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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半敞着,宁澄焕心神不宁地望着窗外的枯黄秋叶出神,忽地便听门一响,万氏大口地喘气跨过门槛进来。 “老、老爷。”万氏将怀中藏着的信递给宁澄焕,一面说道:“皇后说,很着急。” 宁澄焕拆信一看,脸色徒然白了一层,问她:“这真是皇后给你的?” 万氏点头,“我看着皇后写的。” 宁澄焕看着纸上的字,眼中半显犹豫,先对万氏道:“夫人这一趟辛苦了,先去好生休息。” 他着人送走了万氏,又将信上的内容逐字默念一遍,踌躇良久还是喊来心腹,“先前,太子不是说有江不倦的受贿证据吗?你找个人连夜赶路去宁远,把这些事情告诉钱一闻。” 心腹领命就走,屋内才落下不到半盏茶的安宁,又有下人赶来说道:“老爷,太子派人来传话,说有要紧的事情要与老爷面谈。” “知道了。”宁澄焕镇下心来,露出那副威然自若的模样,周身上下一如往日那般平静,“备车。” 秦潇绷着一张脸等来宁澄焕,开口就带着些气性道:“孤若是不派人去请舅舅来,舅舅就预备一直这么躲着孤,不说也不问?” 宁澄焕就知道这外甥沉不住气,他原本是打算想个周全之策后再来告知秦潇的,可这世上不会有不漏风的墙,况且秦潇身为储君,更是会主动去打探一切消息。 “殿下别急……”宁澄焕才开了个口,秦潇就怒而打断,“别急?都有人要爬到孤的脸上来了,舅舅还说别急?” 宁澄焕默默叹了口气,心平气和问他:“那殿下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秦潇的语气依然发冲,黑着脸道:“孤这不是让人请舅舅来商议吗?” 眼下几乎是四面楚歌,宁澄焕也懒得计较他这态度,先问道:“殿下觉得,圣上如今最大的倚仗是什么?” 秦潇想也不想就说:“自然是程新禾。” 他话音才落,自己先反应过来,问道:“舅舅莫不是要效仿从前?” 宁澄焕就这么淡然地看着他。 “这……不可行吧?”秦潇一时之间不敢往深处想,有些怯弱道:“程新禾可是掌朔北十八万铁甲军,如若逼急了他,他直接在朔方起义,一路打来邑京怎么办?” 宁澄焕不敢指望他堪当什么大任,也不想与他在口舌上多做争辩,遂道:“殿下若是信臣,就将这事交给臣来做。” 秦潇将信将疑,忍不住问:“舅舅可否先说说?” 宁澄焕道:“朔北各派将领驻守一方,北境边线太长了,程新禾不见得就一定能让那十八万铁甲军对他俯首称臣。” 秦潇隐隐有了猜测,脸上便转了喜色,“那就有劳舅舅帮衬一二了。” 宁澄焕慨叹下一口气,这时才说他:“殿下,你来日是要君临天下的,怎可因为这区区的变故就惊慌失措?” 秦潇道:“孤只是没想到老五有这个胆子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作戏,万幸发现得早,还能及时想出对策应变。” 宁澄焕忍不住提醒他,“殿下要不也对赵侯留点心思?这两个人之前成日里混迹一处,臣现在可不敢保证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秦潇心中警钟一响,却不甘心在他面前掉面子,便替赵瑾辩言一句,“许是他执意要拉扯怀玉,怀玉又碍着面子不好拒绝,与他做一做酒肉之友。” 宁澄焕道:“臣话已至此,多的也就不说了。殿下保重身体,切莫自乱阵脚,眼下角逐方起,一切都是未定之数,是成是败,总要等这一局下完一半才有迹象。” 秦潇现在犹如吃了秤砣般的安心,对宁澄焕也换上了一副好脸。他连声道了几个“是”,叫人仔细送宁澄焕出去。 “看来,早该让舅舅来一趟的。”林佳书从殿后来,对秦潇笑道:“一整日了,可算是见着殿下笑了。” “抱歉,让你替我担心这么久。”秦潇握着她的手,垂眼看着她尚且平坦的小腹,问道:“这孩子今日可有闹你?还想吐吗?” 林佳书道:“今日倒好,很安静呢。或许他是不想让殿下心烦分神,所以才懂事地没有闹腾。” 秦潇在她腹上摸了摸,说道:“这孩子来的正是时候,又这般懂事,真是我的福星啊。” 林佳书莞尔道:“那殿下就不要再担心什么了,一切不是还有舅舅们吗?” “是。”秦潇点点头,在想到宁澄焕方才说的对策时,不经意还想到了他的那声提醒。 “殿下?”林佳书又是一喊,“咱们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好。”秦潇立刻回神,脑中却落了个浅浅的提防。 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第133章 朔北 朔北西线在霜降临近的季秋迎来了这个时节的第一场雪。 一支辎重队伍冒雪而来,为首的便是郭浩,他眯着眼朝前方看了片刻,对身后的队伍道:“加快点,就要到了。” 距离上一次来宁远运送物资不过半月之余,可他实在是担心钱一闻与宁远守备军相处不来,因此此番输送粮草,他仍是亲自来了。 瞭望台上的斥候远远地就看到了粮草队的旗帜,对下边看守营地口的守卫喊道:“后营队来了,准备放行。” 宁远的边防大营里间隔有序地燃着火堆,郭浩才进营地的栅栏,便觉得身上暖和了不少。他放眼随意一看,有些诧异道:“这些火堆……” 不怪他觉得奇怪,而是凭钱一闻的习性,绝不会放任营地中添置这么多火堆取暖。 “是钱帅说要燃着的。”一旁有个接应粮草的士卒道,“钱帅说,下了雪,地上就要结冰,而且天太冷了,他怕有人冻僵。” 前半句听着倒还挺是钱一闻的做法,可这后半句一出,郭浩不免更加觉得怪异。 “郭帅!”还不待他深想,柯约便大喊了一声朝他跑来。 “两个月的。”郭浩指着此次押运的粮草说道。 柯约看着守备军们从运输车上搬运粮草,嘴上对他道:“郭帅这次怎么还亲自来了?” 郭浩问:“钱帅在吗?” “在。”柯约给他让出路来,“你有事找他?” “是有点事。”郭浩脚下一动刚要走,又听有人问着柯约,“柯副队,这个月的军饷是不是又多了二钱?” 柯约道:“忘了告诉你们,钱帅说入冬了,再拨些银钱给你们补贴家里。” 他话音方落,郭浩已经讶然出声,“这真是钱帅说的?” “钱帅如今待我们可是一等一地好。”守备军们也不怕当着这位前任上司的面说出来,一人帮忙卸着运输车上的东西,笑道,“天冷了,钱帅每日还让我们晚半个时辰操练,入夜后连火堆也多加了好几个,就怕巡夜的兄弟冻着。” 郭浩心中忽地起了一些疑,他朝主营那边看了看,不由分说就过去,营帘一掀,里边的钱一闻也正好抬起眼看过来。 “这次又是你亲自来送粮?”钱一闻放下手中的事情便起身来招呼他,“随便坐吧,喝什么?酒还是茶?” “不必了。”郭浩摆摆手,什么也不要,他盯着钱一闻看了片许,直至对方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觉怪,忍不住问:“怎么了?第一天认识我?” “听说你对守备军的态度大改,不仅延迟每日练兵的时间,还给他们加补饷银,这可不像是你的行事。”郭浩仍是看着他,格外注意他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我只是觉得奇怪,是什么事情让你转了性。” “我当是什么事情,原来是要问这个。”钱一闻慨叹一声,像是感悟出了什么要命的道理,“一个主帅,若是不能与手下的将士同为一心,那就太致命了。既然他们一开始并不熟悉我,那我循序渐进地来,总归是没错的。” 郭浩眼中的怀疑些微淡了几分,方才还浮在脸上的慎然立刻就变作了哈哈大笑,“是这个道理没错。” 钱一闻也笑,“不怪你觉得奇怪,一开始的时候,他们也不信。” 郭浩拍拍他的肩,指了指外面,“你忙吧,我去看看车上的东西都卸干净了没有。” 钱一闻道:“那就不送了。” 郭浩背身对他摆摆手,掀开帘子出去之前,余光刻意朝里边扫了一眼。 几辆运输车上的物资已经卸了个七七八八,郭浩慢慢过来,对柯约小声道:“往后多注意着钱帅,若是有什么异常,先不动声色地告诉我。” 柯约原本就是跟了他很多年的手下,是下立刻就懂了这话中的含义,道:“卑职记着了。” 钱一闻看着郭浩离开后,笑意逐渐地淡下。 他也知道自己反常得太令人瞩目,可若是不能尽早将宁远守备军收为己用,他后面的路压根无法继续下去。 帐外这时又有声音传来,“禀钱帅,邑京有来信。” 钱一闻道:“进来说话。” 帘子再次被人掀起,来了个身着朔北盔甲的汉子。 “钱帅,”汉子看这帐子里没有第三个人,于是放心地从盔甲内拿出个厚重的牛皮纸袋,“这是宁相吩咐一定要交给您的。” “这是什么?怎么这么多?”钱一闻看他一眼,继而铲开牛皮纸袋上凝固的火漆,将里面的信件纸张一一倒了出来。 汉子并不看纸袋里面的东西,低头道:“小的奉命办事,对其他的一概不知。钱帅将这些收好,小的不便久留,先去外边候着,等钱帅写好了回信,小的再来拿。” 帐帘揭开又落下,这里再次只剩钱一闻一人,他随手拣了一封信先看,然而才看了不过一行,他心里便是谨慎顿起。 外面能格外清晰地传来巡守队伍的声音,钱一闻赶紧去将帐帘从里面封上,这才折返回来继续看牛皮纸袋里面的内容。 时间静静而逝,钱一闻将这些信件全部看完,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他对江不倦不熟,最多只知道这是个跟着程新禾闯出来的人。当年华展节失手端城,被调回邑京重新任职时,程新禾从自己的小队里点了江不倦做随从,一路跟着华展节回邑京。自那之后,江不倦就留在邑京,入了南衙一营。 转眼几年而过,江不倦成了一营的右骁卫,呼朋引伴的本事大涨,随随便便的一声叫喊就能招来不少愿意替他做事的下属。而华展节虽然身为一营指挥使,可每日除了教管南衙禁军,便再无旁事可做,他生性不善言辞,端城失陷后便愈加沉默少言,禁军们见了他纷纷不敢说话,更是谈不上亲近可言,时间一久,他便沦落成了一个可有可无之人。 牛皮纸袋里的这些信重若千斤,钱一闻的双眼短暂地失焦,好似看到了华展节被整个南衙排挤在外的孤独之境。他看着江不倦这些受贿的证据,愈加为华展节感到不安。 这么多年,他也是做梦都在希望华展节能重返朔北战场,如果可以,他想跟着华展节一起将端城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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