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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着啊?我也睡不着。”她将手背轻轻贴在我的脸侧,“热吗?热就把被子掀开。” 我转头看她,她的手指弯起,困在我的肩头。 “不喜欢我也可以把我推开。”她狐狸一般眨眨眼睛,“有得选呢,我不强求。” 喜欢与不喜欢,含义要广上许多,模糊不清,没有明确的界限。对她是谈不上讨厌的。我喜欢热汤,小桃偏爱冰水,我喜欢藏冬,不干活,不下地,在大年三十的白天夜里倒在屋里烤着炉子嗑瓜子。各人有各人的偏好和活法,她不说喜欢说思慕,那话里指的是否就是常人口中的……男女之情呢? “你不会喜欢柳大人吧?”我皱起眉头看向她,突然开口,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问这个。 她微微一愣,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额头,“你怎么!” 似乎发了火,江依手肘支着床迅速坐起来,“你有没有仔细听我说什么啊?喜欢你,你年纪轻轻,耳朵聋了。晨起先别急着走,带你去看郎中。” 声音很轻,却蕴藏着不易让人察觉的怒气,我反驳她:“那么大的官都不喜欢,怎么偏喜欢我呢……” 不知道为什么开始纠结这个,但柳仰很漂亮了,某些地方和我很是相像。身形体貌其实看个大概,风大迷眼,我怕她认识不清。 床头的蜡烛掉了几滴泪,我听到啪嗒啪嗒的响声,还有窗子外面的呼呼风声,江依许久才愿意开口,她方才好像连呼吸都不是很乐意了。 “墨书文,我错了。”江依有点沮丧,忍住怒意强撑笑脸,皮笑肉不笑地灭了灯,最后定定看了我一眼,“再跟你说一个字我就是狗。” 第11章 好烦好烦 江依像是神仙,深不可测,我是故事里随时能被窥探到的凡人。 不光关于我的,这世上什么事都瞒不住她,从前的往后的,问她什么都能说得上来。江依时刻从容,不是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仿佛对一切都熟知,只等着我去问,待我开口再镇定作答。 当甩手掌柜还是屈才了。她该去千手千眼佛前八角琉璃殿外支个摊给过路人算命,不该来骗我。 一没本事二没钱,岂不白白在我身上搭这些工夫。江依挨着我的肩膀,火炉烧了许久,烧得后半夜心里窝火。不远千里,她要什么没有,我数落她,语气不好,江依听了连嘴都不回了。她拍拍我的肩膀,合眼睡下。 醒时旁边放了一套新衣裳,比平日穿的那身暖和许多,找不到能穿的,只好先拆开换上。 江依见了,说我的身量穿这身如何如何相配,我不想和她啰嗦,谢过她的好意就下床洗漱了。 在我临走跟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向后一退,深感毛骨悚然,“干什么?别过来。” “随你高兴,我不强求这个。”她艰难地用指甲尖拆开我系在腰上的带子,别到左右两侧。 我说好,“以后对面那间铺子我不要了,给你使,别老盯着我了。” 江依眼皮一跳,“你要走?” “对。” “走了去哪?李月桃怎么办?你不怕冻就算了,想让她跟你一块睡柴火堆里吗?” 李月桃,李月桃是我捡来的,自然不跟外面那些人一伙。江依好歹读过书,又有家世,真不知道居心何在,搬出小姑娘牵扯我的行迹。 我抬起下巴,高声道:“走了就回家,我娘有个园子是留给我的,种菜,种果树。” 江依听了止不住摇头,像是怒我不争,“不是看不起你,凡事总要先弄个明白,对你有所隐瞒是我不对,我的错自然会认。可你不一样,倘若没了助益,又能安安稳稳在哪个地方待上多久,以后要做什么营生?回了家里你的家人是否能待你如初?叔伯婶娘一大家子人能否容得下你?嫁人,你嫁人,找个夫君就一定能待你好?你和妹妹在一块,拉扯她那么多年如今也大了,她到时候又该如何,难不成……” “当下没还这个打算。”我打断她。 “这时候不做打算,你多大了,现在不说亲以后能搭上什么好人家?即便有人帮你说,也不一定就能帮你觅得良人佳婿。即便嫁人,嫁个好人,你防得住一时,能保他一辈子待你好?” 她这样一句一句不停歇,我好像回到了儿时一个人站在园中被一群长辈当众嘲弄奚落的时候,一边说着,一边在我心里压满了石头,高山之上一颗一颗接连不断滚落下来,在我心头堆成小山,闷得胸口难受,要喘不过气。 我问:“那你又多大了?” 江依解释:“我是因为……” “你因为什么我也就因为什么,我活着不是为了这个。”我挣开她,一步步往后退,一直退到窗边。 “从冀南走到这,不是为了找个好人家嫁了,你说那么多,全然不是出自真心,根本不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几年间就将我里里外外摸了个遍。你若真的明白,你既然都明白……真不该这样揣测我。” 她还想拦住我狡辩,我推开门往外走,让她不要说这些,也不要这样看我。 从楼梯拐角往下看,能看到庭院里铺满的雪,树枝被雪压得断在地上,几道棕黄掺在一片白里。 她突然叫住我:“你推我!” “从前你不这样的。”我转身看过去,看她故作受伤的委屈神态。 有什么好委屈的,我还没委屈呢,一看就是被亲长师友哄着长大的,哄得她这样不讲理。 委屈什么,单方面生发的那些自以为是的了解我根本不喜欢,于是开口反驳:“别老觉得我从前不懂事,好拿捏,人要有长进。” 她揽着胳膊靠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冲我点点头,似乎很认同我所说的,“你有出息,你争气,你有长进,我不过是个普通人,随处可见。” 我听不懂她说的什么意思,总觉得话里有话,大概在讲自己遇人不淑,识人不清,或许是埋怨。可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怎能怪到我身上? 她见识广,读书也多,知道的东西比常人多出不少,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都知道,我是因为听不太明白才不去深究每句话的含义,是真是假都无所谓,是否与我有关,也无所谓。 可她的确被我撞到了,我匆忙说了句对不起,快步跑到街上。 我们街东头有卖糖葫芦串的,糖浆浇得刚刚好,透亮又红艳,就是价不划算,多买几串都能换只瓷碗了,晨起出门让北风吹昏了头,不知着了什么魔直接让人包了十串。街上冷清,我握着一把签子,山里红酸,嘴角被糖稀划破了皮,边往回走边掉眼泪。 小桃走下楼择菜,见我举着一堆糖葫芦哭了满脸泪,以为让人骗了钱,拉着我就要找奸商说理。 山楂壳嚼完了,我也不哭了,心里压满小石子,没法释怀。剩下的那些都给了小桃,怕她吃坏了牙,嘱咐她少吃,入了夜不能贪嘴,余下的先套个纸袋放进冰盆在窗户边上冻上。 小桃进了灶间,清水过了把菜,“老李他们今天都不来了,过了年再跟他们回个信吧。” 刀面刮擦锅沿,我心不在焉,“正好,咱们以后不在这了。” 小桃浑然不觉,问我是不是得迁店。迁什么店,楼上楼下能喘气的统共就俩人还迁店,我们这样的人家,换个地方就没人知道了。混口饭吃都不容易,还要处处提防别人。 “晌午出去一趟,以后别瞎挂门,我还没回来呢你先睡死了。” 小桃不明所以,以为我晚上出门就是要和江依住在一起的。租了辆马车,自己写好退租的文书,打算定好契便去南郊山上找老头把钱款退了,往后换个地方讨生活。是有些冲动,可我只想回家。 第12章 月明雪晴 行在山路上,马车尤其颠簸,路上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石砾和土块,有半程的工夫腾飞离地再重重落下,颠得我胃里翻江倒海,来之前没怎么吃东西,想吐也吐不出来。 叫车夫让马走慢一些,喊了两声无人应答,掀开帘子一看,车轓前面一片落叶都没有,只有一匹马甩开尾巴拉着我往前奔,前面是个拐口,朝里走山势层叠,往外看悬崖峭壁。此时马车一侧缰绳被木缘磨坏了,没等缓过神就被马儿向前疾驰时的起落力道彻底扯断。 车身从坡道上往下滚,轱辘不停车不停,我在里面颠来倒去,站都站不稳,迟迟不敢往下跳,直到车轴被坡道旁的一棵树拦住了去路。我贴在木板上,指甲缝被木刺划出了血。 彻底没了力气,耳旁全是枯草,风吹草动,吹进耳朵里就变成了轰鸣雷声。帘子掉了下去,山腰上有土道六七个,可惜我还没走到那么高的地方,前脚刚出轿窗,后脚滚落山崖。 人就是平日过得太安逸了,不到紧要关头半点危机意识也提不起来。跟大富大贵的人家比,过得确实不怎么样,但足够侥幸,除了家里不太好,遇到什么别的难事都能逢凶化吉。 这回没给摔死也是神迹,坡道一侧是个谷地,好在有树,恰巧过冬,谷底盖了几层枯树叶,平坦宽敞,东南两个角连着矮矮的青灰山脉,跌下来让枯叶垫了垫,化险为夷,土石堆里滚了两番只伤了一条腿。前几天太冷,周围植被挨了几次陈霜,草都是枯烂的,半软半硬,没伤到心肺,就是昏了太久,被冻醒后,再睁眼已经快要天黑了。 担心野地有狼,不敢生火,扶着树干勉强能走,于是就地歇下,拔了几片针叶嚼碎了往肚子里咽。 想到前天这时候我还高高兴兴钻进棉花絮的被窝。倒在这荒郊野岭两三个时辰,别说棉花絮絮了,麻布都冻成一团抻不开了。 江依的被窝暖和,一压一个坑下去,一会儿不管它就又自己弹回来,两只手冻得没知觉,放在哪哪也被冰得没了知觉。福无双至,先前放在衣兜的东西全丢了,没东西贴身垫着,风就往骨头里钻,刚支出来的银票也不知道飞哪去了。 江依有时伏在桌案前写着什么,我好奇,凑过去看,并非刻意窥视,不知道她在记些什么。她立马护住册子,抬手推了我一下。我就坐在她旁边的椅子沿上,胳膊环上她的腰,侧过脸靠在她背上。她那时忽然僵了一下,挺直腰板让我松开。 要是这会儿有人能抱着我就好了。如果江依能来找我,找到我,她说什么我都信,让做什么我都答应。 我摇摇头,只有小桃知道我出了门,当时没料到这么倒霉,出来去哪也没跟她说请。倘若真能得上天垂怜,再调个神仙下来救我一次,那才撞了邪了。 北风呼啸,树干上那点仅存的温度在天黑之后彻底凉了下去,我蜷成一个团,不知道手脚和土地哪个更凉。 大概困意上脑,闻到了淡淡的梅香,附近是几座荒山,一道烟都看不见,没有梅花林。我忽然一个激灵惊醒,有什么东西正往我这边靠近,远处萧森,一片灰暗,无路可逃,就近躲在大榕树身后,那阵声响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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