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不起......阿沛,我做过许多错事,是我,对不住你。”
傅沛白噙着泪,“都过去了,不重要了,都过去了,你坚持住,我带你离开这里。”
丁一艰难地摇摇头,他长长喘过一口气后,缓缓松开捂在脖间的手,那里赫然有一个血洞,此时正潺潺流着鲜血。
他注视着残破的地宫天顶,那里有一道小口,微茫的月光投进来,却只是照向一处角落。
他好像从未被月光照亮,也从未被命运眷顾。
可这弥留之际,他突然释怀了,那些怨恨、不甘、嫉妒,通通烟消云散,死亡于他,或许反而是解脱。
他的眸光渐渐消散,一边吸气一边轻声问:“阿沛,我们......还,还是永远的朋友吗?”
傅沛白握住他消瘦的手,压着喉头的酸涩道:“是,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丁一缓缓阖上眼,嘴角露出释然的微笑,他的手从傅沛白手中滑落,垂在了地上。
傅沛白弓着腰,滚烫的热泪掉落在青年人清瘦的手背上。
谁的人生又何尝不是大梦一场空呢?
少顷后,她豁然抬起头来,抹了一把斑驳泪痕的脸后大喊道:“十七!”
“十七!”
连喊两声后,一处废墟下隐隐传出动静,她飞奔而去,刨去上面的碎石,看见了其下压着的两个人。
正是陆文成和十七。
地宫塌陷时,陆文成是如何护住十七的,傅沛白不得而知,眼下她只看见陆文成将十七护在自己身下,替十七抗下巨大坠石,他的腰间横插着一块锋利的岩石片,鲜血已经淌了一地。
傅沛白眼神复杂的看了他少顷,将十七从他身下拉出来。
十七双眼紧闭,似乎昏了过去,傅沛白连忙替她抚抚后背,十七才猝然咳嗽一声,睁开眼来。
她的目光有一瞬的迷茫,既而清明过来。
“你......叫十七是吗?”男人虚弱沙哑的声音让傅沛白和十七齐齐回头。
她们看着躺在废墟中奄奄一息的男人。
陆文成发髻凌乱,面容惨白灰败,满身狼狈,哪里还有往日温文儒雅气质不凡的模样,他自负一世,风光一世,此时却像一个风前残烛的老人。
十七别过脸去,没有再看他。
陆文成原本向她伸来的手只能缓缓收回来,好一会,他才开口道:“我对不住你......也对不起你娘。”
人好像总会在死前幡然醒悟,历数自己一生做过的错事。
死的人得到解脱,活着的人却无法释怀。
十七眼睫抖动,抓着傅沛白的手隐隐发颤。
陆文成倒吸一口气,挨过身体一阵疼痛后,望着十七的背影道:“你能......不能,叫......”
然而最终,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句话想说的是什么。
能不能叫他一声父亲。
陆文成没能提出这个看似简单的要求,或许在内心深处他也深觉自己愧对这个身份。
十七也自然无法叫出口,纵使在前六年里她已经叫过无数次陆文成父亲了,然而在他弥留之际,这声父亲犹如喉头的哽咽,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陆文成摊开身体,呼吸声渐弱,他应当没有想过,叱咤江湖一世,会最终死在一片废墟上,那风光无限的过往犹如幻影,白驹过隙。
少顷后,那微弱的呼吸声也不在了。
傅沛白收回视线,看向十七,十七面无表情,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伤心难过。
但是她的身子在颤栗,肩头那轻微的抖动幅度透露出她崩溃的心绪,傅沛白揽过她,给予了一个无声的拥抱。
纵使陆文成如何作恶多端,咎由自取,那也是十七的生父,是和十七血脉相连的亲人,而现在,就连这样一个人也不在了。
十七失去了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们只有对方了。
“十七......”
十七抬起头,眼尾发红,她颤声道:“先救人。”
傅沛白定了定心神喊道:“司马前辈!”
“二小姐!”
“桑姑娘!”
“有人听得到吗!”
不远处的一堆废墟传来动静,同时响起一声虚弱的声音,“我们在......这。”
是桑韵诗的声音,傅沛白和十七连忙跑过去,将掩埋在废墟下的桑韵诗和陆清婉拉起来,两人皆是灰头土脸,好在身上没有什么大伤。
不过陆清婉目光空洞,神情呆滞,一副失魂的模样,她默默地看着陆文成尸体的方向,眼眶渗出热泪,一点点顺着脸颊流下。
陆文成不是一个好人,却是一个真心爱她的父亲。
桑韵诗蹙着眉,伸手替陆清婉拭去面颊的眼泪。
彼时,有陆陆续续幸存的江湖人士从废墟中爬出来,忙不迭寻找着出口,逢此巨变,也无暇顾忌他们了。
傅沛白环视一周,沉声道:“司马前辈呢。”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快走,地宫还未陷落完,太.祖当年将地宫下全部挖空了,地宫还会陷落,快走!”
说话的人正是司马拓,他高声说罢,率先引路走向地宫出口。
桑韵诗扶起陆清婉,傅沛白牵着十七,四人紧跟在司马拓身后。
傅沛白不知道施青寒现下如何了,是和陆文成一般被深埋地底,还是逃出生天,她又是否因大仇得报夙愿得偿而感到痛快呢。
这些,傅沛白都不得而知,可她时常在想,施青寒为了复仇,变成自己最痛恨的模样,变成了世上另一个“陆文成”,她可曾有过一丝后悔。
“轰隆”一声,地宫的塌陷在短暂停止后再次开始,脚下的地面不断崩裂,傅沛白几人身形不稳,很快便被分散开来,傅沛白和十七之间更是裂出一道三丈宽的地缝。
傅沛白看着十七身后不断下陷的地面,惊慌失措地大喊:“十七,快跳过来!”
十七一动不动,她站在沟壑边,神情平静地注视着傅沛白,嘴唇嚅动:“阿沛......”
傅沛白双手前伸,作出接她的姿势,焦急地喊道:“快,快跳过来,我接得住你,我能接住你!”
两人之间隔着无间沟壑,这沟壑还在不断的扩大,十七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内力殆尽,跳不过来了,阿沛,你快走吧。”
“我不走,我不会丢下你的,我过来接你!”
十七摇了摇头,毅然转身,“走。”
傅沛白跪在地上,绝望地嘶吼:“十七!”
然而女子萧索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不断塌陷的地宫深处。
第173章 终落定
周围皆是天塌地陷, 十七却神情从容的置身其间,她扫视着四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
一道幽幽的声音自她背后响起,“你为何不走?”
十七缓缓转过身来, 注视着眼前形销骨立, 面如枯槁的女人。
她眼底闪过一瞬的恨意与杀意, 却又在忆起往日一些残存记忆时通通褪去了。
一片火光中, 毅然将她抱起带离大火的女人, 女人有着一头银发,面目冷峻,开口同她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嗓音温和的一声“别怕”。
离开暗无天日的地窖那日,女人没有将她和教中其它弟子安排睡在一起,而是将她带到自己房间隔壁,同她一起用膳,亲自教她习武练剑。
女人时而待她严苛,练错任何一招剑式便会用细长的藤条抽打她, 时而又待她温和慈爱, 会在她熟睡后替她掖好被角。
她幼时不懂女人为何如此矛盾,直到她十五及笄那年, 看见女人在房内痛哭, 抱着一件女童的衣裳喃喃自语, 那时她才恍然大悟,女人想要一个出色的弟子, 也想要一个听话乖巧的女儿。
女人在她身上看到自己逝世的女儿的影子,她那在旁人看上去愚不可及的忠心又何尝不是在女人身上寄托了对亲人的哀思呢。
某种程度来讲,她们一样的可悲。
十七冷冷地看着她,问道:“现在你大仇得报, 你痛快了吗?”
施青寒面上一怔,没有回答。
十七的身子忍不住发抖,她厉声喊道:“回答我!你现在痛快了吗!”
施青寒扯扯唇角,淡淡道:“十七,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斥责我为了复仇泯灭人性,滥杀无辜是吧,是,我是为了复仇,杀了许多无辜之人。”她话音一顿,接着道:“可是我不后悔,我所做的一切,我都不后悔。”
十七身子颤栗的幅度加大,她想问那你对我所做的一切呢,可曾后悔?
可最后,她仍然没能问出口,事到如今,后悔与否又有什么意义呢?
地宫摇晃得愈发猛烈,施青寒快速扫了一眼四周猛地拉过她往身前一推,“走!”
十七面前不远处有一道狭长的裂口,里面是有潺潺流动的地下河。
见十七不动,施青寒又推了她一把,“走啊!你还愣着做什么!”
十七脚下裂开一道地缝,她心神恍惚,未来得及收脚,眼见就要跌落其间,施青寒一把拉住她,发力将她拉起后,运力一掌击向那道狭长的裂口,裂口随之扩大。
“走啊!”
十七跌跌撞撞站定,转身看见施青寒跳入了地缝中,昏暗的地宫里,她没来得及看清施青寒坠落之际嘴唇嚅动着说的那三个字到底是什么?
地宫发出滔天巨响,一切都在飞速下坠,她来不及思考,踩上一块半空中飞来的碎石,借力往前一窜,跳入了裂口中的地下河中。
“砰”的一声,整座地宫顿时陷落深渊。
那些阴谋、诡计,那些欲望、罪恶,随着地宫的塌陷永远被掩埋于地底了。
......
傅沛白双眼紧闭着,刺目的阳光逼得她睁不开眼,意识混沌间,脑子闪过一抹白色身影,她猛吸一口气后,骤然睁开眼,失声大喊:“十七!”
猎鹰划过长空,发出嘶鸣,四周一片凋敝破碎。
她跪在地上,徒手刨着那些地上的碎石屑,失控地喊着:“十七,十七,十七......”
一旁的残迹下,桑韵诗带着陆清婉爬出来,她安顿好陆清婉后,走到傅沛白身边,沉声道:“十七她......没能逃出来吗?”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96 首页 上一页 185 186 187 188 189 19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