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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潮生紧了紧手中的笛子,好半晌才道:“先前剑宗大殿之上,你为我挡了一刀,险些毙命,还未向你道谢。” 她顿了顿,与妙星玄道:“你的伤,如今全好了吗?” 妙星玄一怔,颔首道:“都好了,少宗主不必担忧。” “那就好……那就好……”碧潮生点着头,明显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 闲来无事,妙星玄撑着下巴回眸望她:“不过少宗主为什么在东洲?是来东洲历练的?” 碧潮生见她问话,一双眼亮了起来,忙与她道:“是这样的,你为我挡了一招后,星驰道君着急救你,就直接离开了中洲。” 提到司南,妙星玄心里咯噔了一下,又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没接话,碧潮生就自顾自地说下去:“她离开中洲后,我双亲去信一直未等到她回复,数日前带着我来东洲拜访她。” “一是为了道谢,二是为了看看你的伤如何了。” 妙星玄一下就抓住了重点,连忙问她:“你见到我师父了?她近日如何?” 她语速极快,听起来很是慌张。 碧潮生被她打断了话语节奏,顿了顿,才组织语言道:“见到了,星驰道君挺好的。” “只是最近费心炼器,消耗过多,一头青丝全成了白发。” 听到这句,妙星玄浑身一怔,脑袋嗡嗡作响:“你说……她头发……全白了?” 碧潮生轻讶了一声:“难道妙姑娘不知道吗?” “星驰道君说你忧心她的白发,数月前下山去了。” “一边历练,一边去寻能解她白发之忧的办法。” 面具之下,妙星玄的眼眶极速积聚着泪水。 她不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 她下山,是为了断情。 可她从未想过,她下山,会逼得司南白了头发。 妙星玄浑身刺痛,疼得她坐不住这船舷,身形摇摇欲坠,差点摔了下来。 夜幕低垂,海风从最深处吹来,吹到妙星玄身上,好似在吹一片将落未落的秋叶。 碧潮生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小心翼翼地望着她:“难道……妙姑娘不是为星驰道君寻方下山,而是与星驰道君吵了一架吗?” 碧潮生回想起前些日子,拜访司南时,对方提起星玄那副无可奈何的模样,竟觉得自己真猜对了几分。 妙星玄摇摇头,极速将自己眼眶里的泪摇了下去。 她收住哭腔,好一会才开口:“除了她的白发,我师父还有哪里不好。” 鼻音很重,一听就是在哭。 碧潮生心下慌了几分,但还是镇定道:“没了,其余都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 像是安慰自己,妙星玄重复了几句。 她吸了吸鼻子,开始转移话题:“你既然是来拜访我师父的,拜访结束之后,为何不随你双亲一起回碧霄宗?” 她避开司南不提,碧潮生也敏锐察觉到,这是个不能提的话题。 于是她顺着妙星玄的话,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母亲听说你自行下山游历,在东洲杀了好多大小妖魔,很是厉害。” “觉得我都二十四了,还未出过青海,就让我自行历练了。” 妙星玄听完很是诧异:“你今年二十四岁吗?” 提起年龄,碧潮生有些羞赧:“嗯。” “说起来,我比你还年长五岁,按理说我应当唤你一声师妹。” “可你救过我,我就不占你这个便宜了。” 妙星玄莞尔:“无妨,你唤我师妹也无事,总归我们两家长辈相识,也算是世交了。” 碧潮生一下就开心起来,双眼亮晶晶的:“那我就唤你妙师妹了。” ——— 她二人年岁相近,又同是音修,聊起天来,有说不尽的曲谱谈。 碧潮生趴在船舷,与妙星玄道:“我自小在岛内长大,鲜少来中土。” “少时所学曲谱,多是碧霄宗的曲子。岛内的曲谱小调偏多,听起来很是哀愁凄美。” “待我十三岁学中原曲谱之时,听我母亲吹奏沧海真人的沧海一声,那可真是大气蓬勃,惊为天人。” 妙星玄很是讶异:“你也喜欢沧海真人的沧海一声?” 碧潮生一听,很是欢欣道:“师妹也喜欢吗?” 妙星玄点头,与她轻轻道:“少年时学筑,筑谱较少,都是我师父拿了别家的曲谱翻成筑谱让我学。” “只可惜这首曲子太大气苍凉,我道行不够,用起来也不过只有一两成的功力。” 她说着说着,想起少年时司南失了命鼎,成日无事可做,宅在洞府替她填写筑谱的模样,心口泛起丝丝的甜。 只是这甜丝丝里掺了毒药,念起来总是带了疼,痛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碧潮生听她语气低落,连忙安慰道:“妙师妹已经很好了。我学到如今,也只会两三成。” 她忽而想起什么事来,从纳戒中拿出一卷曲谱:“这是沧海真人渡劫飞升前所谱的最后一曲,命叫入尘,不知你可曾听闻。” 妙星玄摇摇头:“未曾。” 她师父随有万千曲谱,但总有那么一些孤曲,是没有收录进来的。 碧潮生闻言笑了起来,将曲谱递了过去:“既如此,这曲谱就送你吧。” 妙星玄讶然:“这般珍贵的曲谱,怎可轻易送人。” “你借我看看就好了。” 碧潮生将曲谱送了送,很是认真道:“你既救了我一命,我也该报答你些什么。” “曲曲一份曲谱,送了就送了嘛。” “你就拿去吧。” 她行事大方,为人洒落,妙星玄也不好推拒,就将曲谱拿了过来。 “那我就多谢师姐了。” 此刻星夜低垂,海面风平浪静,四下除了夜里的浪风,到处都是寂静的。 闲着也是闲着,妙星玄接过曲谱,就这么看了起来。 她一翻开这曲谱,脑子里就响起了筑弦之音。 铮铮泠泠,格外动人。 一时之间,有些技痒。 于是她看着这曲谱言道:“好曲子,只可惜我的筑坏了没带出来,不然还真想击两下。” 碧潮生闻言忙道:“我有筑。” 她从纳戒里掏出一把新筑,略有些羞涩道:“若是妙师妹不嫌弃,这筑你就先用着吧。” 妙星玄在大殿上为她受了一刀,筑弦尽断,筑身也破了。 碧潮生此行,原本就是要将此筑送给她的。 只可惜,她去了东洲,妙星玄不在七星峰。 如今遇到,也不好说是自己准备还恩情之物。更何况,似妙星玄这般的人物,你直说给她是不会要的。 索性只要能给到妙星玄,什么借口都可以编出来。 她顺手推舟给了过去,妙星玄本还想她一个笛修怎么会有筑,转念一想兴许是帮其他师姐师妹备着的,就接了过来:“多谢。” 妙星玄抱过筑,将她放在膝盖上,按照曲谱,改成筑谱,断断续续地弹了起来。 新筑生涩,沉重难击。 起先,她断断续续的弹。 弹到第二遍的时候,逐渐顺畅。 第三遍时,碧潮生清冽的笛声加了进来。 妙星玄回眸,诧异地看了碧潮生一眼。碧潮生跟着她的曲子走,在高低错落间,随着浪声,两人相和了一曲。 两人皆没有用灵力,一曲弹毕,妙星玄回眸望向碧潮生,兴致大发:“那日在大殿之中,你我楼诗三人合奏碧海潮生曲,威力倍增。” “今日你二人再和一次如何?” 碧潮生欣然应之:“好。” 她二人再和,笛声穿透了夜幕,好似一柄利剑浪而去。 筑声清冽呕哑难歌,掀起了无数浪花,淹没利剑所指之地,汹汹涌涌。 这一曲弹得又快又急,好似暴风雨催发,迫人心弦。 弹奏着弦击筑沉,如疾风大作。 吹奏着指落如雨,迅疾如电。 这一曲弹下来,是翻江倒海,引的渡船四周浪潮翻涌,无数海鱼惊起。 “飒飒飒……” 一时间,海底的飞鱼被狂浪逼出了海面。宛若一盏盏鱼灯,伴随着渡船飞行。 夜空一下就亮了起来,船舱里的修士纷纷惊呼:“是流光飞鱼!” “是流光飞鱼!” “好家伙,这两个音修有两下子,曲声能迫出流光飞鱼!” 漫天的飞鱼漫过头顶,妙星玄仰头,望着空中的飞鱼,想到那日司南将她从甲板上抱起,竟是一时停住了击筑声。 击筑声停,正在吹奏笛子的碧潮生仰头,望向妙星玄的侧脸。 她此刻带着无脸面具,流光落在她的面具上,溅射到她的帽檐,她的耳坠,她衣服上的金色铃铛,熠熠生辉。 碧潮生心头一热,加大了灵力,一鼓作气吹了下去。 笛声悠扬,浪潮翻涌,无数飞鱼飞向船的两侧,点亮了夜空。 她望着夜空下的红衣少女,眼里铺满细碎的流光。 —————— 一曲碧海潮生,换得流光飞鱼翻涌又落下。 碧潮生吹奏结束,夜幕又重新暗了下来。 妙星玄恍然回神,扭头看向她:“为什么不吹了呢?” 碧潮生轻笑一声,与她道:“因为你也不击筑了,我以为你不喜欢。” 妙星玄身子委顿下去,好一会才道:“没有不喜欢,我只是在看鱼。” 碧潮生用笛子抵了抵自己的额头,有些苦恼:“那我再吹奏一曲?” 妙星玄莞尔,与她轻轻道:“可不能再吹了。” “夜深了,会扰人清梦的。” 碧潮生也笑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趴在栏杆上,仰头看妙星玄:“其实自上船我就很想问,你为什么一直坐在这里,不回船舱呢?” “是觉得船舱又小又窄,不舒服吗?” 妙星玄想了想,与她道:“并非如此。” “只是坐在这里,能看到更远的前方。” “更远的前方……” 碧潮生沉思着,妙星玄将筑递了过去:“潮生师姐,谢谢你借筑给我。” “我好久没击筑了,今天玩得很开心。” 她真情实意地道了一声谢,碧潮生耳中却只有她那一句“潮生师姐。” 碧潮生耳朵一烫,握紧手中的笛子与她道:“这筑你就不必还我了。” “此去星洲,旅途遥远。你没有带筑,我又有许多曲谱,只怕到时候你技痒难耐,还是要弹的。” 碧潮生知进退,她抻了个腰,打了个哈欠:“我先回去睡了,妙师妹也早点回去吧。” “夜安。” 碧潮生转着自己手中的笛子,转身走向了船舱。 妙星玄抱着怀里的筑,望着她的背影,一时很是为难。 听她们闲聊一夜的小蛟龙终于得空叭叭道:“收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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