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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 黛蛾长敛,任是春风吹不展。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 这词便是秦观新作《减字木兰花·天涯旧恨》,被李师师婉转唱出,犹如唱进了人五脏六腑,柔肠百结,心儿都挂在了她的身上,如痴如醉,难舍难分。 韩嘉彦一时感慨,李师师不愧是汴京第一等的名妓,这唱腔之美,荡人心魄,恐怕很长时间之内,都难以有人可以超越。 一曲唱完,众人意犹未尽,但李师师不再唱了,有跑堂的来给她递牌子,手里一串的全是雅间的房号,都要请她去雅间内一坐。她问了那跑堂的几句,最后挑了一间,自顺着浮廊上了二楼去。 由于离得太远,众人听不清她选了哪间房,但眼尖的韩嘉彦注意到就在他们这间房的隔着天井的对面,有一间房半掩牖窗,能看到窗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她初入汴京时于城门口偶遇的秦观。他并非一人独饮,还有几人相伴。 想来,李师师应当是去寻秦观去了。 马涓:“遗憾,我也递了牌子去,师师姑娘没有选咱们。” 张坚庭:“能听这一曲已然是十分有幸了,不过也确实遗憾,我还以为新科进士能有印象加成呢。” 朱绂:“咱们还没成新科进士呢,哈哈哈哈……”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玩笑起来。倒是宗泽不言不语,只是默然饮酒吃菜。一旁的谢盛正好奇地对张择端褡裢里的尺子问东问西,此二人的心思全然不在李师师身上。 不多时,就听朱绂道: “既然无缘与师师姑娘私下见面,咱们也叫几个姑娘上来吧。”于是又招来跑堂的闲汉,点了四名相熟的歌妓,让他去把人叫上来。 韩嘉彦暗呼不好,开始寻找时机,准备开溜。她就知道所谓的“只是吃酒”根本就是个幌子,人都到这里了,怎么可能不狎妓。 她刚要起身尿遁,就被谢盛一把抓住手腕: “师茂可是要走?带我一下。”谢盛与她耳语。 “怎么回事,你不是很想来的?”韩嘉彦压低声音反问。 “我不想,我不想啊!你快救救我。”谢盛终于露出了几分如坐针毡的模样。 韩嘉彦一时促狭,差点笑出声来。没想到谢盛这个家伙可真能装,差点骗过了她。 “你装病。”她低声道。 “哦,好。”谢盛反应过来,随即立刻捂住心口,短促了呼吸,眉头紧锁,口中呜呼哀哉起来。 “无疾兄?!无疾兄你怎么了?”韩嘉彦抓住他,作焦急状道。 “老毛病……犯了……” 一众人等立时紧张起来,他们也都知道谢盛身子不好,有心病。 “我去叫车驾,立刻送医馆去。”朱绂跳了起来。 “没事没事,我缓缓,去外头吹个风就好,这里闷气。”谢盛连连道,“我带了药,没事的。” “我扶他出去,你们继续喝,勿扰了雅兴。”韩嘉彦道。 “师茂懂岐黄之术,有他在,没事……”谢盛又补了一句,韩嘉彦掐了他一把,让他莫要再多嘴废话。然后不由分说带着他出了雅间,留下四个面面相觑的人,还有一个一直在闷头吃饭的张择端。 “嗝~我吃饱了,回去睡觉去了,四位兄长晚安。”张择端打个饱嗝,抹了抹嘴,起身向剩下四人行礼,亦走了出去。 “哈哈哈哈……”宗泽猛地拍股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马涓、朱绂、张坚庭三人显得有些灰头土脸。 韩嘉彦带着谢盛从二楼包厢出来,绕开人来人往的走廊,来到了中楼二层通往东楼二层的飞虹桥上。灯烛与红栏互相映照,将他们的面庞照得明亮。 谢盛回身向韩嘉彦一揖,道:“多谢师茂又救我一回。” 韩嘉彦摆了摆手:“无疾兄洁身自好,某甚为敬佩。”她说的是心里话,似谢无疾这样的男人,还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谢盛叹息一声,道:“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我得对得起家乡的未婚妻。”随即又问道:“我观师茂似乎也不喜这样的场合,这是为何?” “我……我只愿有朝一日,这世上再无女子须卖身取悦他人而活。”韩嘉彦半是哀伤半是愤懑地回道。 谢盛一时困惑不解,片刻后他转了话题,道:“接下来师茂可是要回去?” “我再留一会儿,不能就这么不告而别。” “说的是,都是同年,不好抹了面子。既然如此,我这便回去休息了。”言罢,辞别了韩嘉彦,下楼离去。 韩嘉彦站在飞虹桥上,目送他身影隐去。刚要转身,忽而听到身后传来极为临近的呼吸声。她心下大惊,霎时紧张地要扭身摆臂,抢个先手,单鞭击打对方。但是对方预判了她的攻击,压低声音切切道了句: “莫动手,是我!” 竟然是她的师兄浮云子。他用箫管抵住了韩嘉彦的肩胛,让她难以转过身来。 “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韩嘉彦收了攻势和劲道,放松下来,偏头问。 “当然是为了调查茶帮的人,我也没料到你会在这里,你今天不是要考试吗?” “考完了,被硬是拉了过来,推辞不过。” “那正好,你随我来。记住,要装作与我不相识。” 语毕,他率先转身离去。韩嘉彦等了片刻,拧身跟上了浮云子。走在后方,她发现浮云子穿了一身乐工服,身上背着个包袱,腰间别着一根长萧。打扮得就像来白矾楼内讨生活的乐师。 那包袱里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里面装着甚么。但那长箫,韩嘉彦非常熟悉,那非是真箫,而是她师兄的箫中剑。
第十七章 正月廿二日,这一日是朱太妃三十八岁的生辰。太妃素来崇尚节俭,不喜铺张浪费。加之太皇太后与向太后打压,她更不敢做任何惹眼的庆祝之事。 官家看不过去,最终拍板,要借着庆生,让太妃能还家省亲一次。由温国长公主、徐国长公主、普宁郡王陪同,返回位于皇宫东北的任宅。 朱太妃出身平民,生父名叫崔杰,在她很年幼时便去世了。母亲李氏带着她改嫁朱士安,这夫妻俩后来又将她托付给亲戚任廷和抚养。因而朱太妃实际上有三个父亲。 太妃与养父任廷和更为亲厚,与生母李氏、继父朱士安疏离,且朱士安与李氏此时皆已过世,只有养父任廷和还活着。 朱太妃得宠后,任廷和得了个闲差,授俸颐养天年,于皇城东北得了一所宅院居住。这便是太妃要归省的家。 朱太妃省亲,特意叮嘱仪仗从简,以微服归省。加之近来连日科考大比,因而太妃省亲竟然没在汴京城内翻起任何浪花,太妃带着她的三个孩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住进了任宅。 普宁郡王赵似是太妃的小儿子,今年七岁。因着还很年幼,此时仍然养在宫中未出阁。他生性调皮,比他的亲兄长官家要活泼许多。 难得能出宫门一趟,他亦是很兴奋,和幺妹赵桃滢一路于车驾之上叽叽喳喳,吵得赵樱泓脑仁疼。 这两个小娃娃,数日前上元日时就出宫微服,疯玩了一回。回去后一直就不老实,还想再出来。因是,借着太妃省亲,又将这两个小娃娃带了出来。 这一回省亲会住两日两夜,任宅虽不及皇宫富丽宏伟,却也典雅精致,住进来后亦能改换心境。赵樱泓喜静,任府专门将宅内最为僻静的阁楼让出来,给她居住。 而最爱缠着她的桃滢,这两日被任宅同龄的表亲带着喂鱼钓虾,蹴球放鸢,玩疯了,一时将长姊赵樱泓忘在了一旁。因而赵樱泓难得拥有了一小段清闲时光。 她入住的阁楼有三层高,第三层实则是一个观景的露台,只有飞檐四柱而无墙壁。站在这里向南,能远远望到繁华的白矾楼。风景宜人,令人心情晓畅。 因而入了任宅,赵樱泓便迷恋上了这阁台,无论日夜,总爱在此烹茶焚香,执卷浅读。累了便起身远眺,欣赏汴京的风景。她知道,这可能是她出降之前为数不多的安宁闲淡日子了。 廿四这一夜亦不例外,只是夜里稍寒,她叫婢子于三面拉起帷屏挡风,只敞开面向白矾楼的一面赏景。 “你们下去吧,我想一人静读。”烛火明亮,碳炉暖意十足,手边茶盏温热,她已然没有太多需求,便遣身侧服侍的婢子们去阁楼下暖身候着,贴身侍婢媛兮亦不例外。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看书有些眼酸,于是将视线抬起,眺望遥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白矾楼。正出神,忽而觉得一阵凉风沁入后背,似乎有人出现在了她背后。她猛得一惊,身子僵住,从软榻之上缓缓支起懒靠着的身子,还未及转头,只听背后传来了一个有些耳熟的女子声音: “莫出声,莫回头,我无恶意,此处借我避一避。” 赵樱泓却并不听她的话,缓缓侧首,视线余光逐渐捕捉到身后人的全貌,她猛地认出来人,惊愕出声: “是你?!” “嘘!”下一刻她就被从后揽抱住,一只温热带茧的手捂住了她嘴唇。 …… 约莫半个时辰前,白矾楼内。 韩嘉彦随着浮云子回到了中楼之中,沿着廊道缓步向着二层西侧行去。他们让过廊道内熙熙攘攘的人群,最终浮云子驻足在了一雅间之外。 韩嘉彦与他隔了几尺距离,二人均不约而同地朝廊下的一层舞台看去。此时正有其他的歌妓在演唱,四下里多是聊天的嘈杂声,没有方才李师师演唱时安静。她与浮云子之间,随后又来了几个人夹立,这几个人亦凭栏驻足看了会儿,便转身离去。 韩嘉彦知道身后那雅间不对,于是运起全部的听感,聚精会神去听那雅间之中的动静。 “……哈哈哈,师师姑娘说的是,不愧是飞将军。” “侯转运您可别戏弄奴家了,来,奴家敬您一杯。” “爽快!哈哈哈……” 韩嘉彦的眉头皱了起来,侯转运…转运使…这是谁?竟然能让李师师亲自做陪。韩嘉彦还以为李师师去了秦观的雅间,却没想到竟是来了此处。 此时他们站立的廊道内短暂只余他二人,浮云子口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呼哨,吸引了韩嘉彦的注意力,他向一旁甩了下头,示意她再跟他走。 于是浮云子率先迈步离开,韩嘉彦在原地站了会儿,才跟上。 他带着韩嘉彦绕到了楼梯口,往三楼去,到三楼后拐入中楼向西的凭栏处,忽而从栏杆头翻了出去,贴墙沿着墙外雨檐挪了几步,瞄准了下方通往西楼的飞虹桥的屋檐,轻身一跃,稳稳落于其上,几乎未曾发出声响。 韩嘉彦嘴角抽了抽,只得也随着他冒险翻出栏杆,落于他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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