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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年听了后有点沉默,最后试探地问了句,“你那里缺人不?暑假我去你那儿打工呗,大学生也要赚钱养自己,老板给个机会吧。”
那头的小英笑得爽朗,“好哇。”
好哇。奥运年丰年还想留在北京看看比赛,结果她没抢到一张票,也没去申请志愿者。六月底就放假的大好时光为什么不去帮帮小英呢?
比丰年更早去宁波的会是卯生。剧团改制还在进行中,她没戏唱,就和妈妈师傅商量去宁波找师姨。赵兰不想欠凤翔人情,王梨却说这不是人情的问题,卯生去了和凤翔能有个照应——凤翔最近老是和师姐抱怨,“嘿,离了柏州的洗脚水,我最近老是淋瓢泼大雨。”
凤翔所在的剧团最近有些点背,和她搭档得不算特别愉快的团长小姨子、也是剧团头号小生肚子已经有五个月,再上台怕不用唱小生,只能演将军肚。团长焦急找来顶替的人选,也算本地有点名气的小生,结果那一位说工资得和花旦看齐。团长咬牙答应她,只求渡过这一年半载的难关。但是她和凤翔台上合得艰难,台下更是直接说,“我和那个陈凤翔唱的不是一个路数,要不换我老搭档来?”这是先占窝再撵人。
王梨素来看不惯“路数”之争,拢共百来年历史的剧种,总有人守着门户只见,处处都要挂着先师名头给自己包装成这个嫡传,那个入室。她说凤翔你要是不想待了,回柏州的事包在我身上。她虽然不再担任行政职务,但在柏越说话还是最有分量的。
“不,师姐,我偏要唱我的,让人瞧瞧陈凤翔的腔调。”凤翔来了脾气,也走了点运气——团长心说你一个顶腔的生就要来指手画脚教我用人?当我做慈善的?人家还想着给产后复出的小姨子留位置呢。他把皮球踢给了凤翔,“你能不能找来个角儿?”
也讨厌门户之见的王梨眨着大眼睛,“大角儿请不动,但是她的入室弟子、柏州小王梨行不行?”
团长半信半疑,让凤翔和小王梨联系,别说小王梨,小鸭梨小雪梨都可以,只要能吃得住观众压得住场子,还不会成天找事儿琢磨位子。
说定了后,王梨要亲自送卯生到宁波,她劝赵兰,我看她几场,放心了后再回来行不行?我的面子,我的人情,你不会欠凤翔什么。
她说这话时酒窝露出,像看透了师妹的傲娇。赵兰脸颊俏红,“要是卯生可以,我更要当面谢谢凤翔。”
家里安排好了,而后就是电话里和孙甜说。那头也没什么意见,“小白,你决定了对吧?我没意见”。孙甜干脆如故。
卯生这夜去酒吧接了孙甜,没想到这姑娘喝了好几杯酒才飘出门,挎上卯生后感到安全了,也不管这是在大路上,直接印上自己的口红到卯生脸上。
“小白,我没唱够!”卯生听到她没“唱够”心里就一个激灵,她扶着孙甜,咱们回家唱好不好?
“不,我就要在马路上唱。”孙甜放开嗓子,“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她唱得是昆曲腔调,模仿煞有其事,一个“许”字拖长延绵,大白天听还真有潮润江南味,大夜里就有点吓人。
卯生搂住她,“甜甜,回家我陪你唱好不好?这会儿你声音大了会吵到人家。”
孙甜一愣,“哦。”她将头靠卯生肩头,“我不想回去。”隔壁小情侣本来和她关系一般,孙甜曾经委婉地和他们提过白天他们吵架声响太大影响了自己休息,对方说你们就不出声?你自己是什么人心里不清楚?
我是什么人?我当然清楚。和你们没公德心有什么关系?孙甜和对方大吵一架,已经开始准备搬家。
卯生打开钱包见里面只剩一张百元加十几块零钱。她可做不出半夜掏女朋友钱包到酒店的事儿,伸手就拦了出租直接将女孩带回家。
赵兰这夜想着卯生去外地的事儿本就睡得不安生,她听到门外动静时吓得抱紧了王梨,“师姐?”王梨比她更早醒来,小声说,“是卯生。”
“她带了人回来。”赵兰急急地扯王梨的睡衣,师姐就迷迷糊糊站起来,将卧室的门反锁,“好了。”
王梨打着哈欠继续睡,赵兰竖着耳朵听外面动静。有倒水的声音,有水流的,还有磕碰到沙发茶几的动静,还有另一个女孩喊着卯生“小白”。再过了会儿,卯生应该扶她去房间睡下了。但是门缝的光线显示客厅的灯还亮着。
最后是卯生躺到沙发和按下灯开关的声音,赵兰睡不下了,要起来给孩子加毯子。她还在摸索着义肢时,王梨又惊醒了。
“我去给卯生拿床毯子,她房间就那一张。”赵兰说。
师姐说我来,你接着睡。轻车熟路地摸到大衣柜最下方,她抽出折叠的空调毯,“是这个?”得到肯定后王梨小声开门,她给卯生盖上被子,卯生睁眼,“师傅?”
王梨摸摸她的头,“怎么不进你自己房间睡?”
卯生笑,“我怕她明天早上起来不好意思。”鼻子被师傅刮了下,“明天早上全家早饭都得你出去买。”
卯生清晨睁眼就去看孙甜,可打开卧室的门却不见了女孩的踪影,洗手间內也没人。她怪自己睡得太死,拨了孙甜的电话,那头在公交车上的女孩不好意思道,“小白,我五点多醒了就先回去了,你妈妈……她应该没听见。”
她们之间还有很多事儿没说清楚,比如孙甜为什么不愿意见赵兰,还有她和印秀,加上这次要去外地唱戏的事儿,孙甜总是钉是钉铆是铆,不愿意掰扯开。
孙甜看着天刚蒙蒙亮的省城,“小白,你带我回你家了,我很高兴。”她犹豫了下,“咱们先分开一阵子吧,我想安静安静地准备编制考试。”
又是这句“先分开一阵子”,卯生说“因为我让你伤心了吗?”
那边沉默片刻,“是我把自己想得太厉害了。我虚岁二十四了,到了时间了。不想三十四时还在酒吧里唱。我家里人也不同意,说我这钱挣得不光彩,他们不懂。”花着女儿钱时就没有什么光彩不光彩。
“小白,我可喜欢你了。你喜欢我吗?”孙甜总是问这个问题。
“喜欢。”卯生说。
“行嘞。”孙甜挂上电话,在公交车上泪雨滂沱。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可是姹紫嫣红都没开遍呢,最终白卯生只是说“喜欢。”
卯生站在窗前呆了很久,忽然想起那天教完孙甜卸妆,要赶公交车的孙甜急步上车时的样子——她不会耽误要紧时间的。她虚岁二十四了。
卯生擦泪,时间是什么?是行程的指示,是催眠的无声曲,是她这样的人在恋爱中或远或近的倒计时。原来不以喜欢女孩为意的卯生开始觉得无力——她的感情,都会因为时间而提前印上保质期?
孙甜就这么走了?就这么走了,虽然没把话说死。可时间是死的。
第113章
卯生请了假后准备启程,凤翔那边犹豫再三,建议王梨不要送她到宁波,“不晓得是不是我观察错误,卯生这孩子太娇惯了。事事都要你们打点,什么时候才到头?”
王梨说卯生这几天心情不好,那凤翔你多多费心了。
“心情不好就要做事儿啊。”凤翔说你们两口子别替她操心太多,她是来吃苦赚钱,又不是旅游享受的。
那边王梨和赵兰商量了后,决定让卯生独自去,“等你唱稳了咱们再去听。”
卯生走前王梨和赵兰各自塞她两万块,掂量着三千块存款的卯生拒绝了,“我的钱够用,行头师傅和师姨都给我送了不少也不用置新的。”赵兰工资不高,王梨的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加上前两天和面姐吃告别饭,面姐提到了孙甜,“她说和男朋友分手了心情不好,奇了怪,我都没见过那个男朋友的面儿这就分了?”
对面的卯生心虚,问你知道她们为什么分吗?
“说看不到希望。谈恋爱再热乎,最后还是看房子票子车子。”面姐说小白你去浙江,以你的姿色泡个土老板不在话下。卯生牵强一笑,“我就是去唱戏的。”
卯生在印秀和孙甜身上连跌两回,她左想右想觉着关键原因还是和“钱”有关系。印秀且不说,孙甜流露过两个人一起租房同居的念头,卯生没钱就婉拒了。孙甜说不用你花钱,卯生为难,“那也不合适。”
孙甜说她把自己看得太厉害,卯生琢磨这句话好几天,只是没再向师傅请教。她马上到二十二岁,谈了三段不明不白的恋爱,不能事事都要长辈开导。于是卯生揣着满腹心事加三千块和两个大箱子到了宁波。
凤翔还是一枝兰花俏立站前,用那双眼角飞起的大眼睛扫着卯生,随后戳卯生的脸蛋,“年纪不大,心事不少。”
将东西运到车上,凤翔说时间紧,缺的咱们慢慢置办,“白卯生,别怪师姨对你狠心,三件事儿得和你说明白。”
唱戏不能含糊,这是打铁的真功夫做不得假。卯生你能不能留得看你的水平,人家真不要你的话就去找别的剧团。凤翔问卯生你明不明白?卯生点头。
这第二桩,你住我那儿,乘坐我的车,不是白住白坐的。凤翔说师姐和赵兰的面子我得给,但她们太宠你了知道吗?我不宠,卯生你每个月交我五百块房租,吃饭AA。再去考个驾照,咱俩轮流开车。
“师姨你这第二桩是三件事儿啊。”卯生坐在副驾驶想,头被凤翔敲,“就只一件事。我陈凤翔可不是赵兰或王梨,不会宠着你!”卯生说晓得了。
“第三桩,你和我一个团,知道我的事儿会不少,回去一个字都别透露。除非我自己说。晓得不?”凤翔好坏都爱自己扛着,混得好点说了怕被人骂显摆,混得差了怕在师姐那儿丢份。
不让师姐和赵兰送卯生也是因为她还是有点怕见王梨,而柏州小王梨现在坐她身边,双眼一霎,当初那个在练功房里哭哭啼啼伸手心挨打的孩子已经出落成她的搭档。
凤翔将车开到自己小区,陪卯生将东西搬进了自己两室一厅的家。“次卧你去睡,注意住房整洁卫生。”凤翔安排得很快,最后窝回沙发打开电视,见卯生站在客厅无所适从,她眉毛一皱,“愣着干吗?给你师姨倒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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