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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劳瑞啊,要是今天上课怀老师提问你怎么办?吓死我了。”和宿海并肩的是她在网络认识的柏州大学新姬友,个头比宿海矮一头,头发比坏丰年直,眼睛差不多小,圆框眼镜几乎一个样式。
“她不会提问我的。”宿海说折磨死人了,近三个小时泡那儿不能动弹,愣是一句话都听不懂。我要回店里休息,“李曼,以后听课我就不来了啊。”
宿海每周一休息,今天为了展现对“接触式恋爱”的诚意都没睡懒觉,没想到赶到了坏丰年眼皮子下面。
叫李曼的女孩说我以为你对大学生活感兴趣,其实这个老师讲得很好,人还这么年轻,真厉害。
大姑娘笑,没透露自己和丰年的关系。
“咱们去食堂吃饭吧,吃完我送你回去。”李曼说过段时间迎新晚会,有不少精彩的节目,我再陪你去看看。
李曼是个活泼的女生,和宿海在社交平台上认识,看了大姑娘照片后惊为天人喊“姐姐看看我”的就有她,两人聊了大半个月,终于在上周见到了第一面。这之后,李曼发消息就更勤快。
她和宿海倾诉自己的恋爱史,高二时牵手的小女朋友高考后和自己天各一方,现在对方找了男朋友,说这样才有安全感。对方倒是有了安全感,李曼有了阴影,她问宿海,“你是不是Bi?”
饱读百合文的大姑娘说不知道。反正现在为止见过那么多男男女女,让她动心的几乎没有。
中文系的李曼问“几乎”是什么意思?是否意味着还是有那么点儿?
大姑娘说那点儿不算,别提了,提了还生气。
宿海说食堂就不吃了,她店里小冰箱还放着昨天剩下的沙拉面包,得去消灭干净,要不就过期。
走到学校大门口,李曼有些不舍,“那我没课去你店里找你玩儿?”
“好啊,你给我多介绍点生意就更好。”宿海说上点评网下单更便宜,如果好评她会附送一次免费护理。
和李曼道别后,宿海回头看她背影,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着这个十九岁的女孩身上少了股子劲儿。
今天店里的学徒工也休息,宿海开门后挂上“今日休息”的牌子跳到沙发上吃快过期的沙拉,她看着面前四个剪位,侧间两个洗头位有种说不上的自豪,虽然小,但这是她自己的店。
有张理发椅被抬得太高没归位,宿海咬着叉子去放低它,再打开音响听音乐。店里小姑娘爱听噼里啪啦的网红曲子,宿海现在则喜欢纯音乐,因为这样有助于保养耳朵。毕竟做老板的品位和员工就是不同,成熟而深沉。
翻开手机里面有袁柳的信息,迷彩服,小黑脸,闺蜜叫着军训完一定得回柏州。宿海笑,“回吧,反正你想的不是我。”另外还有顾客们的询问,一般都是语音,“格劳瑞啊,什么时候帮我染头发?”“小海,能不能再便宜点儿?”也有叫她“海姐”的初中生,问宿海能不能帮他做个宫本武藏的发型。
放下手机,世界真寂静。当周围的人一个个远离,当自己开始独当一面渐渐长大,这种感觉就来得越来越频繁。虽然每天回家毛信霞也过问生意,但认为女儿半出师的母亲将更多精力放在儿子身上——邵君涵读小学三年级,成绩比宿海小时候好得多,平均都到了九十,这让毛信霞也怀疑自己家来了个文曲星。
有没有哪一个人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其实没有。感情让大家共织一张网,宿海是一根根经线纬线,却从来不是中心的网眼。她这辈子目前最高光的时刻是这家“海派一剪”开业那天,所有人齐聚吃火锅时,大家都夸自己:小海是我们当中的创业家。小海以后要开它个十家二十家的连锁店。小海赚大钱扩店面。小海才是人生赢家……
小海能吃,就多吃点儿。小海的妆是自己画的吧,真有总监气场。小海的身材真是模特级别。小海可算让妈妈松口气了,你妈妈开始熬出头了……
吃到第二轮,大家各谈各的生活,说袁柳的专业,问俞任印秀的生意,听白卯生的新戏,关心丰年的工作。欢乐是火锅汤底內翻滚的各种大料小料,也是大家爱吃的食材,宿海的快乐退到人人面前的那碟蘸酱里。
小海的孤寂,独自开店的战战兢兢,十八岁这憧憬感情的年纪,好友离乡后的空虚不舍,交际网的单调繁琐,亲爸亲奶奶为了养老时时不忘的孝心培训,毛信霞被邵君涵分走的操心……没人关注得到。大伙儿默认这姑娘人高马大,技术过硬,她的生活开始了,她的心灵已经能承载各种风浪,她是“总监”,她有自上而下的视角,不需要那点儿细微末节的抚慰。
甚至在她告诉小柳自己可能对坏丰年有点儿意思时,好闺蜜说那不奇怪,你审美独特。宿海的审美从小就不同,身边人习惯了,眼神就浅浅撩过,把她心里的那点儿火花等同于“好奇”,视作意料之中的尝试,也当成必定落在剪下的头发——还会长出来。
大姑娘嚼着球生菜,只开了一排射灯,她就跟镀了金身的菩萨样儿守着自己的小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着坏丰年今天课上的一些零星句子,什么灵性思想,什么看到内在,听不懂。她看着坏丰年只想到这些年的屠格涅芙娃,陪着她度过好多生活中的间隙空白,她也陪着对方过滤掉一粒粒日子中的沙砾。
她讲了近三小时,也挺辛苦的。副教授的饭碗也不容易端。这是宿海听完课后最大的感受。
换以前,宿海会给丰年留言,“你今天挺有老师样儿的,也是得亏我给你做了好发型。”但让丰年高攀不起的格劳瑞啊不会这么说。她网恋这么多回,每次都被拒绝。线下恋爱两次,都闹腾得不欢而散。无数次的思考沉淀后,宿海的情感机关被急性阑尾炎触发,她发现原来一直没找到的感觉就在坏丰年的手里腿上,在她小心搂着自己脑袋时,那一刻,宿海觉得自己不是酱料,而是一块大宝贝。
她被捧着呵护着关爱着照顾着,是唯一,心里燃起了呼应冲动。
可惜那一刻很短,那些日子也不长,也可惜那场告白无惊无险,更可惜宿海不好意思说,“坏丰年你真是个死人,一点面子也不给我。”大宝贝最终学着呵护自己,“我要让你高攀不起。”
球生菜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吃的蔬菜之一,除了脆和有点水分,几乎没有味道。但它似乎是最般配宿海生活的菜:她指尖的剪刀总是落得脆生生,她常给客人洗头的双手总是湿漉漉。
她想,要是加几粒圣女果就好了,像坏丰年那样酸酸甜甜的。叉子在饭盒里搅了几下,宿海放下食物倒在沙发上休息。李曼的信息又来了,说周末我们看电影吧?
也行吧。宿海的回答不太有精神,招来那头女孩的紧张,“是不是你觉着,咱们不太适合?”
“我也不知道,适不适合也不能这么快给结论。”宿海心里觉着,这场和女孩的网恋和她以前的多次尝试一样,缺了劲儿。就像她觉得李曼的背影缺了劲儿——弹性、嚼劲、光泽……都没有,她没动心。她记得动心的感觉。
店外忽然立了个人影,宿海说今天休息。对方还在敲门,然后弯下腰,将整张脸怼在木牌下,似乎有弹性眉毛弯着,眼睛细细蜿蜒,干干净净的笑容现出,宿海的心悬停在空中,就是这个感觉。
她开门,丰年提着两盒饭,“我特意从教职工食堂买来的,还没吃吧?一起吃。”
“你怎么知道我在店里?”大姑娘问。
“嗯,我猜的。”副教授不说自己淡定跟在两个女孩身后,直到看到大姑娘过马路回店里才放心地到食堂买饭。
“叉烧,牛筋,这个南瓜饼也是一绝。”丰年看到茶几上的球生菜和面包皱眉,“这个可不是你爱吃的。”她将饭盒打开,“快尝尝。”
大姑娘用手钳了块,好吃的确好吃,但因为是坏丰年买来的,她只能勉强点头。
“你今天挺有老师样儿的,也是得亏我给你做了好发型。”大姑娘边吃边说。
副教授说对,所以我这不特意来致谢吗?她给宿海又夹了菜,大姑娘让开,“别老塞我,你吃自己的。”
“你怎么坐最后一排?应该坐第一排啊。”丰年推了下眼镜,“觉得我上课怎么样?”
我听不懂,所以坐最后一排。李曼说我要是听得困了就睡会儿,一般在后面老师也不管。大姑娘讲你怎么直接就走过来了,怎么着还想提问我?不怕我当时站起来把你的四喜丸子头亮给大伙儿看?
她厚长的睫毛眨了下,眼睛抬起看着丰年,“其实讲三小时挺辛苦的。”
丰年被这一点楚楚的眸光感动,她笑,“不辛苦,工作嘛,哪有轻松的。”她细嚼慢咽,不慌不忙地又问,“李曼,就是你身边的那个学生?”
对啊。宿海说她是中文系的,我今儿扫了眼中文系的男生,歪瓜裂枣不少。女孩有几个漂亮的。
“我们做老师的不关注这些。”丰年扒拉着饭盒里的肉,又忍不住送到宿海碗里。
“李曼。”丰年又念了遍这个名字,“嗯,你们网上认识的?”
“对啊,她私信找的我,因为都是柏州的嘛。”宿海这次没嫌弃丰年塞她,吃得依然香喷喷,“我们也不是完全的谈恋爱,就是尝试着交往。”
对面的副教授现没吭声,过了会儿才“哦”了下,“尝试。”她再次颔首,“九五后还挺懂的。”
宿海端起旧保温杯灌了一大口枸杞茶,“这个不行,我再试试下个。”吃着吃着忽然动作慢下,她看丰年,对方也正盯着自己,“看我干什么?我成年了,我是总监,别拿姐姐那一套管我。”
“那、咱们还是饭搭子不?”丰年绽开微笑,“我不管你恋爱,我就关心下你的健康。”她伸手撸大姑娘的丸子头,“你……”丰年咽了口水,小眼睛闪烁着难为情,“嗯,尽量别网……我……”
往我什么我。宿海伸手拍她脑袋,“嘿,副教授怎么滴,还不是被我摸头。”她觉着,寂寥也没那么汹涌,坏丰年好像一台抽湿机,她来了,空气就干爽,“你究竟怎么了?”大姑娘开心地问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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