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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罗……”章素儿怔忪地望着阿罗的面庞,压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开始汹涌地翻滚。 【阿罗姐姐,陪我玩。】 【好……七娘,小心,慢点跑。】 自己躲在桌肚子底下,忽而阿罗的面庞探了出来,笑道:【找着您了。】 【啊!阿罗你作弊,你没数够数!】 自己总闹着要出去玩,可家里人都不允许。是阿罗悄悄带着她出去,去大相国寺前街。自己闹着要吃糖葫芦,阿罗却被人群挤得体力耗尽,抱不动她了。于是将她托付给一个街边摆画摊的画师看顾。 那画师从袖子里取出一包热乎的花糕给她,笑着道:【小娘子,我给你画一幅画,你看画得像不像。】 随后记忆破裂,逐渐不再成型,只有碎片在脑海里掠过: 【你叫甚么名字?】 【章素儿】 【哪儿的章家?】 【宰执章家,厉害吧。】 【原来如此,失敬失敬,即如此,你家离我家不远呢。】 【你家在哪儿?】 【曹门小河子桥畔那处宅院里。】 【啊!原来在那里,我知道那里。】 【是吗?你还知道怎么走呢。】 【别瞧不起人,我认识路的,我能去找你。】 【是吗?那我倒要瞧瞧了。】 …… 【花糕哥哥!我厉害吧,我找着你家了。】 【哈哈哈,我的年纪,可以做你爹了。】 【瞎说,你明明那么年轻,我爹胡子一大把了。你教我画画,我想知道怎么才能画那么像!】 【好,章七娘子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 【我画好了,怎么样?】 【越来越像样了呢,七娘子。】 【那这画我拿去给我爹娘看,后日就是我的生日了,他们答应我要回来的。】 【七娘,咱们把这画埋起来如何?】 【为什么?】 【你想想,多年之后,你若是突然想起还曾埋了一幅画,再挖出来瞧,是不是很像是画给未来的自己的一幅画?】 【有意思!咱们埋在哪儿?】 【就埋在小河子桥畔那株老柳树下罢。】 【好!】 …… “啊……”章素儿抱着自己的脑袋痛苦地叫起来。慌得阿琳、阿罗和阿罗的女儿一起来扶她。 她却抓着阿罗道:“带我出去,带我出去,去念佛桥畔的老柳树下。带上铲子。” “啊?”阿琳不明所以,阿罗却似乎明白了甚么,点了点头: “七娘子,您休息一会,等晚上奴婢就来找您。” 当日夜里,阿罗带着章素儿,悄然自角门出了文府,来到了念佛桥畔那株老柳树下。章素儿打着灯笼,阿罗一铲一铲挖开了树根。 挖了好久,挖了两尺深,铲子终于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阿罗将那东西取了出来,是个铁铸的盒子,锈迹斑斑,并没有上锁。 打开后,内里是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包裹,外头扎着的麻绳都朽断了。打开包裹,内里有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五捆扎信件,一个锦囊。 锦囊里有一块刻着“画院李玄”字样的木牌,两块银子一吊钱,一张附有地图指引的字条:【若有困难,取此为路费。城北牧苑有小径可窃马,往金陵去,拿这个木牌寻唐氏药铺,掌柜见木牌可以救助你。——花糕兄留字】 忽而又有记忆闪现,那人对她道:【送你锦囊妙计,也一起埋进去,你以后要是觉得遇上了很困难的事,就来打开这锦囊,定能有所帮助。】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章素儿摇了摇混沌的脑袋,展开那四四方方的斑驳纸张,其上是一个人的肖像画,尽管笔触稚嫩,但画出的年轻公子依旧风度翩翩,眉目温柔。落款是七素,是章素儿的排行与名。 章素儿怔忪地望着手里的画,混乱的记忆翻搅着她的脑海,尽管心如乱麻,但她还是知道这画上的人是谁。 花糕哥哥……她儿时最信任的玩伴,也是她绘画启蒙的老师。初次见面是在大相国寺的前街,他在那里摆摊卖画。 她和花糕哥哥在念佛桥畔的宅院里玩耍了两年时光,那是她六岁到八岁时的事。那时候,念佛桥还不叫念佛桥,叫做曹门小河子桥,天天在桥上念经的元达和尚还没出现。 她九岁那年,曹门小河子桥出了一起落水案,花糕哥哥突然不告而别。这处宅院,也就此变成了文府。元达和尚也出现了,开始天天在桥上念佛。 她开始翻阅那些信件,熟悉的字迹,全是当年幼小的自己,写给未来的自己的信。她的所有想法,所有对章择的恐惧、厌恶,逐渐长大的少女的烦恼,乃至于对失踪的花糕哥哥的思念和憧憬,都诉诸于笔端。以年为单位,捆扎在一起,在每一年的生日那天一起打包埋入了盒子之中。 自八岁埋入第一幅肖像画,九岁、十岁、十一岁、十二岁、十三岁,足足五年时间,年幼的章素儿日渐长大,捆扎的信件也愈来越厚,直至十三岁那一年,戛然而止。 章素儿浑身颤抖,她不敢再看,将东西全部放回盒子里,捧着盒子,脚步虚浮地随阿罗又返回了文府。 一整个夜晚,她都在翻阅那些儿时写给未来的信,她不知道自己的童年是怎么过来的,但现在她知道了。她彻夜未眠,双目红肿,所有失去的记忆,几乎全部恢复。 只有元丰四年七月廿七,那一夜的记忆,仍然陷在深沉的迷雾之中,无法看清。 **** 曹希蕴披衣起身,来到长公主府客院的前庭之中。望着前庭之中种植的春梅已然微微绽放,她出了一会子神,清瘦的身子在寒风中倔强挺立。 十多日之前,她的病其实就已然好得差不多了,韩嘉彦要带她翻越文府院墙,与章素儿密会,她却拒绝了。 不是她不愿意见章素儿,天知道她有多想她,想得心尖酸胀,痛苦难言。可她不能见她,如若见了,她还如何能离开那文府,她死也要和她在一起。如若不见,还当能坚持下去。 当然,除了这个原因之外,曹希蕴还有更为现实的考量。 章惇放自己回来了,这个消息难保他不会告知文府,即如此,文府也能预料到曹希蕴会找上门来,怎么会没有防备? 她认为那文府是个陷阱之地,不论是她还是韩嘉彦,最好都要尽量避免踏入其中,否则指不定哪一日就会被文府抓住,届时只会使得情况更为被动。连韩嘉彦都会被卷入其中,这其中的关系在外人看来不清不楚,若是闹开了,简直不可设想。 若想要尽快结束当下的局面,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文章二家早日达成他们的目的。这场联姻的目的,无非就是章惇返回朝堂执政,而文家能在权利更迭之中继续保持地位稳固。如此想来,她唯一能期盼的就是官家早日亲政。 而她和素儿,通信即可,文字的交流已然能让她们互明心意,能让她们坚持下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几日,她们往来通信了几回,一切尚算顺利。素儿告诉她,她现在在文府之中单独居住,关上院门也算清静。 而她还在努力找回记忆,并想方设法拉拢文府中人,以不让自己陷入太过被动的境地。 曹希蕴强迫自己不要去担忧,她想要转移开自己的注意力,近些时日,她一直致力于帮助韩嘉彦唤醒浮云子。在医道,尤其是研究人的精神方面,曹希蕴这个葛门道人是颇有心得的。 她刚打算举步往浮云子的房间行去,有一个熟悉的人自客院之门而入,正是翟青。近些时日,他一直帮忙给曹希蕴和章素儿送信。曹希蕴对他颇为感激。 “曹道长,新的信。”他跑了过来,递过章素儿新的来信。信封有些厚重,这信似乎写了很长。 曹希蕴立刻撕开了信封,抽出厚厚一沓信纸,满纸凌乱字,信纸浸润着泪渍,刺痛了她的眼。她颤抖着手一页页读过去,读到最后,她立刻跑向雪蕊院。 “曹道长?!您这是去哪儿?”因为看到曹希蕴神色不对而一直候在一旁的翟青追上去,呼唤道。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去找都尉,有要事相告,素儿恢复记忆了。”她颤声道。 “师叔不在,她去皇城司了!”翟青喊道。 “那就找长公主,此事不可耽搁。” *** 赵佶一身雪白的骑射袍,自宽阔平坦的草坪那一端打马飞驰而来。身下良驹极为矫健,四蹄翻飞,他口中呼喝着,宣泄着兴奋的情绪。 这不是他第一回 在牧苑飞驰,儿时也曾来此选马,但近些时日,皇兄让他来牧苑打听画师李玄的下落。他没打听出甚么,却迷上了来此骑马。 屡屡被李师师冷落回避,他心中的骄矜也犯了,不愿再去倒贴。他知晓自己年纪还小,与李师师年岁差距太大,她看不上自己也实属正常。 他想要快快长大,等到长大了,出阁建府,谁也管不了他了,他再去找李师师。届时他的个头一定长得比她高多了,他也一定蓄起胡须,会是个配得上她的男人了。 对此,他素来乐观,一点挫折不能使他轻易放弃,身在宫中,他知晓蛰伏与忍耐的重要性。 他纵马来到了马棚旁,马倌上来为他牵马。他跳下马来,赞了一句: “好马!我定下了,可别给了他人。” “喏。”那马倌应承。 赵佶骑马出了一身汗,正用下人递来的帕子擦汗。下人低声催他回宫,他应着,猛一抬头,忽而瞧见马棚旁坐着一个长须男子,瞧上去四五十岁模样,裹着幞头,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袄袍。虽然瞧上去穷酸困苦,气质却相当超逸。 他正捧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铺了纸,他用一支炭笔在纸面上唰唰画着甚么。 一看这架势,赵佶顿时来了兴趣,走过去探头一看,便见纸面上一匹奔驰中的骏马,极具冲击力出现在他眼前,仿佛下一刻就能破纸而出。而马上的少年,可不正是他嘛。 “妙!好厉害的画功。”赵佶脱口而出赞道。 那男子仿佛突然被打乱了心流,顿了顿,搁下了画板画笔,起身向赵佶行礼道: “见过遂宁郡王。” “你是谁,为何画功这般厉害,却在这牧苑里?” “小人是给牧苑割草的农工,每日来此送牧草。闲暇时随手画画马,不成体统。郡王谬赞了。”他谦卑道。 “随手画画?你可有师承?”赵佶吃惊知至极。 “小人家贫,哪有甚么师承,就是打小爱画,练了几十年。”他笑道。 “你叫甚么名字?” “小人鄙姓李,名三才。” “李三才?哈哈哈哈,天地人三才,这名字有趣。”赵佶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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