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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泪滚了下来,和在了滚烫的沙地里,瞬间只剩下一点湿痕。 赵瑾不服输地擦干了眼睛,不想在这人面前露出丝毫的软弱,又道:“算了,你既然去了,那就替我照顾好祖父。还有我爹,你不是说一直不知道他是什么模样吗?这次若是见到了,就托个梦与我说一说。” 秦惜珩也戳了戳这碑面,道:“可别在下面也惹是生非,否则就不给你贡酒喝了。” 赵瑾听到这一句,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珩,”她看着秦惜珩,给她拂去头发上吹染的沙子,淡淡笑道:“多谢你。” 秦惜珩握着她的手,扬眉带笑,“不用客气。” 西去的晚霞带起的柔光斑斓地熏晕了云彩,五色光芒在秦惜珩的眼眸中映射成画,赵瑾最爱看她亮丽的眼睛,那里装着的东西她一眼就能看到。 “走吧。”她站起了身,离开碑林时已经换了一副心境。 马承载着二人远离了沙地,除了那个新增的坟包,碑林仍然静静而立,风匆匆走过,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202章 匆匆 高钟轰鸣三声,早朝退散。 宁太后从佛前起了身,问道:“圣上又去省佛堂了?” 俞恩道:“是,每日早朝后便去,从不间断。” 宁太后冷笑一声,“他倒是比我还勤。” 俞恩揣度着她的心思,道:“太后可是觉得这样不妥?” 宁太后道:“且让他去,只怕不用等我开口,就该有看不完的折子上来谏言了。对了,昨日是不是说,那喻至忠已经让刑部押到牢中了?” 俞恩道:“是,听闻这两日就要开始受审了。” 宁太后道:“岭南军中,不知有多少人想上来。阿瑜的话不无道理,可我现在没有可用的人了。岭南太远了,倒不如就近看着宫里。你听到外面的那些哀怨了吗?他宁澹益还是不懂大楚,妄图用一个政改来富国,也只有做做梦才行。他能想的到,前人就想不到吗?大楚又何至于一直是现在的模样?你且等着看,这好戏还在后头。” 俞恩问:“那喻至忠……咱们要插手吗?” 宁太后摇头,“不用理会,该是什么,自然就是什么,凭白蹚这趟水不值得。只不过……” 俞恩问道:“不过什么?” 宁太后敛着眉,“微儿闭锁宅门不出,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俞恩道:“姑娘好像是说,是周将军在岭南的亲信给的密信。” “岭南的亲信。”宁太后沉思着,半许之后说道,“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那日我与阿绩说这事的时候,他是不是说已经有人对他提过了?” 俞恩回想一下,道:“圣上好像是说,段啸之?这人从前是不是……” 宁太后道:“是个跟着潇儿的谏官,好似还是大哥推上来的。” 俞恩觉怪,“那他又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宁太后道:“灯下黑,从前竟一直未留意过。这个人没那么容易,先去查查。” 段秋权拐过前面的街角,在路经梁渊侯府时驻足片刻。 门梁下的匾额早已卸了,朱红的大门贴着封条,边角缝隙里满是浮尘,恢弘的气势虽还在,但掩饰不住物是人非的沧桑。 他看了一会儿,重新再往前走,至云霓堂门前时,他以余光左右一看,才跨进槛去说道:“掌柜,给我两身成衣。” 谢昕淡淡道:“前堂没有成衣,客官若是想要,不如来后堂一看。” 段秋权点头,跟着他往后面走去,入了一间无窗的屋子才说:“喻至忠已经押入牢中,不日就要开审,主上,我们还要做什么吗?” 谢昕道:“做到这里就够了,杀他反而脏我的手。” 他想了想,吩咐道:“新政不是闹得沸沸扬扬吗?你就站到宁澄荆那边去,支持他继续往下做。” 段秋权沉默着想了想,说道:“其实新政这么一推行,国库确实丰盈了些。” 谢昕道:“你只看着那点钱做什么?眼光放长远些,这新政从颁布的那一日起,不论是民间还是权贵,人人都是怨声载道。这其中是有人受利,可那只是少数。啸之,有些规矩不能随便打破,当年义父推行政改都是如此之难,又何况今上只是半途接手,没有半点倚仗,用的这个宁澄荆还只是个新人。这项政令不是不对,而是不合时机。但现在既然有这么一把东风,我们借着用一用倒是正好。” 段秋权暗暗记住,“我明白了。” 谢昕目送他离去,掐着往后的时间略作推算,喃喃自语道:“快了。” 夏日的风轻快地逝去,一如匆匆游走于指缝间的无声时光,当入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时,孜州琼光覆境,白毛苍苍一铺千里。 帐子里生了火盆,赵瑾伏在案上小憩,韩遥掀了帘子进来刚要喊,又生生地止住。 这是赵瑾来孜州的第四个月,八相图阵推演出来后,她便将梁州诸事交托了封远山,在与秦惜珩话别后踏上了路。 韩遥看着睡得正熟的赵瑾,又低头瞧了一眼手中的信,不知道该不该将人叫醒。 “侯爷,”他犹豫半晌,还是走过去喊道:“侯爷,醒醒。” 赵瑾睁了眼,含糊之间看清是韩遥,打着哈欠问道:“怎么了?” 韩遥把手上的东西递去,“是公主的信。” 赵瑾的瞌睡顿时全醒了,她接了信,轻轻咳嗽两下,道:“行了,你出去忙吧。” 韩遥便走了,但离开前他忍不住偷偷回头来看,就见自家主子一手拿着只纸鹤,一手拿着信纸,正看着字迹淡淡笑着,眼眸甜的像蜜罐。 他忽地一个哆嗦,赶紧回头出去了。 赵瑾看完了信,顺手打开一旁的匣子。 里面分了两格,一边是排布整齐的信,一边是数不清的纸鹤。 赵瑾把信完整地叠好放进去,找了张空白的纸来回信,提笔写道:“阿珩卿卿,见字如晤。芳信远临,还同面叙。孜州新覆初雪,微冷,昨夜子时而眠,孤枕甚寒,想你入梦。闻听梁州安好,我心之安。天寒,有无加衣?军费尚不缺,勿操劳。孜州万事顺遂,每日以练兵为主,敌未至。八相图阵渐有成效,只待与敌一会,大捷即可回梁。我会保重,勿挂心。” 她写到这里,看了看匣子里四个月来收到的信与鹤,鼻息忍不住一重,眼尾轻红。 外面有练兵的声音传来,打断了赵瑾的愣神,她拿起一旁的匕首割了几缕发丝以红线缠好放置一旁,又写道:“遥以青丝寄相思,望珍重。谨付寸心,希垂尺素。瑾上。” 信漆好之后,她伸个懒腰起身,走出帐子时招手一喊:“韩遥!” 韩遥不需要问就从她手中接过了信,赵瑾又问:“蔚熙到了没有?” “还没吧。”他刚说完,赵瑾就眼尖地看到个骑马的身影往营地这边来。 “说谁谁就到。”她眯着眼确认了人影,正要过去,就见程新忌抢先一步先去将人迎了下来。 “这人。”赵瑾笑了笑,转身看到韩遥也看热闹似的不动,便催道:“别傻愣着了,快去送信。” “哦。”韩遥一步三回头,终是因隔得远了听不到他们说话,才老老实实地上马离开。 范蔚熙一落地,程新忌就扶了他一把,皱眉道:“骑马怎么也不多穿一点?” “还好,不觉得冷。”范蔚熙甚至解了氅衣搭在手臂上,程新忌赶紧又给他套上,“不行,这边比元中冷,你穿上。” “我不冷。”范蔚熙耐着性子道。 程新忌道:“但我看着你就觉得冷。” 赵瑾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二人过来,打趣道:“啧,我不该来的。” 范蔚熙装作没听到,直接就进了帐。赵瑾跟在后面,问道:“你信上说,中州有几地出了民闹?” “嗯。”范蔚熙自己倒了盏茶,捧在手中却没有喝,只是来回地搓动。 赵瑾猜问:“是跟朝廷的新政有关系?” 范蔚熙道:“有点关系,我从那边的商客口中听说了点内容。新政中有一条,若百姓家中米面不足,可问官府以借贷的方式买粮。问官府借贷,总比问乡宦们借贷的利钱要少。” 程新忌道:“这不是挺好的吗?我小的时候吃不上饭,我大哥只能去问那些乡宦们借粮,最后没有钱去还,只能去做白白的苦力来交换。再后来他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才带着我去投了军。” 范蔚熙道:“这条政令的初衷是好的,但要命的是,这一条政令的实施与官员们的考绩挂了钩。” 程新忌看他神色凝重,一时没懂,“什么意思啊?” 赵瑾道:“就是说,如果某一地的官衙里借贷给百姓的粮食越多,这一地官员的考绩就越高。” “这……”程新忌大为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做?” 范蔚熙道:“因为新政在开始的时候难以推行,此举是为了让州郡的官员配合朝廷实施政改。” 赵瑾道:“所以现在,地方官们为了自己的考绩,不论百姓家中是否有存粮,都逼着他们来官衙里借贷?” 范蔚熙点头,“没错。家里分明有粮,却还要花钱去官衙里买粮,是以民间多处地方闹得沸沸扬扬。” 赵瑾道:“这条政令只怕将乡宦们也得罪了。从前他们还能靠外借米面来谋一点利,这新政一来,便是将他们的这条路给截断了。” 范蔚熙道:“不止,政改里面还有好几条内容,那损的是士族权贵们的利益。” 赵瑾咂咂舌,“这可真是……里里外外都得罪了个透。但我听说这借贷粮食的策略最初是在桑州实施过好几年的,那时候怎么没有听说有民怨?” 范蔚熙啜了一口茶,道:“若只是放置于州郡以下,知府官员都为人清廉,那确实是为民之策。可放眼整个大楚,谁能保证官员们都是清廉的?更何况还将借贷粮食的数目和考绩连在一起,那些心术不正之人,不就逼着百姓们来提高借贷数目吗?” 赵瑾问:“这初定政改的人,是宁澄荆吧?” 范蔚熙嗯声,叹气道:“急于求成,国库是多了收入,可太盲目了。揠苗助长,反受其害。” 程新忌一听到“国库多了收入”,整个人都紧了起来,问道:“朝廷不会要对剑西和朔方动兵吧?甘州才应对完希德格和鞑合,还有孜州这边,守备军的阵型才练了个七七八八。” 范蔚熙看向赵瑾,“之前你说,今上是个重大局的人?” 赵瑾自嘲地笑笑:“之前是,却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再说了,像我这样的反臣,外面的人只怕谁都盼着我早些死。” “那可不一定。”范蔚熙笑道,“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你吗?” 赵瑾问:“怎么说?” 范蔚熙道:“他们说,剑西像是一只涅火重生的凰。怀玉,你给剑西引了商路,还扩了田地,帮好些百姓找到了出路。他们现在信你是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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