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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说歹说愿意让我抱着,站直了张开双臂等着我搂,我可抱不动,拽住她两只腕子从肩后一扣,将她大腿攥牢。她问我可不可以留下,我没说话。 人跟人就靠那么薄的一点缘分才凑在一块,既贪恋她的好,就不能得寸进尺。她往前走一步,我就往后退一步,她往前走,尚有退路,我却不是。 曾经以为要和小桃相依为命一辈子,她到底还是跟我不一样。江依也是一样,自以为占尽天时地利,她和我总能在一起,如果真像她想的那样,书文不会死去,她们之前就不会分开了。 这样的道理,江依不明白也没关系。 不往前去,世间无非少了一段鲜为人知的、或许荡气回肠的故事,仅仅以此为代价,我却得以苟活。孰轻孰重,选择于我而言并无贵贱之分,然而人有私心,无可厚非,我也只能越过前面那座桥,就这样本本分分把她送回去。 方才的庙里住着江依供奉的神仙,神像上有一小行漆字,爬到高处细看才知道,她说给捐一座供奉,说到做到,真的捐了一座供奉。 “原来是祭神,你先前不信这个。来的路上我打算逮一个在山中游走的僧徒,问问他,看你心诚不诚。”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山野间空空荡荡,跑了一路,太阳还在,等这天真要黑了,暗得也快,真怕她被饿狼叼走。 “我的错。”她眼中光点闪烁,晚风吹干贴在额角的碎发,大概真的伤心,见我回头,从身后抱紧不让我看,贴在我耳边说着:“书文,你说的在理,命里无时莫强求。” 我摇摇头,不该那么以为。我现在不觉得命里无时不能强求。 “书文。”她声音闷闷的,像在撒娇。我有时真的分不清她在作态还是真的苦恼,她一旦苦恼就会很可爱,摇头晃脑像小狗,但的确是格外认真的样子。 “怎么?”我也很哑,突然有点后悔,离开那座庙之前应该多喝点水润一润的。 “怎么办啊书文?” “你问我,我问谁?” “怎么说话的,谁知道那不是在梦里。”她用手指点我肩膀,提起方才做的荒唐事,“没太难看吧?” 不叫姐姐的话不算太难看,比我大上许多,还一个劲儿叫姐姐,谁是她姐姐,一点也不知羞。 “没有,你好漂亮。” 江依蹭蹭我的脸,叹气道:“我真是不好。” 我不是多迂腐的人,打心底不在意这个,“没什么,又没强迫我。” “你不喜欢?” “没有,就是觉得那样很丑。” 我是随口接的一句话,她好像被戳了死穴,扒着我肩膀质问:“我很丑?” “松手松手,掐得好疼!我说我自己。”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太好,天还亮着,即便阴天下雨也不该将欲望暴露在天幕之下,更何况神明在上,好在来的是我。 哎呀,她真是毫无理智可言,酒,千年万载传下来的害人利器。 “你很漂亮。不骗你,只是看见你就听不进去别的话了。” 她回想“梦中”滋味,调笑道:“你力气好大……” 我停下脚步,江依抱着我的肩膀发誓不会再说了,不能真把她丢在这。其实我是累了歇歇脚。 江依晃晃胳膊,“要不我下来,咱们一起走?” 我摇头,指着前面,“路不好,等过了那个桥。” 前面不远就是一座石桥,两侧无遮挡,小河湍急,那座桥是一段支流分界,往前是老城街道,往后是荒败野林,过了桥就是坦途,来往行人也多了。 她又问:“那回去了,回去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你不说我不说,怎么会被看出来?”就说我们只是相互搂着说了话,她睡着之后,我没有逾矩,心慌什么。 记得小时候一堆半大的小孩一块玩,聊天说闲话,谁跟谁怎么样,越压抑的地方越混乱,我们都十几岁的年纪,就听说哪个小妮儿哪个小小子不是处了。我问她你怎么知道,你看过?这个怎么能看出来的? 后来才知道是看日常举止,做过的和没做过的是完全不同的,我还以为见了人就知道是不是呢。 现在想来很是荒唐,我当时是真的信了。这种事只要心里没鬼,旁人来看是看不出什么的。 那我想问,自渎之后跟人交合,前后两样又有什么分别,显然没什么分别,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瞎话,骗小孩的。 江依有点担心,“她们要是问起来,说怎么这么晚才回去……” “就说你喝多了。我没扯谎,你的错。”我说。 她当真沉沉睡了很久,害惨了我,自己一脸高兴的模样香沉入梦。 “书文,我。”她趴在我背上,一手食指敲打另一只手腕,“我原本想让你可怜我的。” “原本怎样?” 她凑到我耳边,声音极小极轻,我知道她只能趁着这点醉意说一遍,脚步放缓,认真听她说的。 她想让我不要管她,用膝盖顶她,那样我肯定觉得她好可怜。 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满脑子……” 她紧追不舍,近乎是咬着我的耳朵问:“怎么样嘛,我伺候的舒不舒服?” 我脑子一白,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了,“真是梦了昏头,你的衣裳是你热了自己解开的,怕你着凉,心急才系错了带子,刚才咱们就是……完了之后,你趴我身上睡着了,我没有怎么样。”刚才那么生气,想来也是误会了,“你没占我便宜,除了你先亲的我。” 江依靠在我肩上,语气半死不活,话语偏偏又很动听,“不早说——” 原来她在意的是这个,真是让人哭笑不得:“怎么,我现在还倒欠你的了是吧?” 我不看她,却知道她一定神情僵滞。谁知道到底做的什么荒唐梦,还到处往外说。她现在笑不出来,我却有些想笑,怎么这样啊。 “姐姐,我叫你姐姐,换一换措辞。” 江依拍拍我的肩,“嗯?怎么啊?” “你说话,你对我就是伺候,我,怎么到了我就是……我哪有那样……” 小年的时候,应该是那回,也那么问我,平白污人。我把她当花一样捧着,蜉蝣隔着荷叶得以窥见莲花边缘一角的花瓣,一个尖一道纹路,天地穷尽,不信还能有跟我一样待她如此的人。 “你还记仇,听都不好意思听,怎么好意思做呢?”她蹭蹭我后颈,好不要脸,“你说荤话真好听。” “江依。”我叫她,“把你扔这叫野狼叼走好了。” 从小到大有没有人教她周全礼数?这么大人,知不知道什么叫无媒苟合,知不知道野合两个字怎么写……大半年多少个日夜同床共枕,都是清清白白,能多恭敬就有多恭敬。 她不闹我了,很柔顺地靠在我身上,一点没了之前的剑拔弩张。我没停步,她却真怕我丢下她,喃喃认错:“又不是同谁都这样说话。” 我问她:“知道你什么动静好听吗?” 江依凑到我耳边细语。 “不是这个。”又在乱说,总是没个正形,不知是不是饮了酒的缘故。我跟她说正经事呢。 “你说苏州话很好听。”我听不懂,就算骂我我也觉得好听。 江依一生平顺,时常辛劳,难免会淡忘很多事情。 前几天心绪不宁总是做梦,怕她将我连同那些旧事一起淡忘了。 “嗯,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要是当年没人葬我,你是不是得提溜一条铁锨过去给我圆坟啊?像这荒郊野岭。” “书文。”她照我肩膀捶了一下。 “别乱动,我就是逗你开心。” 江依突然收紧胳膊勒我,清清一声笑:“会不会说话?” 玩笑话而已,就是想到她莲花一样的姑娘,千奇百怪地缚个带子,拎个铁锨到坟场上扬土,怕是连怎么把松土踩实都弄不明白。那场面想想就好笑,她肯定又要哭了。 忘了也没关系,从前旧事,能放则放,人这一生好比蜉蝣朝暮,没有仙丹续命长生,她不忘却,日子全给了噩梦。 该轮到问我自己了,如果墨书文还在,她喜欢江依,明知没有结果,是想让江依记得呢,还是忘却呢? 蜉蝣朝生暮死,不能人言,答案是问不出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人称女主是个文盲,所以写的东西也像个文盲 第34章 明明如月 忽然发觉身上背的是一位熟悉又陌生的人,我很想劝她,真的为我好就应该停下来歇一歇。 若是冷血无情地疏远下去,所受苦痛不过两人各半,但要有所逾越,虽说已经开始了,却不能毫无底线地任由她陷落。但凡她将来有一丝一毫的悔意,我一辈子就完了。 人有私心杂念,我对不起她。要是她一直是我的就好了。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什么是专属于我的,曾经笃定的永远最后大都转瞬即逝,家、妹妹、钱财货品衣用穿戴,她要是愿意一直是我的,我什么都能做,可恰恰不是,偏偏不是。 从膝盖往下一晃,手指摸到她的腿,突然想起那处久治不愈的旧伤、那双含着热泪的失神的眼睛。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看我的,记不清,好早之前就忘光了,我比她更容易淡忘,或是从没记起过。 “凭月,听没听过京中女官上书?那时你应该还在江南家中。就咱们在汴京的地方,再往北走就是黄河了。” “长江金陵为界,北方女子有一项徭役,书文上说是全凭自愿,不乏许多姑娘被父兄和家族逼迫上战场,都不是去建功立业的,咱们做买卖的出去施粥布善,被人看见了官府记名,能少交点钱,她们也一样,牺牲一人,利便全家。这些机会跟梁红玉不同,女儿身扮男装进军营是大罪,但有了军功就能得到褒奖,在一个遍地是男人的地方,送去的女人再多,她们也不能有功,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可一旦出了差错,即便是男人们的缘故,脏水往哪里泼只凭边外说什么,这些人命苦,何尝有机会辩解。女儿上营,河伯娶妻。” “知道人血包吗?一样多的血流出去,兵士多半会死,十之八九的刻度,救回来也是阎王殿门前走过一遭。女人不会,处理得当甚至得以永续,我说的是真的,你念书很多,应该比我知道的更多。并非孤例,黄河域源源不断的供血线,中原单凭这个就能血流成河而寸土不让,源源不断,所以叫人料,这些女人专门有个称谓,叫人血包。” “知不知道什么叫扬州瘦马。”讲述时无知无觉,这几个字一出,悚然将自己吓了一跳,江依掐住我的肩膀,吐息加重,也被吓着了,“人料更像柴火,反着养,血越多越好,自然给足了吃喝。可天底下这万事万物,哪样是白来的?” 暮色四合,她怕黑,声都哑了,“别说了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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