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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对方有什么意图,但他在握着那几两并不算重的银子时,心里却觉得这些钱沉甸甸的。 有关永陵的事情都是前朝的陈留了,若只是查一查永陵建成以来的纪要,那倒也不是一件难事。黄世真想了一夜后,决定铤而走险试一次。 他初入官场,还是个没品的编撰,加之心中藏着这么件事,总有种做贼心虚的恐慌。宁澄荆捡起那本《帝陵纪要》时,他吓得汗都要出来了。 但好在对方不是工部的人,也没有再问,他尽量稳住心,总算是躲过了一劫。 黄世真在这无人的角落里抓紧看完了有关永陵的全部记载,踩着对方说好的时间,回家换了身便服后急匆匆就往东雁大街去了。 宁澄荆还没看完永康年间的土木修葺记录,就等来了黄世真离开工部司,在东雁大街与人见面的消息。 “四爷,属下一直在茶楼的大厅里守着,绝不会漏过任何进出的人。属下看得真真切切,黄世真离开茶楼后,燕王的人也跟着出来了。” 宁澄荆问他:“你确定那是燕王的人?” 眼线道:“那人是燕王府的采买,属下绝不会认错。” 宁澄荆道:“这事先不要让大哥知道,他近来够忙的了。这件事你也暂且不要管了,我后面另有想法,大哥那边,回头我去说就行了。” “是。”眼线如鬼魅一般快速离开,宁澄荆不动声色地重新坐于原处,但这一次翻看面前摊开的文字时,他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这位燕王殿下,好似并不是看上去的这么简单。 秦佑听完采办的回话,一动不动地坐着。他鲜少露出这样严肃的神态,这模样乍一看去与楚帝有着几分相似。 “殿下?”采办叫着他,“黄世真就是这么说的,与永陵相关的大小内容他都看遍了,没有任何坍塌的记载。” “这才是有问题的地方。”秦佑道,“老人们都知晓的事情,史料中却没有任何记录,这不是欲盖弥彰吗?” 采办问:“那咱们是不是该从那些老人身上去撬?” 秦佑道:“那些都是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的人精,不比黄世真这种新人好拿捏,想撬他们的嘴,没那么容易。” 采办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秦佑让他先下去,自己在闷着头想了许久后还是没有头绪。 这种事情还是要与人商议才行。 他叫人去套了马车,在公主府接到赵瑾时,面上严肃的容态便收了,再次换上那副令赵瑾无比熟悉的纨绔笑脸。 “阿瑾。”他双手枕在脑后,就这么靠在车厢上看着赵瑾落座,“今天去哪家?” “揽芳楼吧。”赵瑾道,“我现在对那儿太熟了。” “好。”秦佑吩咐外面赶车的幺伏,“去揽芳楼。” 马车开始前行,赵瑾压低了声音问他:“永陵的事情有进展了?” 秦佑正经几分,道:“没有。工部司所有的记录里都没有永陵塌陷的半点字样,这事压根就没有记下来。” 事实越是如此,那么背后的真相便越是可疑。 赵瑾问:“没有其他办法查了?” 秦佑耸耸肩,“我若是有路子,今天也不会来找你。” 车厢内一时便安静了下来,马车悠悠转转地在揽芳楼门前停下,赵瑾先跳下车,进去就要了个厢房。 他们今日没要陪酒的红与绿,只留了个弹曲的乐娘奏音。 这二人今日的行为很是反常,乐娘胆战心惊地弹完了这一曲,小心翼翼地问:“两位爷,是妾弹错了音吗?” “没有。”秦佑道,“你弹的很好。换一首吧,来个烈一点的。” 乐娘道是,指下再次一拨,错杂的音符激昂着传来。 赵瑾在这一声声高亢的大弦声中忽然想到了什么,骤然一喊:“停。” 乐娘迅速收指,琴音戛然而断。 赵瑾揉了揉鬓角,对她道:“这里不用你了。” 乐娘抱着琴离开后,秦佑问:“你想到什么了?” 赵瑾道:“既然我们无从下手,那不如让那些老人们主动露出马脚。” 秦佑又问:“你想怎么做?” 赵瑾道:“把消息散出去就行了。既然当年也是天象有异后才发生的事情,那么如今的彗孛天象难道不是和当年如出一辙?民间一旦传出些声音,那些知情的人,总有坐不住的。” 秦佑想了一下,点头,“言之有理。” 对策既有,方才沉闷的气氛顿时全无,秦佑当即便叫了陪酒的姑娘来连喝几杯,一脸酣乐享福的懒散模样。 赵瑾没让竹笙来,她托着一只杯盏靠在身后的软垫上,看着秦佑让人给他喂皮杯,笑道:“殿下真是越来越会了。” 秦佑吃完姑娘嘴里的酒,回味无穷道:“这就是胎投的好,不然哪儿能尝遍人间美色?” 赵瑾端着酒对他遥遥一敬,正要喝时,外面就来了阵叩门声。 姑娘们的嬉笑声停了停,秦佑喊问:“谁啊?” “侯爷在吗?”外面的声音问。 赵瑾认出这是邵广,道:“进来说话。” 门继而一开,邵广进来道:“侯爷,公主在南衙,让你现在去接呢。” 秦佑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当着几个陪酒的面对赵瑾道:“让你别太张扬,怎么还是让阿珩知道了?” 赵瑾起身,叹了口气道:“殿下就别奚落我了吧。” 秦佑道:“去吧,今日且先放过你,咱们下次不醉不归。” 赵瑾出了门,低声问邵广:“公主真在南衙?” “是。”邵广道,“华将军今日在南衙练兵,公主特地去见他。方才公主叫人传话,让侯爷去一趟南衙。” 秦惜珩坐在南衙的执事房内,已经与华展节饮完了一盏茶。 “师父,我方才所说,还请师父仔细考虑。” 华展节直接拒绝,“公主,臣年纪大了,已经吹不得朔北的寒风了。” 秦惜珩道:“我知道师父在担心什么,宁相那边,自有我去周旋。” 华展节叹气,“公主啊,你不明白,朔北已经不再记得臣的名字了,镇北王守疆这么多年,不是臣能轻易扭转的了。” 秦惜珩道:“军中向来以能服人,我去了梁州大半年,也看得很明白了。师父,您这些不过是借口罢了,您畏惧的并非是不能服众,而是您自己。您不敢面对葬送了端城的您自己。” 华展节对此避而不答,道:“除了这个,公主今天特地过来,应该还有别的事情要说吧?只是臣已是垂垂老矣,怕是帮不了公主什么。” 秦惜珩接着之前的问:“师父真的不想亲手将端城收回来吗?” 华展节道:“即便臣重新拿到了燕州的兵权,对公主的帮助也是微乎其微。” 秦惜珩道:“不止燕州,朔北军营中多是师父的旧部,只要师父愿意再次出面,就不怕没有人再次跟随。” 华展节这一刻骤然朝她看去,目光如鹰眼般炬亮,“公主这样帮着太子,也不知于太子而言究竟算不算是一桩幸事。前有谦王的先例摆在那里,这可是不能说出口的大罪!” 秦惜珩愣了愣,意识到他猜错了自己的意图,摇头道:“不是。” 华展节这下不解,“不是?”他沉默须臾,忽然道:“公主是想帮赵侯吗?” 秦惜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问道:“师父帮我吗?” 华展节道:“臣还是那句话,臣老了。” “那师父觉得剑西重要吗?”秦惜珩反问他,“若是师父觉得剑西可有可无,那就当我今日没有对您开这个口。” 华展节冷漠地闭上眼,“剑西于臣而言,有何轻重?” 秦惜珩看他这样,心也渐渐地死了,道:“有些话虽然无礼,但我还是要说。今日我来,就是要给师父一个收回端城的机会,可师父既然再无壮志之心,那么此事作罢也行。叨扰师父半日,我先走了。” 她才踏出去几步,华展节就在背后说:“公主找错人了。” 秦惜珩回身。 华展节道:“公主与其来找臣,倒不如直接去找朔北的那位。听闻他数次请命收回端城,却屡屡被朝廷驳回。公主如果能在宁相面前开口劝服,那就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恩典,他自会记得公主这一次的出手相助。” 秦惜珩当然知道该找程新禾,可上次赵瑾对她提及朔北的州郡各营后,她就记住了朔北并不同心。 “不劳师父费心了。”她心里还带着点气,声音听起来也冷冰冰的,“剑西是去是留,我自有打算,还请师父好自珍重。”
第110章 南衙 “今天得把地铺起来,这事好几天了,不能再拖了。” “都快着些,这天色不大好,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下雨。” “我说你,就你,快着些行不行?大老爷们儿做事磨磨叽叽的,跟个娘们儿似的。” 赵瑾才入南衙,便见到一群身着粗衫旧甲的兵卫正忙碌地搬运着什么,一旁站着两个身着黑甲监工似的人,数落他们时唾沫星子都喷了一地。 她看着那些人,问了一下给她带路的衙卫,“那些都是二营的?” 衙卫道:“是。校场近来正在翻修,工部迟迟不派人过来,咱们只能自己动手了。” 自己动手。 赵瑾一看便知那两个监工是一营的人,所谓的自己动手,不过是又一次将二营的人当狗使唤罢了。 陈参远远地看到赵瑾,过来问了个安,笑道:“侯爷怎么来了?” 赵瑾道:“我来接公主。” 她见陈参额头上还有汗,便猜他也没闲着,问道:“你堂堂二营的指挥使,怎么也亲自做这些事?” 陈参讪讪一笑,赵瑾意识到身边还有个带路的衙卫,先对他道:“我与陈指挥使说几句话,你先忙去吧。” 衙卫走后,赵瑾才道:“你们也是兵,总不能一直这样受人使唤,你就没对华将军提过?” 陈参苦笑,“提了又能怎样?一营的这帮爷,哪个不是与京中的贵人沾亲带故?华将军只能管着他们的训练,其他的又能说些什么?万一得罪了谁,又是一笔不必要的麻烦。” 赵瑾问:“上面还没有空缺将你提上去?” 陈参道:“一营补位的,几乎都是有钱财打点的,卑职每月就那么点俸禄,连一顿好酒都送不起,哪儿比得过他们?后来卑职就想,升不上去就升不上去吧,总归是与现在的兄弟熟识了,大家日日一处互相照应,谁也不会嫌恶谁,倒是比一营里动不动就勾心斗角要好得多。” 赵瑾拍拍他的肩,“难为你能这么想。” 陈参道:“人么,反正都已经走到这番田地了,若是不能苦中作乐想开一点,再怎么不甘心也得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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