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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堂一入门,正当面挂有她最爱的吴道子的《南岳图》,下方供案净瓶中插着白梅枝。绕过前堂,两侧是花厅与餐厅,餐厅圆洞花格栅上装点着人物木刻,精巧漂亮,花厅百宝格中陈设着青白瓷器、顽设,简约雅致。 再往后入中庭。中庭乃是水庭,除两侧檐廊可绕后,亦有三折桥可从中间过。桥下薄薄一层水,其上布置微缩的山水景观,借鉴了黄山百峰与余杭西湖,这两处是她最向往的去处。 水中养着拇指大的小金鱼,在水中彼此簇拥着缓缓游荡。 韩嘉彦自三折桥步入了中堂,这里是长公主的起居厅,中有会客桌椅,亦布置有餐桌。 左侧为公主的书房,内里数排书架置满书籍,宽大的书案之上还铺着早先刚写完的字,笔架之上挂着的毛笔刚刚清洗过,还在滴水。 右侧则是茶室,内里除了茶案茶具之外,还有围棋、象棋的棋案,以及琴案。长公主亦会抚琴,且有收藏多架名琴,这是她诸多爱好之一。 过中堂再往后便是寝院了,两侧抄手游廊各有三间下人房,中间天井相当宽敞,承接落雨的石槽是莲花的造型,其内亦种植有莲花。石槽旁种植着的大山樱则更为瞩目。只是尚在早春,樱花尚未发苞开花。 长公主此时就在主寝之中等她。 韩嘉彦随着媛兮一步跨入寝室,便嗅到了一股熟悉的花香,这花香她很熟悉,每一回近距离接触到赵樱泓,她都能嗅到。香味悠远,静气凝神。许是长公主自己调的香,韩嘉彦在别处从未遇见过。 “回禀长公主,驸马到了。”媛兮带着韩嘉彦在珠帘之外站定,出声道。 “驸马请进,你先下去吧。”寝室内传出了赵樱泓悦耳的声音,听上去如水淡薄。 “喏。”媛兮躬身退下。 韩嘉彦撩开珠帘,在一片清脆珠碰声中走入了寝室。 这寝室布置得颇有前朝遗风,赵樱泓正端坐于寝室东窗下的筵席之上,身前是香案,案上博山炉香烟袅袅,身侧有凭几隐枕,香案上还摆放着她刚刚正在看的书。韩嘉彦瞄了一眼封面,是《左传》。 她走进来后向长公主揖手行礼,公主未起身,但也倾身还礼。韩嘉彦察觉到她没有昨晚那么抗拒,情绪平静了许多。 “驸马请坐。”她十分客气地说道。 韩嘉彦依言而坐,神色端谨。匆忙一瞥间,她见长公主穿戴齐整,除了未着发饰之外,一如在外。她美丽的容颜熟悉又有些陌生,不似初见时张皇泫然,亦不似夜话时恬然可爱,更不似昨夜僵冷难近,却将皇室公主的端庄优雅表现得淋漓尽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昨夜大婚,我言语态度多有冒犯,请驸马见谅。”赵樱泓见她坐下,开口道。 韩嘉彦闻言,忽而一笑,并非是因她道歉而感到宽心,而是她发觉赵樱泓仍然不看她,只是垂着眸子,自说自话。 这显然是她早就打好腹稿的话,道歉只是为了暂时缓和二人之间的关系,以便于进一步谈接下来的事,她果然是找韩嘉彦来约法三章的。 “无妨。长公主刚刚离宫,在外不习惯,是我们照顾不周。”韩嘉彦和声回道。 赵樱泓随即道:“你我既然已成夫妻,有些心里话,我想与驸马谈一谈。” “长公主可是想说,你本不愿下降于我,亦不希望与我亲近。但希望我能与你表面上维持良好的夫妻形象,使宫中放心?”韩嘉彦含笑说道。 赵樱泓要说的话,被韩嘉彦一气儿说了出来,她一时怔然,终于舍得抬眸望向眼前人。眼前人微笑看着她,倒不像那日在上清储祥宫时那样唯唯诺诺,古板可恶,显得十分和煦温柔。加之他本就生得俊俏,如此笑着,一时间使赵樱泓那萦绕心间的厌恶之感忽而淡去了许多。 “驸马既知我意,不知你意下如何?”赵樱泓问道。 “长公主之意,亦是在下之意。你我既然身不由己步入这段婚姻,想要再回头亦是不可能了,只有经营好这段婚姻,才能使外界对我们的压力逐渐减少。”韩嘉彦道。 赵樱泓心中一舒,能听他说出这番话来,她悬着的心暂时放了下来。此时她不禁起了些歉意,自己抗拒婚姻,可他亦是被迫成婚,何苦对他如此刻薄。他们俩应当互相体谅才是。 于是道:“那么,我这里有三点提议,请驸马听听是否可行。” “长公主请说。” “一是出行同乘,二是夜晚同房,三是称谓要亲。”长公主道,随即立刻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做做样子,同乘自不必说,夜晚同房,但还是要分榻隔屏。眼下我尚且不能确认这府内到底有哪些人是宫中眼线,但我可以保证能入我这寝室的人,必然是可信的。” 韩嘉彦沉吟片刻,道:“那么在下那独院……” “自然还是留给你独住,你也不必夜夜都来我这里。我每日晨间会命人在我这雪蕊苑门前放一盆文竹,代表此夜可同房,若没有,则不可。” 长公主说到此处,弦外之音十分明显,她有难言之隐。 若换了一般男子,恐很难体会,但女儿身的韩嘉彦却敏锐地领会了她的意思。她每个月也有几日不方便的时候,多半月事带给赵樱泓的困扰比较大,那几日她可能会很痛苦,她绝对不想让韩嘉彦看到自己如此。 韩嘉彦观察了一下她的眉心面色,她面色苍白,哪怕施了粉黛气色也不算非常好,当是阴气较重,多半有宫寒之症。这可能与她长期生活在阴寒的深宫之中有关系,也可能与遗传有关。赵宋天家都有心血方面的疾病,虽然不同的皇室成员表现不同,但多半都会血亏体虚、寿数不长。 且这寝室之内炭火颇盛,以至于让她感到有些燥热滞闷。今日外间气温并非很低,已然开春了,正是万象更新时。想来,长公主定是非常畏寒。 长公主是官家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弟弟身子弱,姐姐虽然并不显病症,但到底也不很康健。 韩嘉彦一时不由自主地担忧起她的身体来。 “……不知你有何建议?驸马?”赵樱泓说了什么,奈何韩嘉彦盯着她的面庞出神,没听进去。赵樱泓出声唤她,眉头微微蹙起。 “啊,实在抱歉,在下昨夜没有睡好,今日有些神思不属。长公主方才说甚么?”韩嘉彦垂眸歉意道。 赵樱泓见韩嘉彦眼底发青,神色倦怠,想起自己大婚之夜把他赶去睡了书房,一时更感歉意了。而且她自己今日午后补了一觉,此时精力不错。韩嘉彦昨日忙了一整天,晚上又没睡,今日亦是马不停蹄地来回奔波,一直到现在才回来,定然是累极了。 她本性良善,若白璧无瑕,且身为长姊替母照顾弟妹,也非以自我为中心的骄矜之人,当她摈弃情绪开始正视眼前的驸马韩嘉彦时,内心的善意也在逐渐苏醒。@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是说,关于你我之间如何昵称,你有何建议?”她耐心又问了一遍。 “若是长公主不介意,在下……唤你闺名可否?”谈及这个话题,韩嘉彦突然感到有些不自在起来。她想起了燕六娘对长公主的限定称呼“三娘”,心想若自己以六郎的身份唤她“三娘”,也未免太过亲昵了。 “可以,不知我该如何称呼驸马?”赵樱泓倒是不甚在意,爽快应下,继续问道。 “长公主随意,唤在下六郎、师茂皆可。”韩嘉彦道。 赵樱泓想了想,颇为认真地说道:“六郎是你家中人对你的称谓,师茂是你的表字,我唤来似乎都不大称口,不若,我唤你‘嘉郎’如何?” 韩嘉彦心口猛地一滞,怔了片刻,才迟疑接道:“…可以。” 赵樱泓于是道:“你我先预演一下,明日入宫回门,我们就得表现得亲昵一些。” “好。”韩嘉彦应道。 随即屋内沉默了下来,赵樱泓看着韩嘉彦,韩嘉彦也看着赵樱泓,二人都等着对方呼唤已经定下的昵称。结果二人也不知是有默契,还是没有默契,同时开口唤道: “樱…泓。” “嘉郎……” 韩嘉彦不由自主气血上涌,直冲双颊,不得不尴尬地别过视线去。赵樱泓本不觉有恙,可这唤出口来顿觉羞赧无比,稍显苍白的面庞终于起了绯色,不禁垂下眼眸,抿唇遮掩赧然。 良久,韩嘉彦清了清嗓子,道:“长公主,夜深了,还是早点歇下罢。明日还要早起。” 赵樱泓应了一声,随即道:“你的床榻我为你准备好了,你随我来。” 言罢,她起身,韩嘉彦随在她身后。长公主的床榻被挪到寝室的西墙,就在床尾另一侧,用屏风隔出来一处空地,内里亦安置了一处床榻,锦被暖炉一应俱全。 “便是此处,委屈你将就一下。” “无妨,在下有一处床榻置身,已然十分满足。只是在下惶恐,怕自己会搅扰长公主入眠。” 赵樱泓也很无奈,只能道:“唯有尽快习惯才是,我也会尽快找出府内的宫中眼线,将他们剔出去,如此我们才得便利。” 随即她唤媛兮进来,吩咐道: “你带驸马去浴房梳洗。” 韩嘉彦暗道不好,洗浴这类私密之事她从来小心,确保一定是独处不会有人闯入,现在要她在长公主的浴房梳洗,这里可全是宫女往来,实在是太危险了。 但此时她一时间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若说不洗怕是要给长公主留下一个邋遢的印象,在眼下急需与她缓和关系的档口十分不合适。且她自己也无法忍受不梳洗就睡下。若说要回她自己的独院洗也很奇怪,这一来一回的折腾极不自然,反倒招人怀疑。 她只得硬着头皮,随着媛兮去了浴房。 好在长公主在这方面还是很细心的,她专门为韩嘉彦辟出了一间浴房,与她自己所使用的并非一间,且她也吩咐过侍女们不要打搅驸马沐浴,将热水、澡豆、干巾、更换衣物等备好后,就全部撤出,由媛兮看着众侍女,不允许谁半途进入浴房之中。 长公主到底是留了个心眼,仍然防着韩嘉彦,她不希望服侍自己的侍女与韩嘉彦有染,这会极大的折损皇家颜面。驸马虽然可以纳妾,长公主也不在乎韩嘉彦是否和别人有染,但妾室也必须身份来历清白,且征得公主同意,兔子吃窝边草的行径是极为令人不齿的。 于是韩嘉彦在一种极不安心,浑身紧绷,风声鹤唳的状态下,匆匆梳洗完毕,待到穿戴齐整,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发丝尚湿,故而只是用簪子在脑后随意一挽,穿着一身白棉布的舒适睡袍,往寝室走去。 这睡袍多半是早就送到公主府的,是为驸马定制的许多衣物中的一件,公主主院这里也有备着。 待她在媛兮的引导下回到寝室时,长公主寝榻的帘帐已然放下,她已就寝了。韩嘉彦放轻脚步,绕过屏风,亦躺倒在自己的床榻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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