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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上那一圈软骨,骨头起落支出一个弯,垂着那样周正、圆润、如玉一般的,任我揉搓摆布的。按年纪论,我得尊她一声,门第之见又是一层,将娇婉俏丽一类词强安在她身上,无论描摹什么都有些忤逆不敬的意思,不该。 我摸向她耳后,把那些堆叠在颈肩处的缠乱发丝一点一点往后拢。 不知自哪座山头刮来一阵风,一路南下不过初春,如今将要入暑,晚风跟着热燥起来,苏州的江风颇为歹毒,走路不带声响,轻飘飘刮起一阵,梳拢好的头发便又散开了。 好漂亮。 坊间诸多恶毒的闲话只用来规训姑娘家,若是个男儿又要憋出词来硬夸两句豪情。都说女人皮肉珍贵,发丝一样值得看重,行止要有规矩,乱糟糟散下来便是铁板钉钉的不正经了。 她如今鬓发凌乱,被我按住,半算强迫地戴上特意为她打的一双环扣。尖针捅开垂珠上的旧伤,动动腕子,指间还夹着一两根无人知晓的发丝。不是故作颜色,是跟着我跑出来的,散就散了,不能说没个正形,我就有正形吗。 刹那之间,真的是刹那之间,江凭月的眼睛眨了两下,我在这当间想了好多事,譬如当街拉住她的手往前走,会不会有人看我们。 年前我们出游,晌午顶着烈日走在无人的宽敞大道上,偶有马车过路扬尘,我在前头,她背过身倒着走,肩膀顶着我的背,仰着脸,后脑胡乱贴在我身上,我俩的头发就蹭在一块。 那时没想过会不会让人瞧见。 疯了。 我问她:“你长我这么多,以后还能叫名字吗?” “随你。” 我心游移,眼神不知道该挪去哪,“有人看我们。” 她转过身环视四周,没见什么人。云一遮,铺天盖地罩上来,天上往下掉点儿了,我拽过她的手,拉拉扯扯不知道该往哪边拐。 作者有话要说: 想写的:流水 写的:流水账 第37章 阑风伏雨 一阵强风过后,天决绝地阴沉下去,我忽然难过,心中凄苦,像女子临盆前的绞痛。经痛也是如此,预兆一向尽职,提前三两日来,一阵一阵下坠,痛到不能再痛,紧接着见了血,剩下的是难耐的隐痛。 少时听经产的女人说,什么什么蛇,剥皮的兔子一样。后来什么都记不清了,唯独这一句一直印在脑中挥之不去。多少年过去之后才明白,是说刚出生的娃娃像剥了皮的兔子,没有毛发,直接看见粉乎乎的肉,年深日久,弄懂了又能怎么样,还是觉得生产与剥人皮无异。像被处理干净的蛇肉,心被摘走,内脏掏空,光溜溜躺在案板上,身子还在颤动。不是绵羊剃光皮毛,是把血肉拽出来,残忍翻面。很少有年长的妇人说起这些,我也只有这一个印象。 江依的手被我用力攥住,记得从前疼的时候就是她用自己的手抱住我来回揉按的,这些手法毫无效用,还是要吃药,想到她这样待我,心里就觉得暖。 我们这样像私奔,还被大雨浇了个透。 相识以来一直是她推着我往前走,头一回由我带她跑出来,她不用跑,甚至不必亲自行路,她有车马厢轿拉着,只有我在跑。 其实我想问,到底怎么办才好,拼命跑拼命跑,撒开了跑,不管多快都逃不脱,到底要跑多快才能追得上。 我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想遇见什么样的人,问我,我一概不知,我是问不出答案想不出办法的空心人,和那些木偶一样,站在台上一命悬于线绳。 只凭自身想不出办法,只好向外求索。不能因为我本就可怜所以再可怜一点也没关系,分明不该如此,然而总是如此,我运气不好,日子平平淡淡,有如意的时候也有不如意的时候。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早知道带把伞了,我把手帕递给她,拍打肩上的水珠,“擦擦,走哪哪一滩水。” 她凑到我耳边,头发上的水滴答滴答落在我肩膀,“我们这样好像私奔。” 我心虚,不去看她。 她才不管,迎着雨笑开一团,“方才还送人定情信物呢。” 我纠正道:“生辰礼。” 她抱住胳膊,“好冷,我还是回家吧。” 又来。我握住一旁出口廊道前的栏杆,背对雨幕端详片刻,“要挟我?” “是了。”江依压不住笑,侧着身子冲我点头,雨水从屋檐滑落。 “你母亲……” 江依露出一个得逞的笑,伸手去接雨珠,“他胡诌罢了,你还真信。” 我就知道。 她一直看我,眼珠都不转一下,就是等着看笑话,我又不会因为这个跟她生闷气。 “行吧,那咱们回去!” 她手上收紧,一把拽住。 “干嘛?你要等雨停?” 江依点头,言辞恳切,“再等等,你不能淋雨。” 我回头,她勾勾手指,低声说:“你月事快到了,不能着凉。” 我皱起眉头:“怎么净记这些没用的。” 江依小声嘟囔着:“怎么没用了……” 来月事怎么了,是个女人大概都要来的。江凭月还特意掐着日子,掐我的日子,满脑子瞎琢磨什么。 想到今早她气愤到流泪的模样,我问:“书文是死在叶夫人手上吗?” 江依脱口而出:“你死在我手上。” 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之前说那么多都白说了,无奈白她一眼,“她要是一心求死谁也拦不住,不要总揽到自己身上。” 江依问我:“那扪心自问,你会一心求死吗?” 会吗?境遇不同。反正我是不会的,按理说是不会的。 她在给柳姐姐的那封信中说了,倘若分开或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应当把我送到柳姐姐的官邸。 “你说,如清姐姐在京的宅邸能保留吗?” 江依望向绵绵而落的大雨,“她不久就会回去。” “京官外调啊,多少年都升不了了,怎么可能回去?除非朝局变动,你又不是圣上。” 江依冷冷地看着远处的雨,眼底的笑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她在刻意沉默,等我的话。 “……” 难怪总觉得她瞒了我好多事。 “不是吧……”我被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抵到墙上,一个从未想过的念头在脑中闪过,她该不会是—— 江依一步一步跟过来,我们颠倒了位置,我退无可退,靠在墙上。 她对着我的眉心弹了一下。 “猪脑子,这就是戏文看多了脑子都看钝了。”江依伸手过来,又要弹我额头,见我被赶到角落的怂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问你,妻子杀夫,戏文里怎么判的?” 我摸摸额头,用掌心盖住,“当斩。” “丈夫杀妻呢?” 搜肠刮肚,好像没这条。没听说过还有这个罪名,的确是不太公平,这些事情太多,不曾想到还能同政务联系起来。 江依叹惋:“且不说这其中的从属关系,高低贵贱,即便杀了赘婿,妻家都要血债血偿。当今便是如此,我并不似你眼见这般文弱。可要是真论起来,没有预谋,寸步难行,一朝事发,同样的事,我们去做,罪因罪果要比丈夫们重上许多。” 是,是这样,人们总是苛责女人,连律法也有偏私,规规矩矩做人说不定都有牢狱之灾,冒险行事,风险极大。 她的手心重重拍在我肩膀上,说话间也着重强调:“世道不公,妹妹。” “比你大出来的十余年不是白过的,借洞知未来的玄理开门敛财、烧香明义、觉察是非、惩恶扬善,靠的就是脑子而非蛮力。陌生男子侵犯与你,杀之,为民除害,进步之处且尽于此。可是不够,我有很多的仇要报,也有很长的路要走。真想踏踏实实成就一番事业,单靠诚心是远远不够的。” 风险极大,但为了这番未尽的事业,她有把握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去应付重重风险。话虽如此,可暗地里的罪行数不胜数,不能明刀明枪,免不了暗箱操作,所以她说柳仰能回去,不多日便回了。她不是寻常人,有些城府不算什么。 江依握住栏杆,探出半截身子向外张望,雨水从楼上的瓦檐滴落,不偏不倚打在她身上。 是我不好,非要拽她出门,眼下狼狈。 “书文——” 好像知道她要问什么,我提前开口,求她别难为我了。 “叫都不能叫啊?”她低头,笑得很含蓄,“你以前不这样,都是向着我的。” “如今不向着你了?”我抬起手,替她挡一挡眼前的雨,“你说。” 算了,想问就问吧。我心里想。 她含笑点头:“谁是狐狸狗啊?” “都说了,狐狸狗很漂亮的。” “嗯,是。” 江依试图看住一片云或是一滴雨,眼神飘在空中,不远不近,情绪逐渐削薄,浓雾一般遇见日出便消散了,“你真是欺负人。” 她声音发颤,仿佛被人扼住喉管,原来方才那双湿润的眼睛里不是云雾雨水,凭月在哭。她为什么总是哭,总是为我哭。 “我这个人,过往的确没脸没皮惯了,可是你不该那样羞辱我的。” 这样在意我的过错,怕是真的伤心了,她做戏都会哭,更不要说真情实意。据理力争时杂着几分逗弄心思的言语之失都这样在意,若知道我刻意骗她,不论初衷如何,多半要闹翻脸。 “但凡有一丝一毫偏爱,绝不会说出那样的话。”她很生气,无论如何无法平息。 是我错了,想生气就生气,打我骂我也行,不用委曲求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治好她的眼泪。 江依难掩低落,泪眼汪汪,水亮的眸子抬起来望着我,嘴角向下,看样子又要哭了。伤心就打我吧,怎么还带哭的。 我立时慌乱了,抬手替她抹掉眼泪,“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为了我好。” “给你买的胭脂也不用,花也不戴。”江依打开我的手,低头伤心。 “戴了。”我晃晃脑袋,弯腰给她看,“你挑的,你看。” “不是这个。” “你送的东西都收在小轩,难不成跑回去取吗?” “不是逼你用我的东西!” “那你这是……” “你也太烦人了。” 雨越下越紧,她吼我不是因为生气,也不是伤心难过,是怕雨声敲竹管,怕我听不清。我只能抱住她了。好容易哄好了,等了片刻,雨小一些,我便带她回去了。 兴高采烈地飞奔而来,淋了雨,落水狗一样狼狈地走回去,连把伞都没带,早知道应该带把伞,带着伞就不会这样了。 有避雨的地方,却不是多安稳的藏身之所,双双淋湿了衣裳。凭月回房沐浴,柳仰一直待在院里,她临走前叫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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