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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要紧!马车送到信陵就折返了,没钱怎么办?走过去吗?” 江依故意开玩笑,“就一路走过去也成,我知道路。” 她说这话云淡风轻,怎么能成,外面风大,夜里凉,找不到地方住会冻坏的,就是我能一步一步走到江南,她的腿也受不了这样折腾。 我从身上摸出了从前常被用来应急的笨玉,江依看清了我手里的东西,赶紧一把夺了走,“银子不是难事,不怕不够用,别打这个主意,到了城里能支钱。” “好歹是回家,怎么能让你受委屈?” 我摊开手,江依攥紧了手心不还我,把拳头藏到身后去,“你把它当了,还能记得赎回来吗,你母亲给了你的东西,不能这样糟蹋呀。” 我是真不知道还会出这种岔子,在外面没了钱如同上战场不带兵刃,全然失了依仗,我很害怕,急得掉眼泪。 “别哭。”江依拍拍我的背,把玉塞进我手心,将我搂在怀中,“好些日子没见过你哭了。” “谁哭了,我是着急。” 我从没在她面前掉过眼泪,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值得我这样。明明最怕因自己的疏忽大意害得旁人怎样怎样,偏偏还是会在这上头出错。幼时家中母亲对我管教很严,小到做饭大到管家,不许出任何差错,因为这个,我如今做起事来才会畏首畏尾,凡经我手的,就算再简单的账面也要再三查验。总是担心出了事担责,没想到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会出门忘带钱,一共也没有几包东西,丢三落四丢三落四。 江依知道我心绪不宁,一直抱着我,给我说故事。傍晚到了信陵界,我们两个卸下随身带的东西,等着去钱庄支点钱款。天气阴冷,我找了一块空地生了一堆火,两个人坐在一边取暖。 江依膝盖支着胳膊,用手举着糕点架在火上,问我饿不饿。 我心情不好,摇摇头,看着火苗疾跃突发奇想,“问个事,我和柳大人掉水里了,你救哪个?” 她想了一下,问我:“落的哪池水,水势如何,你们离得近吗?” “平常湖水,很深,死水无湍流,离得很近。” 她吃完最后一口,拍拍腿上的灰,说是明白了,“那就喊她,让她救你上岸,我不会水。” “好吧。”我点头,用树枝拨弄石子,听到她憋笑的声音,隐约是忍了,可见没忍住,捂着嘴吭哧起来。 她矮下身子,抬头让我看她,皱着眉毛学我的表情,笑得格外放肆,最后哎唷哎唷捂着肚子趴在我肩上,又乐了好一会儿,脸都笑红了。我一样觉得她好笑,便也跟着笑起来,倘若此时附近的樵夫渔民偶然经过,说不定会觉得是两个笑死鬼在聊闲。我扶住她的肩膀,揉她因忍笑而紧绷的小腹。 “怎么这么好笑,是不是想让我救你?是不是啊?” “一定是了。”她脸上带笑,盯着我看了好久,而后静下来,细细耳语,嘴唇蹭过我脸颊,“我一定救你,不要命也要救你。” “或许我不值得你救呢。我做什么都做不好,你刚来的时候,楼门修得极好,很漂亮,富丽堂皇,正对着我。那个时候还粗略算过,哪怕只是空空的平地,我攒一辈子都攒不出来,你一来就什么都有了,我当时真的很嫉妒。” 算是常见吧,明明没本事,居然很会嫉妒。正月十六天阴,太阳刚落山,看不清什么圆月,江依说冷,让我抱着她。 “手伸出来。”我从兜里掏出小盒,旋两圈盖子拧开,“这个可好了,特别润,但是不掺水,你看,它都不流。不是那种油膏,抹开了就好,滑腻腻的。” “我小时候冻过手,之后就用这个。” “冻手?”江依问我。 “我家特别冷,活水在屋外面,深井里,到冬天会结冰,用东西凿开撬开,手冻了就骨头缝里发痒,发烫,越是烫还越是不能碰凉,整个手肿得拳头都攥不成。” “手一着了凉水,指甲跟鳞片似的一掰就断,涂这个也好用。” “书文。”她咳了两声,明显不高兴了,“别说了。” 江依心肠好,虽无缘殿试,却是个实打实的有出息有才学的文人,但凡沾一点书卷气的,大都看不得民生疾苦。她果真摸上我的手,按在掌心来回搓了搓,“放心,以后不会让你受这种苦。” 我又不是小时候了,怎么好端端的还会冻手呢。 “不用,把你送回家,贺了生辰,我就走了。”我站起来,遥望远方河畔,隐约可见游船飘荡,灯火照在水面上,船动,倒影跟着动,真是要到水乡了,这还隔着不知多少里地就已经能看见清风拂杨柳了,怪不得能生出她这么柔顺清丽的人。 夜里安置好,我一个人躺在客栈的棉铺上,都要睡了才记起来,原本想和她疏远一些,至少分房住下,我把钱忘在家里,还要麻烦她去取用自己存的吃利息的钱,已经很对不住她了。如今她手里掌钱,问我话时都不好不跟她亲近。 江依洗漱完推门进来,门一关,灯一吹,我很自然地翻了个身,哼出一个动静,她侧坐在床头盯了我许久,靠着枕头倒下来。我的眼睛是睁着的,依稀可见一只戴玉镯的手悬在我腰前,影子越过来,手指弯折又伸直,动作缓之又缓。一时间,心在胸腔里跃动,大喊别过来,她似乎能听到,最后静静收回去。 玉质滑面,不知映了哪的光亮,像一颗星月。能想到她把手臂支起来伸到棉被底下,玉环分明自然滑落,听着却声声凿她的骨。 一直落在我身上的一束视线也失了光源,被我枕在身旁。 总忍不住去想,想到她为了不知什么情所困,整个人忧心忡忡,才念着一个名字在床榻上放荡失礼,那镯子是温玉,倘若她连自己都暖不起来,入了冬会不会觉得身上发冷呢。 隔天摸她的手,才觉得她很瘦,我胳膊上是最不长肉的,腕骨已经很细了,她那个镯子被我拢着边套出来,竟是没有察觉。我合起掌心,一边暖着这死物,跟她说不如把这个换下来,她以为我喜欢,要给我挑一双更好的。 我说,是怕你冷呀。 作者有话要说: 江依:都是些琐事,不至于记那么清吧。 书文:谁叫我记性好呢,评论的事就拜托诸位大人啦! 第21章 沉月凭江 江南繁华地界,一年四季热闹非常,夜间灯火通明,游船叠荡,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江依带我去吃油酥面和花鼓鱼,街上店面半开半合,出入随意,点心式样繁多,可供食客蘸料作画,每个笼屉旁列开一排专用的细柄刻刀。 和店家说起以花入馔的食方,谈天误了时辰,闭城门前来不及赶完剩下的路,只好多在外面留一天。 江依丝毫不在意时辰早晚,出门前同我商量时一刻都不愿耽搁,这些日子可看出来了,就是出来玩的,一点不着急回家。沿路边走边吃,游船赏花,打春被耗成了上个月的事。包袱越来越沉,天渐渐回暖,近海处风也柔和,后半夜关好门窗,被子不用多盖,一床足够。 一人行路做不到这么自在,多亏大小姐挥霍成性,钱跟油矿一样开个口直往外冒,劝她省一省,不听,报复似的全花在我身上,好在大道通阔,官府陆运的专道造福了途径南北的商队和行人,往来便利,到哪都能雇到车马车夫,初春不冷不雨,缓慢行路。 江依仍旧以礼相待,不曾逾矩,上街出门吃饭住店都叫我书文……又叫书文,女娲娘娘兰质蕙心,心中巧思缠的是苏州绣线,福泽万代,泥娃娃出个声未免太过轻易。唇舌轻动两下,书文书文,每日要念一千零三十二遍,配套的神色端正纯直,我不好不应。 书文什么意思,天地沙鸥沧海一粟,兴许别人也叫这个呢,一听人喊就先在心里认了岂不自作多情。可我记性好,实在不想听见这两个字,应该换个名,或是换个称呼。 “不许这么叫我了。”我说。 “怎么叫你,墨娘子,好姑娘,掌柜的。”她在街上大喊,也不吵,放开嗓子踮脚叫我,故意让别人听见。不年不节的,一条街东西南北往哪边走都是人挤人,跑不开。 我说:“你小声些。” 江依凑到我耳边问:“之前谁说称全名显得很凶,马上要挨骂,偏让我叫这个,难不成要叫姐姐才显得恭敬吗?” “换一个。”人潮汹涌,我没转头,让她拉着手拽着胳膊继续往前走,“江依不也是全名。” 她想了想,抬头望天,忽然转过身,眼睛一亮“还不知道我的字吧,一会儿告诉你。” 苏州的旅店雅致,空给我住略显铺张,窗户外有龙头船,几只木舟连成长长的一条,上面放着灯,底下映出一条龙,贴着水面游来游去。 江依搬过凳子,拉起我的手,腿面当桌台,掰开手指在掌心划笔画。 “凭月,江凭月。” 几个月来头一回这么仔细地端详她,不远处摆着天青色的茶具,纹饰巧致,瓷器反光,她心烦气躁时会做绣工,蓄短点的指甲,上面涂了亮油,清透渐粉,也是澄莹透亮的。 “平白无故的‘平’还是萍水相逢的‘萍’?”我的掌面太钝,上半边茧子重,认不出描上的笔画。 江依正过身,腿挨着腿坐好,压上手心重新写了一遍。笔画很多,我的手不小了,莲花瓣一样的粉指甲一寸寸顺着掌心纹路往下走,心字底最下面的那道钩落在了腕脉上。 “心上冯,凭槛云还在,攀松鹤不飞。何曾有别恨,杨柳自依依。” “名字出自这个诗吗?” “我娘瞎取的。”江依眼睛亮晶晶的,笑着摇头,“好听吗,喜欢就叫这个。” “不会听不惯吗?”自我们认识,一直叫的名字,偶尔偶尔两声姐姐。 她搓搓我的手心,像把描上的笔画抹去,“叫一叫,叫多了就习惯了。” “那就,凭月?”逗她玩的,语调太轻佻,平时去巷子里看猫,喂食的时候也这么叫,一声调门高,之后小丘下坡,一声缓缓悠悠,最后往上一勾,小猫就竖着尾巴慢慢出来了。 “在!”她把一只胳膊抬得老高,掌心斜对屋顶。 “江依。” “在。”另一只手也抬起来。 “依依。”是友人常用的小名,她特别讨厌这个。 江依双手攥拳,隔空捶我,“不许啊,没大没小。” “如清姐姐能叫,我为什么不能?” “叫她还叫姐姐,怎么不见这么叫我?” 不提就是不想听,提了就是想听,想听自然要这样叫了,就这样叫了,叫多了叫少了也不行,嫌不够真诚。等爬上床,她已经靠着墙在等我了。捯过被子扶着她的肩,还没叫呢,江依背过身把脸蒙住,说要睡觉。 “不生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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