲的用意。
“没有一身好武艺,就只能任人宰割,”满江雪说,“我娘在多年前,就已经预见到了西翎的落败,所以她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请人教我功夫,为的就是让我能在乱世之中有自保的能力。”
可也仅仅只是自保,她做到了保住自己,却没有能力再保住母亲。
所以后来的这些年里,她时常会梦见别院里的自己,在梦里,她比过去更加努力,更加勤奋,可醒来后,身边空空荡荡,努力和勤奋都已没有意义。
风雪流连周身,天地间响起了连贯的低鸣,像是什么人在轻言细语。尹秋把手里最后一枝梅花别在满江雪鬓边,看着她说:“师叔不是一个人的,师叔还有我。”
满江雪沉默了一下,把尹秋拥在怀里,碰了碰她的额头,笑着说:“是呢,还有你。”
·
天色暗下来时,两人又回到小楼当中去。
山中静谧,远离尘世喧嚣,夜晚像是也来得早,宅子里的人都不知去哪里藏了起来,满院不见明晰灯光,廊子里的灯笼也没亮几只,只余楼中燃着几盏要灭不灭的烛火,四处荡着照影,把那里头映衬得虚幻又缥缈。
院儿里种了几大口水缸,水面浮着枯黄的荷叶,灯笼投在那里头,像落了几只圆圆的月亮,鱼儿把那月亮荡碎了,又将尹秋投来的倒影抚平了,尹秋伸出手,沿着游鱼的痕迹虚虚地走了一圈,抬头说:“怎么都不见人?这真是我们白天来过的地方吗?”
满江雪立在她身后,替尹秋挡住了廊角扑过来的风,说:“应是都回屋休息了,我每次祭拜完,他们都不会来打搅,老人家又节省,灯也留的不多。”
尹秋说:“我饿了,肚子咕咕叫。”
满江雪弯下腰,把尹秋扛了起来,说:“屋里有饭菜,应该还热着,吃完了消会儿食,楼里还有汤池可以沐浴。”
尹秋挂在她肩上,看着水缸里的月亮离她越来越远,尹秋说:“师叔现在好爱动手动脚,不是抱就是扛,我能自己走的。”
“那也没别的人让我又抱又扛,”满江雪说,“你不乐意?”
尹秋无声地笑:“这倒没有。”
门口摆着两双干净的绣鞋,满江雪扛着尹秋把鞋换了,入了屋也没放她下来,尹秋闻到腊梅的花香,偏过头去看满江雪,满江雪便又顺势将她打横抱在了怀里,尹秋说:“这花好看,师叔别摘了,今晚就戴着罢。”
满江雪应了声“好”,抱着人在桌边坐下,火炉上放着蒸锅,里头的饭菜都还热着,两人没有多点灯,就着那昏暗的光线吃了个饱。
珠帘交错,在风里叮当作响,尹秋见长案附近的地面铺了软缎,便蹬了鞋,踩着净袜在那上头滚了两圈。
满江雪端着碗水也跟进来,她倒了两枚丹药喂到尹秋唇边,说:“把这个吃了。”
尹秋坐起来,和着水吞了药,又倒下去。
“累了?”满江雪把藤椅上的薄毯扯下来,盖在尹秋身上。
“冷。”尹秋缩成一团,眯着眼睛看了看周围。
“炭火贵,”满江雪知道她在找什么,解释道,“老人家不舍得买。”
尹秋觉得好笑:“是不是师叔苛待人了?灯也不舍得点,炭火也不舍得买,这么冷的天,我自己倒是不打紧,可别叫他们凉着。”
“我便是苛待自己也不会苛待旁人,”满江雪说,“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小器?”
尹秋嬉笑两声,挪着身子枕在满江雪腿上,说:“我开玩笑的,师叔要是小器,那天底下就没有不小器的人了。”
满江雪笑了笑,倾身靠近长案,伸手取了笔和纸,尹秋见她这动作,便问道:“师叔要做什么?”
“写封信,”满江雪说,“叫几个人去一趟流苍山,看看是不是真有地底机关。”
“还是师叔心细,”尹秋打着呵欠,“这几天事情太多,我都把这茬给忘了。”
满江雪说:“等我写完就带你去沐浴,先别急着睡,地上铺了缎子还是凉。”
尹秋揉了揉眼睛,强行提了几分精神,她仰起头来,满江雪洁白的袖袍罩在她脸上,冰冰凉,又带着熟悉的体香,尹秋把头从袖袍底下歪过去,仰望着满江雪说:“我今日不想沐浴,可以吗?”
满江雪没看她,神色专注地说:“为何?你手臂上的伤已经无碍,可以沾水了,不沐浴怎么睡觉?”
尹秋说:“我也没出汗,不太想沐浴。”
“那洗暖和点总行,”满江雪说,“你不是冷么?”
尹秋说:“好罢,其实我是太困了,我现在就想睡。”
满江雪这才垂下头,看着尹秋说:“困得不行了?”
尹秋闭着眼睛,点点头说:“我已经睡着了。”
满江雪搁了笔,摸了摸尹秋的手,又摸了摸她的脸颊,说:“你身上这么冰,确定不泡个热水澡?”
尹秋迷迷瞪瞪的,翻个身抱住了满江雪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说:“……嗯,不要。”
满江雪没再接话,又伸手在尹秋身上感受了一□□温,片刻后,她便将尹秋从自己腿上移开,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发觉满江雪突然离开,尹秋很快清醒过来,她裹着薄毯伸长脖子朝外头瞧了瞧,没看见满江雪的身影,尹秋本想追出去看一看,可她实在太困了,此刻也没什么力气站起来,等满江雪再回来时,尹秋已经陷入了浅眠,只差一点就要真的睡过去。
“我看了汤池,里头有热水,”满江雪说着,再次将尹秋抱了起来,“去洗洗。”
尹秋被搅了瞌睡,有点不大舒服地说:“不想洗……我想睡觉。”
满江雪拍了拍她的脸,说:“不行,洗完再睡。”
尹秋只好把眼睛睁开,红着眼角说:“我今天过生辰呢,师叔怎么都不依着我?”
满江雪说:“除了这件事,别的都依你。”
尹秋没办法了,含含糊糊地嘀咕两句,一脸不情愿,满江雪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也没问,她抱着尹秋去了汤池,把帘子放下来,一边给尹秋脱衣一边唤她:“醒醒,先沐浴,别睡了。”
尹秋意识昏沉,却还不肯妥协,抱着满江雪不撒手。
满江雪说:“你再耍赖,我不管你了。”
尹秋哭哭啼啼地说:“师叔一点也不知道心疼人,我好困的。”
满江雪啼笑皆非,见尹秋这委屈的小模样,只得放轻声音哄她说:“你的伤还没好,今日又在外头吹了那么久的冷风,这屋里也没个炭火,你不洗暖和点,受凉了怎么办?”
尹秋闷声说:“那师叔跟我一起洗。”
满江雪脱了尹秋的外袍,又接着给她脱里头的衫裙,闻言面不改色地说:“这个你就别想了,听话。”
帘子隔绝了寒风,湿热的雾气荡了过来,但尹秋还是冷得打颤,抖着唇齿说:“为什么?我小的时候,师叔不是经常和我一起洗吗?”
衫裙脱完,尹秋身上就只剩下了一层亵衣,满江雪推着她走到汤池边,道:“你也说了是小时候,快进去。”
尹秋哀怨地看了她一眼,这才磨磨蹭蹭地转过身去,说:“好罢……那师叔在外头等我。”
满江雪摸了摸尹秋的头,便就出去等着了。
尹秋哆哆嗦嗦地脱了亵衣,这时已经有了几分清醒,她“扑通”一下跳进汤池,震的水花飞溅,声响颇大,满江雪在外头听着了,敲敲桌面说:“不准发脾气,洗快点。”
尹秋对着帘子做了个鬼脸,倒也老老实实地泡起了澡,等到全身都开始回暖,那些盘踞在体内的寒凉都消失无踪后,她才暗暗感叹还好满江雪没有依着她。
满江雪估算着时间,料想尹秋该是洗得差不多了,便将干净的衣物给她送进去,待尹秋擦干水渍把衣裳穿好,满江雪才又掀开帘子把她抱到了榻上。
被褥里放着汤婆,已经烘出了暖人的温度,尹秋浑身放松,遍体都舒坦了,她看着满江雪说:“汤婆是什么时候放的?”
满江雪在她额头上拍了一下:“你泡澡的时候。”
尹秋笑了笑,由衷地说:“师叔真贴心。”
满江雪弯了弯唇角,没搭理她,便又自个儿拿着衣物去了汤池沐浴,这回尹秋不再急着睡了,她想等满江雪回来一起睡,可没想到满江雪沐完了浴,却是没往她这处来,而是去了另一头的房里。
其实自从在魏城确定关系后,两人便没再一起就寝过,哪怕是行路途中宿在客栈,满江雪也是有几人便开几人的房,顶多是早上叫尹秋起来时陪她赖会儿床,可尹秋没料到满江雪今日也不打算跟她一起睡,心里便有些失落,她想了想,还是掀开被子穿好了鞋,朝满江雪那处跑了过去,扒在门口说:“师叔不陪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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