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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联络宫中,叮嘱官家留意向太后、赵佶的动向,避免他们在权力交接的节骨眼上作乱。 其次再派加急信使往相州,催问孩子的事。 最后她还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如果找不到孩子,韩嘉彦真对孩子的事不闻不问,她也得将这个弥天大谎编圆了。届时哪怕真的得从相州那里借一个孩子过来,也必须要借。 数月来,赵樱泓内心深处其实含着愤怒。她恨韩嘉彦突然这般抛下她不管不顾。但与她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的风浪,她也渐渐了解了韩嘉彦的秉性。这个人就是这般,每遇大事,总会以躲避的方式处理,尤其是躲着自己。 她会躲着自己反倒说明了她有多在意自己。 这所谓“大事”,是指会影响到她人生的重大变故。赵樱泓模糊地猜想,可能韩嘉彦在今年二月时就是遭遇了这样的变故,她从皇城司架阁库之中查到了某种动摇她心灵的事实,才会导致她变得如此。 自己也不是没有问过,而且问了好多遍。她不告诉自己,自然有她的理由。自己哪怕去跟她闹,她也不会说。赵樱泓不想做无理取闹的人,既然如此,就让时间解决一切,当韩嘉彦愿意告诉自己的时候,自己自然会知晓一切。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好在韩嘉彦目前还没有打算彻底做甩手掌柜,她既然答应自己两日后必回,甚至还说她已有安排,且看她这一回是否能兑现承诺。 赵樱泓已做好打算,这一次绝对不会给她一点好脸色。若她此次回来的表现不能让自己满意,那她以后就别再回来了!反正这个家也不需要她! 她堵着气,却终究还是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书房装裱的那幅书法词作——《玉漏迟》 间琅玕,东风泪零多少。她又不争气地落泪了。 …… 梁从政结束了一整日的当值,正打算返回内侍省的住处。忽见黄敞从远处的宫道行来,向他招了招手。 梁从政连忙上前行礼,黄敞压低声音道: “太皇太后召见你,莫声张,悄悄随我来。” 梁从政心里一紧,连忙低头,随着黄敞往太皇太后的宝慈宫行去。 在宝慈宫寝殿之中,太皇太后正裹着厚衣端坐在榻上,全靠身后的隐枕软靠支撑着她的身体。她眸光昏沉,面上的脂粉遮掩不住苍白衰老的病气。 “奴婢梁从政,叩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玉安。”梁从政行礼。 太皇太后努力抬起眼眸,望了一眼黄敞,黄敞会意,示意寝殿内的奴婢们全都撤出,他自己在最后掩上了殿门。 “梁从政……咳咳咳……”太皇太后努力喊出了梁从政的名字,“五月时,你夹在供奉里送给老身的信,老身收到了。今日给你答复,你上前来。” “喏。”梁从政连忙往太皇太后榻前俯身跪行,并抬高双手。 老迈病弱的太皇太后垂望着梁从政戴冠的发顶,忽而用尽全身气力一把抓住了他高举的手腕,吓得梁从政浑身抖若筛糠,动都不敢动。 太皇太后几乎是从灵魂深处呕出了一句话: “你回复她:老身愿应她所求。望她遵守承诺,为我大宋……革故鼎新,开疆拓土,保我大宋国祚绵长!” 梁从政感觉自己被这一句在头顶响起的话震得魂飞天外,筛糠般的身子忽然凝固,如若石雕。 这是那坚决维护旧党的太皇太后会说出来的话吗?梁从政感到匪夷所思。而这句话,她是对着那给她写秘信的人说的。 写秘信的人,正是韩嘉彦。韩嘉彦在五月时,曾嘱托梁从政务必将一封秘信送入太皇太后宫中,设法让太皇太后亲眼看到。为了达成这一目的,梁从政颇费了一番功夫。 “你重复一遍,咳咳咳……”太皇太后的手并无多少力气,虽然努力攥着梁从政的手腕,梁从政其实可以轻易挣脱。 但梁从政眼下却有泰山压顶之感,他卑微地伏在太皇太后脚下,低声复述道: “太皇太后愿应他所求。望他遵守承诺,为我大宋革故鼎新,开疆拓土,保我大宋国祚绵长。” “好,你亲自一字不落地转述给她,明日就去。”太皇太后仿佛突然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虚弱道,随即放开了抓着梁从政的手。 “喏。”梁从政颤颤巍巍应下。 “下去罢。”太皇太后闭上眼眸缓缓道,她的气色仿佛又枯槁了几分,但整个人依然倔强地端坐着,犹如一株不肯倒下的老松。 梁从政缓缓退出殿宇,最后关上殿门时,只能看到宫灯摇曳下,太皇太后投射在屏风之上的剪影。 他忽的没来由想起了张茂则,想起了曹皇后,一时不知为何悲从中来。 殿外等候的黄敞瞧见他出来,惊愕地问:“你哭甚么?”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啊?”梁从政摸了一下面庞,迷茫道,“奴婢也不知道。” “太皇太后还好吧?”黄敞紧张问。 “安好。”梁从政连忙回答,他明白,大概是自己落泪让黄都知误会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黄敞松口气,瞪了他一眼,道:“你明日的出宫手续已经批了。” “多谢黄都知。” 翌日,梁从政在韩都尉府见到了韩嘉彦,并私下里秘密将太皇太后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达给了韩嘉彦。 他仔细观察韩嘉彦的面庞,却并未能在她面色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她只是微微笑着,眸光幽深地望着梁从政,道: “辛苦你了,你且安心回去罢。” “都尉……奴婢不知该不该问……” “不该问,我也不会告诉你。你去公主府看看你姐姐、姐夫去罢,莫在我这儿待着了。”韩嘉彦笑道。 “您……不回去吗?” 韩嘉彦僵了一下,道:“莫对长公主说你今日来见了我,明白吗?” 梁从政蹙着眉头,最终还是应下了:“喏,奴婢知晓了。” 梁从政离开后,韩嘉彦从自己的腰带之上解下了一个朴实无华的皮革鞘,从中取出了那把璇玑匕首,她凝望着匕首,忽而红了眼眶,喉头哽咽。 泪珠在眼眶之中打转了片刻,被她强忍着未能落下。她收回匕首,坐回了案头,开始铺纸写信。 这是一封写给龙虎山上清宫的信,她早就构思好了这封信,只是如今得到太皇太后的明确答复,她才终于能够动笔写了。 这封信,将以最快的速度送去江西,在接下来的计划之中,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 苏辙叹息地望着手里的文章,身旁的文煌真忐忑地偷觑着他,苏辙一时语塞,不知到底该如何评价他。 若实事求是地说,他这文章写得真是毫无可取之处,全是陈词滥调。可若这般直白说出来,也未免太伤他自尊,也损了文家的颜面。 他只得道了一句:“再做一篇,换掉这些套句,不要乱用典。” 文煌真默默点了点头,神情痛苦地再度铺纸研墨。 就在此时,突然想起了敲门声:“子由,是我啊。” “兄长?”苏辙连忙去开了门,便见苏轼一身襕衫,戴着东坡巾,正微笑着立在门口,“您怎么来了?我正在给赫实辅导。” “我就是来见赫实的。”说着,苏轼便笑着跨了进来。 文煌真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揖手见礼:“见过东坡先生。” 苏轼坐到了文煌真面前,一双眼眸紧紧盯着文煌真,淡笑着道:“我有些事想要问一问赫实啊。我也不绕弯子了,近些时日,我耳闻了一些消息,赫实你是在婺州府应举的?” 文煌真瞬间面色煞白,一旁的苏辙察觉到了不对,望了眼兄长,随后也看向文煌真。 “先生何故问起此事?”文煌真强作镇定问道。 “我想知道为何?”苏轼不答反问。 “家中曾有一位西席,是婺州人。因需要回家守丧,故我随西席先生在婺州读了三年书,顺便应举。”文煌真慑于他强大的气场,不禁回答道。 “是哪位先生?我在余杭做了这么多年的官,越地没有我不认识的大儒。婺州那里我也很熟啊。”苏轼笑道。 “那位先生名不见经传,您应不知。” “说来听听嘛。” 文煌真被逼的没办法,只得报出了眼下文府之中的西席先生的名号:“邱道几,邱先生。” “哦……”东坡回忆了一会儿,道,“我还真不知晓呢,得去查查,得去查查。” 说着呵呵笑起来,站起身来,看了苏辙一眼,便走了出去。 苏辙似是明白了甚么,望向文煌真。文煌真压根不敢抬头,眸光注视着地面,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这一日,文煌真草草结束了在苏辙府上的辅导,匆匆离去。他心中有种大难临头的不妙之感,不得已,终于回了文府,向父亲求助。 翌日,东坡抵达礼部公署,他身边辅助处理文书工作的押司前来迎接,东坡吩咐了一句: “让祀部的张郎中来见我。” “尚书,张郎中五日前已经病退了。” “哦,是我疏忽了。眼下祀部的主官是谁?”苏轼又问。 “乃员外郎主事。是章择,章从廉。” “章择……是章子厚的大公子?” “正是,也是今年三月才新到的任。”押司回道。 “叫他到我公房来一趟,近期关于郊祀,我有些改进的想法,要与他商谈。” 押司一时苦了脸,自苏大学士到任礼部以来,可没少折腾,一会儿整顿婚俗,一会儿整顿丧制,一会儿着手改进贡举,如今怎的又突然和郊祀杠上了? 没法,苏轼要做的事他也拦不住,只得应了一声,去祀部唤章择来会面。
第一百八十八章 苏轼公房之中,章择正在阅读苏轼给他的改革简案,苏轼自己则神游到了别处。 近些时日,他真觉得自己的时间根本不够用。 自从今年返回中央担任礼部尚书,他感觉到自己与朝中格格不入。他屡遭排挤,朝中人皆觉他立场不够旧,有偏袒新党之嫌。洛、朔皆对他的返回感到不满,加之他从前因为口无遮拦得罪了不少人,使得他一直处在风口浪尖之上。 六月时,他曾乞求外放,但太皇太后和官家不允。他无法,只得继续在礼部尚书任上,尽量去做事。 眼见着太皇太后身子每况愈下,苏轼有预感自己在中央的时间不会长了。他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没做成,可每一件事推行起来都是如此困难,阻力重重。 他越发能体会到王介甫的苦楚与难处,当年在那般强大的阻力之下,王介甫还能一以贯之地推行新法,可真是太不容易了。苏轼不是拗相公,没有他“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魄力,数月来颇觉力有未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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