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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成张了张嘴,似乎想为自己辩解一些什么,最后还是闭了嘴,他招招手道:“随我来。”
丁一迟疑了少许后,还是走了过去。
陆文成带他走入内室,从一方匣子中拿出了一个老旧陈朴的荷包。
“这是你娘在我离开乌蒙镇那年亲手为我做的,里面放着一张平安符。”
丁一接过荷包,荷包虽已年代久远,鲜艳的刺绣早已退色,但仍能看出刺绣的女子饱注感情的一针一线。
他摩挲着荷包,有些疑惑,幼时模模糊糊的记忆中,他隐约记得阿娘不会绣工,小时同他贴补衣服都补不好,怎会做出这般走线精美的荷包来,莫不是自己记错了?
“等会同我一起用膳吧,今日准备了你娘亲最爱吃的窖飞鸽。”
丁一脸上疑色更重,他娘从不吃鸽子,他以为陆文成是连娘的喜好都忘了,声音愈发冷淡,“我娘从不吃这个。”
陆文成脸上温和的笑凝固了,好一会他才怅然若失低喃道:“不爱吃了吗?从前她可最爱吃这道菜了,每次我去楼里找她,便会带上一只,她......”
“够了!”丁一猝然出声,打断他,“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娘已经死了!”
陆文成抓紧荷包,那小而老旧的荷包在他手里泛起褶皱。
“是我......对不住你们母子二人。”
陆文成叱咤一生,从一个位卑言轻的无名小卒成为江湖第一剑宗的宗主,个中过程,不乏阴谋、诡计、利用、欺骗、背叛。
他做过太多残酷无情的事,亦对不起过太多真心待他之人,但他对这些人或事至始至终心无所愧,他一直都明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间,想要走上权力的最高峰,牺牲,流血必不可少,然而唯有一人,是他在这世间感到过心有所愧之人。
谁都曾是心中坦荡纯净的少年郎,在他尚且稚嫩的年纪他遇到了那个他一生都无法忘怀的女子,那个立于烟花之地,却遗世独立般清冷的女子。
陆文成露出外人难以窥见的脆弱神情,使得他看上去苍老了几分,他朝丁一摆了摆手,疲惫地吐出一句“下去吧。”
丁一离开了陆文成的小院,他心中烦闷埋头走路,一时不慎撞到了来人,两人皆是想要发怒,但在互相抬头看清对方脸时,却同时沉默了。
少顷后,丁一先开口:“二小姐,抱歉。”
陆清婉抱起双臂来,看向丁一的眼神十分复杂,但面上还是做出了一副倨傲的神情,扯了扯嘴角讥讽道:“别,你同我阿姐一年出生,我该叫你二少爷才是。”
丁一蹙起眉,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越过陆清婉走远了。
陆清婉盯着这个所谓的自己同父异母哥哥离去的背影,恨恨地跺了跺脚。
她原本是想去找陆文成的,现下也不想去了,掉头回了自己的院子。
二小姐心情不好,一干院里的下人都看得出来,于是做事便也更战战兢兢了。
陆清婉坐在庭院吹着寒风,目光有些许迷离,第一次透露出超越年纪的忧郁神色。
陆文成几日前那句“婉儿,丁一是你的哥哥”还萦绕在耳边,她烦闷地踢开脚边厚重的积雪,撒气道:“院子里的雪都积得这么厚了!是要本小姐亲自扫吗?!”
下人忙不迭拿着扫帚来扫雪,陆清婉起身回屋,将门摔得震天响,“没我的吩咐,谁都不准进屋打扰我!”
喊完后她扑到床榻上,心中愈发烦闷,索性闭眼睡觉。
这一睡不知睡到了什么时辰,醒来瞥见窗外只有隐隐的光亮了。
屋内外俱是一片寂静,她生出陌生的孤独的感觉来,她缓缓曲腿抱住自己的膝盖,将头埋在膝间。
“砰”的一声,房门不知是被人踹开了还是怎么的,发出一声巨响,吓得正有些难过的陆清婉骤然抬头,就要发怒,“不是说了不准......”可在看清来人脸的下一刻,她气势便褪了下去,嗫嚅道:“你来作甚?”
桑韵诗脸上是惯常轻佻的笑,她倚靠着门框,将手中的酒扬了扬,“二小姐,喝酒,去吗?”
陆清婉一双盈盈如水的杏眸眨了眨,似在思量,紫衣女子走到榻边,将她一把拉起,往屋外走去。
院里的下人被桑韵诗遣走了,整个院子空荡荡的。
桑韵诗将陆清婉按在石凳上,自己则走到对面坐下,随后拿出小玉杯,倒上满满一杯后递给陆清婉。
陆清婉细眉轻拧,她迟疑小许后接过,将酒一饮而尽,凉凉的酒水滑过喉咙,入肚后,却一片温热。
陆文成和陆晏冉不准她喝酒,她这会喝下这么一杯烈酒,被辣得五官都微皱起来。
桑韵诗哈哈大笑,随即给自己斟上一杯饮下,打趣道:“堂堂天极宗二小姐,酒量就只有这般吗?”
不得不说,激将法对陆清婉永远奏效,她一听,就紧皱起眉,重重一拍石桌,“来,继续倒。”
桑韵诗如她所愿,两人没一会就将一壶烈酒饮完,其中七成是陆清婉喝的。
酒壶空了,陆清婉也醉了,她趴在冰凉的石桌上,眼神迷离,嘴里含糊嘟囔着什么。
桑韵诗凑近了一些听,但对方说得实在太含糊,一个字都听不清,她无奈笑笑,搀扶起陆清婉走入屋内,将人妥帖放到榻上。
一碰到柔软的床榻,醉得迷糊的陆清婉就往里间一滚,将被褥抱住,心满意足地蹭了蹭。
这般孩子气。
桑韵诗眼神柔和下来,替陆清婉脱去外袍,鞋袜,再将她怀里的被褥扯出来,仔细给她盖好,做完这一切,桑韵诗才坐到榻边,打量起熟睡的少女来。
陆清婉的眉眼不太像陆文成,应该是同去世的娘亲一样,有着一双轻柔的杏眸,偏偏看人时总爱横眉冷竖,许是还未完全落成女子,双颊余有一点点的肉感,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可爱感,樱桃小嘴,不饶人得很。
桑韵诗心间一片滚烫,认清自己感情的这个过程于她而言并不难熬,同为女子又如何,喜欢便是喜欢,瞒得住别人,瞒不了自己,只是......
她的眼神黯淡了两分,她并不为她们的女子身份而退却,却为她们不同的立场和身份生怯。
她渐渐有些明白,为何傅沛白已经对陆文成起疑了,十七明明可以撕下陆晏冉的面具用自己真实身份面对傅沛白,却始终用还不是时候来搪塞旁人,搪塞自己,因为即便她不再作为陆晏冉,而是作为十七面对傅沛白,那她们也仍旧处在不同的立场和阵营。
十七因着一些原因无法舍弃教门,背叛施青寒,她亦是身不由己听命于燕王,沦作鹰犬,她们都有太多想为而不可为......
榻上的陆清婉许是睡得不舒服了,微微翻身,咂吧咂吧嘴,哪里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桑韵诗笑得一脸宠溺,伸手替陆清婉捋好一缕碎发后,凑近少女耳畔轻声道:“婉儿,好眠。”
第124章 赴汉阳
傅沛白坐在朝泉峰的一处山涧旁, 泉水激灵,一片寒雾弥漫。
只有身处在这么一个吵杂的坏境中,她才能短暂放空自己, 但也仅仅只能获得片刻之安。
一刻钟前, 桑韵诗借着夜色找来, 简单同她说了下打探到的有关昨夜死去的那名弟子的消息。
那名弟子是在青辽峰一处假山石景处被人发现的, 发现时便已经死了,浑身有多处淤青, 生前似乎与人进行过激烈搏斗,不过致命伤是脖间的一处剑伤,一击毙命。
守卫将此时报告给了侍卫统领武忠, 武忠借机对外宣称此人是魔教探子,已然伏诛,此举既能对昨夜大肆搜查的真相有所掩盖,又能避免引发众人恐慌。
傅沛白垂下头,脑子里浮现出丁一脸上那若有若无的淤青以及对方说话时闪躲的眼神。
真的是丁一做的吗......
为什么......
答案无从而知,她也无法去质问丁一。
夜色深了, 傅沛白起身离开朝泉峰,她并没有往前山住处去,而是向着佛崖底走去, 到了崖底后,又沿着南曲江一直往下游走。
白日她就以身体为由向齐冀告了三日的假,此次下山,她的目的地是百里之外的汉阳, 她笃定陆文成当日之事被窃听后,不管是何计划,定然会提前, 而她要亲自去探查陆文成到底在谋划什么。
两日后......
江东离城,此时正是旭日东升,冬日暖阳照射在城中大道上,街边的早食摊升起袅袅的热气,沿街小贩高声叫卖,热闹得很。
一名身形修长的青年穿着一身玄色衣袍,手束皮革护腕,头戴笠帽,垂头喝着一碗白粥。
他的大半面容掩在笠帽之下,状似认真喝粥,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听着隔壁桌的两名男子交谈。
“赵牙子,你今儿怎的起这么早?”
“凌阳门掌门儿子娶媳妇,我们东家接了那承办宴席的活儿,我这吃了早食就得赶去帮忙了。”
“好事啊,虽说这凌阳门立派才十来年,不过这十来年多亏了他们守护咱们汉阳,那凌掌门一家又乐善好施,做了不少好事,比那吃白饭的汉阳知府好多了,不过啊,听闻最近几个月,那落影余孽卷土重来了,城中还有魔教探子活动呢。”
“我也听说了,这落影教真是可恨至极,这么多年犯下了多少滔天的罪孽啊,想当初,温阳派孟掌门那么正直仁善的一个人,一家二十八口一日之间全被魔教残杀,简直惨无人道,惨无人道啊。”
“连孩子也没放过?”
“是啊,那些魔头一把火烧光了温府,官衙最后点出二十八具大小不一的尸体,正是温家十五口。”
男人啧啧了两声,没再接话。
另一桌头戴笠帽的青年人已经喝完了粥,她从怀中摸出铜钱放到桌上,抬头叫小二,露出帽檐下一双黑曜石般明净的眼,正是傅沛白。
“小哥,结账。”
“好嘞,客官慢走。”
结完账后,傅沛白没有离开,她起身坐到了方才交谈的那两名男子一桌。
两名男子都停下手中动作,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见过两位大哥,在下傅白,外乡人,外出游历到此,方才听闻两位大哥闲聊汉阳往事,一时感到好奇,想了解一二,若是小弟多有打扰,还望两位大哥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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