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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就是新弟子大会了吗?”尹秋吃了一惊,“我还以为要到冬天才办呢。”
满江雪说:“每年八月如期举行,你听谁说是在冬天?”
尹秋咕哝:“我是冬天进宫的啊……那我岂不是亏大了?我根本没学满一年呢。”
满江雪笑看她一眼:“没满一年又如何?你若真是用了功,也不差那几个月,”她说到此处,还特地补了一句,“我当时进宫才两月有余,就正好撞上新弟子大会,照你这么说,我该找谁喊冤去?”
尹秋说:“可我怎么能跟师叔比?”她好奇道,“那师叔拿了第几名?”
满江雪唇角微扬:“还用问?”
尹秋惊叹:“第一名吗?”
满江雪“嗯”了一声。
尹秋艳羡不已,崇敬道:“师叔好厉害,我可没这个本事。”
满江雪说:“又忘了我教你的话?”
尹秋说:“没忘,记着呢,”但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可有自信又有什么用?要拿第一名靠的是实力,空有自信没本领,难啊。”
听她这老气横秋的语调,满江雪轻轻笑了起来:“对你而言的确难了点,我入宫前就已习过武了,新弟子大会对我来说不值一提,”言毕,她又看着尹秋道,“可若没有自信,就算功夫练得再好,上了场也不一定就能稳操胜券。”
尹秋得了这话,霎时便想起了满江雪的身世。
离开紫薇教后,尹秋一直沉浸在与满江雪重逢的欢喜之中,也来不及想别的,可此时此刻,当她听满江雪说自己在入宫前就已习过武后,尹秋不禁回想起了南宫悯同她说过的那些话。
炭火烧得不算旺,火星忽明忽灭,那小锅里的乳糖圆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沸腾着,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甜香,缕缕白雾蒸腾出来,萦绕在满江雪的白衣黑发之上,尹秋看着她平淡含笑的容颜,忍不住感到心惊肉跳起来。
她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个人曾经是什么样的身份,又经历过怎样的动荡与过往。
纵然从前的事尹秋不曾亲身体验过,如今也无法设想出当年事情发生时的全貌,但满江雪此刻就坐在她身侧,真实而完整,云淡又风轻,这让尹秋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受。
就像是天上的明月不知为何就降落在了她身边,无人知道满江雪曾经是那片明月,可尹秋心里却清楚,她的师叔,就是那珍贵无比、停留在了人间的月亮。
大殿门开着,寒风携着绵密柔弱的雨丝而来,漫进了宽敞静谧的沉星殿,满江雪一手执着书卷,一手拎着木勺,她许久没有听见尹秋再说话,正要抬头看一看她时,尹秋却忽然扑进了她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
纤瘦的身躯柔软而温暖,就那么软绵绵地贴在她怀里,却又将她缠得很紧密。
满江雪垂眸,瞧见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嗅到一股清新的皂角香气,她丢了手里的东西,掌心顺着尹秋单薄的后背一路轻抚而上,末了拎着她耳侧垂落的辫子晃了晃,说:“怎么了?”
尹秋在她胸口蹭了两下,没说话。
满江雪很有耐心地摸了摸她的脸,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尹秋不知为何涌出了一股难言的悲伤,她缩在满江雪怀里悄悄红了眼,很想问问她南宫悯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可她又蓦地想起文试前一天她和满江雪在凉亭时,满江雪曾经说过,能被轻易提起的事情就代表已经放下,而关于满江雪的身世,她虽然也和尹秋提过一些,却都只是些只言片语罢了,这是不是就说明,她其实并没有真的放下,所以才没有轻易提起?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满江雪不主动说,那尹秋就不能随便开口问,哪怕她再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良久,尹秋才想起一茬来应付满江雪,闷声说:“之前……陆师姐跟我说了一件事。”
满江雪静静听着:“什么事?”
尹秋又蹭了她几下,将眼中蓄满的泪水借机擦干,说:“她说我虽然错过了武试,但文试考了第一名。”
满江雪抬了抬眼,笑着说:“果真?”
尹秋说:“嗯……”
“那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满江雪低下头,瞧了瞧尹秋藏起来的脸。
“开心的……”尹秋歪了歪脑袋,露出半张侧脸。
“开心?”满江雪打量她片刻,“开心怎么还红了眼睛?”
尹秋看了她一眼,抿起嘴笑:“我这是喜极而泣。”
满江雪微微翘起了嘴角:“又是喜极而泣,你还真容易喜极而泣。”
尹秋翻了个身,仰首看着满江雪,委委屈屈地说:“不行吗?”
满江雪说:“行的。”
“那你笑话我。”
“不行吗?”
“当然不行了。”
满江雪掐了一下她的脸颊,语气带了些玩味:“可我已经笑话了,你要如何?”
灯火缱绻,映照着两人相拥的身影,拖长了影子落在不远处的地面,尹秋仰着脸,看着满江雪近在咫尺的容颜,心底交织着数种情绪,又酸又甜。
她深深地注视着满江雪,说:“我要师叔亲亲。”
作者有话要说: 南宫悯:“你这样子,像极了一只急待投食的小狗。”
尹秋:“你怎么骂人呢?”
满江雪:“只有小狗才会蹲在门口吃东西。”
尹秋:“小狗就小狗罢!”
好家伙,两幅面孔呢。
第67章
温朝雨披着大氅,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立在院子里看属下们清理废墟。
这几日河州城连着落了几场雨,总坛烧得不成样子,雨后倒是冲刷得干净了些,但也瞧着甚为凄凉。
教中请了不少工匠来,一拨人忙着整顿,一拨人忙着重建楼宇,到处都是来来去去的人影,教徒们已经好些天没合过眼了,一个个双目赤红,睡眠不济,走起路来腿都是软的。
除了南宫悯的几处宫殿,总坛里头大多屋宇都被烧成了一堆废料,教徒们没有住的地方,温朝雨这些天就跟着他们窝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里休息,她身上到处是伤,夜里还要受冷风吹,表面看着没什么事,实则内里耗损虚亏,人已经快不行了,稍微来阵大风就能把她吹倒。
几个属下拆了院子里的废楼,残木焦瓦砸下来,惊起一片浓浓的烟尘,温朝雨被那烟尘扑了个正着,捂着帕子咳嗽两声,指缝里都淌着血。
属下不忍心看她这模样,劝了又劝:“护法还是回去歇着罢,您这身子再不好好儿将养,怕是要落下病根了……”
温朝雨将帕子一丢,就着身侧的水池洗了手,冷酷地说:“不养,死了正好。”
属下哭笑不得地道:“护法这是什么话?您要是出了事,教主肯定会把我们几个的皮给扒了。”
温朝雨看着池子里的倒影,口吻清淡:“她巴不得我死呢。”
那下属还要规劝,视线游移间却见温朝雨身后悄然靠近了一个人影,他神情一愣,赶紧闭上了嘴,搡着身边几个人跑远了继续干活儿。
池水中多了点红影。
温朝雨瞧着那影子,头也不抬地说:“骂也骂了,罚也罚了,你还想吩咐我干什么吃力不讨好的事?”
南宫悯将脚边的残木都踢开,笑着说:“跟我置气呢?”
温朝雨哼笑:“我哪敢。”
“那我就不能来看看你?”南宫悯笑盈盈地看着她,“你如今这模样,也干不了什么差事。”
温朝雨不说话。
总坛被毁当夜,南宫悯原本叫了秦筝传她问话,但温朝雨伤重,跟着秦筝见了南宫悯没挨几句骂就昏了过去,她在榻上躺了一天一夜,醒来后就被秦筝摘了腰牌,温朝雨如今已不是四大护法之首,她的位子被秦筝顶了上去。
雨后的天空一尘不染,天际浮着几朵可有可无的闲云,温朝雨抬头望着天,心知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南宫悯总会找她谈场话,便直白地问:“你来是想问什么?”
南宫悯说:“来跟你聊聊真心话。”
温朝雨笑出了声:“那你说,我听着。”
南宫悯便说了:“我心里苦。”
温朝雨看了她一眼:“苦什么?”
“十五年前,满江雪在关门口大开杀戒,中原武林的老前辈们要将她就地诛杀,是我要父亲帮了她一把,”南宫悯矮身在池边坐下,指尖拨着冰凉的水,“一个关外的落魄公主要逃来中原避难,没人愿意收留这样一个祸害,更何况她还是个剑术天才,招揽不得,便要及时扼杀,我对她有几分欣赏,所以央求父亲力压群雄,打算把她带回紫薇教,可没想到被云华宫捷足先登了,叫他们白白捡了个便宜。”
温朝雨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及这个,但也接了一句:“这我知道,怎么了?”
池水浸湿了衣袖,紧紧贴在手腕上,南宫悯却浑然不觉那里的凉意,继续说:“可十五年后,她非但没有记住我的恩情,反倒杀进紫薇教坏了我父亲一生的心血,纵然火不是她放的,人也不是她杀的,可她不来,那两个也不会来,我虽不缺银子,但这总坛的一砖一瓦,都是我父亲在世时添上的,如今就这么没了。”
温朝雨双手环胸,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同样是在十五年前,我与父亲在酒楼救下了尹宣,”池子里游着几尾所剩不多的锦鲤,南宫悯从袖中掏出鱼食喂着,说,“他父母在如意门死了,死得凄惨,我见他与我年纪相仿,相貌也生得不错,待在酒楼被人当做小倌养着,受尽那些老男人的垂涎,可惜得很,所以也求了父亲将他带回紫薇教,可他也和满江雪一样,对我的恩情视而不见,几年筹谋眼看事情就要成功之时,他却爱上了沈曼冬,还盗走了我的圣剑,想和沈曼冬私奔,远走高飞。”
一支鸟儿衔着木枝自头顶飞过,落了几根下来,温朝雨抬手接住,手指微微用力,搓成了一堆木屑。
“还是在十五年前,我和父亲路过医馆,救下了奄奄一息的你,”南宫悯将鱼食一把抛洒进水里,侧脸看着温朝雨,“我们父女供你吃,供你穿,给了你安稳的落脚处,可你和他们两个做了同样的事,背地里戳我刀子,想方设法地算计我,一丁点也不念我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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