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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么都不知道。
姜煋无力地想。
前世她们便栽在软香红尘里误了苍生大事,她为色所迷,乃姜家彻头彻尾的罪人。
这一世她不是得知阿泠的情愫对她生了嫌恶,她是从前世山河破碎黎民涂炭的悲嚎声中大梦初醒。
有些错误,犯一次就够了。
今生是最后的机会。
上苍垂怜赐下帝星来,阿蘅身负帝运,她与池家的职责是教导她、辅佐她,引她夺天命,行正路,成明君,创千古功业。
帝星稚弱,乱象将起,身为姜家人,怎可沉溺儿女私情?受过的教训还不够惨痛么?
“阿姐,你可怜可怜我……”
姜煋暗想:宿命的另一头若绑定的还是薛泠,她该怎样慧剑斩情丝才能保全阿泠的性命?
“疼疼我……”
她小声抽泣,姜煋一眼识破她的美人计,眉心一跳:“手,出来。”
薛泠不情不愿地定在那,企图装傻,终是瞧着她脸色慢腾腾收回犯上作乱的妙手。
心里惊叹:三十几岁的人了,阿姐身子好嫩呀。
短暂的一霎她恍惚从姜煋眼底看到一抹飞快隐没的迁就宠溺。
她素来是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豁出去双臂搂着她脖子,哼哼唧唧,拿脸蹭她温滑若软玉的颈侧:“阿姐,阿姐,别这么凶嘛……你吓到我了……”
全无当朝贵妃的骄矜跋扈。
软如一滩春.水,只想捧给她的阿姐喝。
姜煋被她蹭得六神无主,头疼欲裂。
她避了这些年,幡然醒悟了这些年,自认薛泠的影要从心尖淡去。
如今相见,她想:或许还是太早了。
可再晚又如何?
天命如此,早晚都会有此一遭。
她痛定思痛,蓦然福至心灵:原来前世今生注定薛泠是她必须要渡的劫。
……
身子猛地被打横抱起,薛泠喜不自胜:“阿姐!”
忍着没去看她夙愿以偿的欢喜眸,姜煋冷心抱她到门外。
双脚落地,薛泠不明所以,看了眼身后古树,眼神古怪:天寒地冻,阿姐莫不是要和她幕天席地,倚树相交?
这也太——
衣袂飘过,姜煋不知何时站在门内看向门外树下自己两世的‘劫’,砰地一声,木门被关闭。
冷风一吹,薛泠美梦幻灭,所有的理智崩溃瓦解,气哭出声:“你说过不走的,姜煋,大骗子!”
北风呼啸雪花纷飞,在宫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贵妃娘娘嗓子都要哭哑了,姜神医无奈的声音透门而出:“我不走,天色已晚,明日再来。”
门打开,一瓶伤药飞过来,薛泠伸手接过,唇瓣扬起娇媚的笑:“好,我明日一定来!”
第91章 、想你
明日腊月三十,即为年三十、除夕。
鞭炮响了一声又一声,辟里啪啦企图大清早惊走叩关而来的‘年兽’。清和身子将将养好两分,前往【虔心院】侍疾。
沈老夫人大半生富贵荣耀,临了摔了头,晚年荒唐收场。
随着老夫人病倒,将军府中馈大权完完全全落入嫡女掌心,一路穿廊而来,【虔心院】最趾高气昂的老嬷嬷见了沈大姑娘,都不得不涨红脸谄媚着低下头。
这些人倚老卖老往日仗着老夫人的势没少给她们小姐白眼,柳琴柳瑟心知不该落井下石,还是忍不住替小姐狠舒一口长气。
即便到了此时,沈清和眼里仍旧淡薄平静。
她不是好人,也不是百姓们交口称赞的大善人,她来只是完成身为嫡孙的责任。
一阵笑声透过房门传出来,沈清宴坐在祖母榻前卖力地哄老人家欢心。
老夫人病了,神志多有不清醒的时候,可显然放在心尖尖宠爱的亲孙子回到她身边,血缘的力量使她有了短暂清明。
清和一脚踏进门,深觉自己才是那个不速之客,她心下长叹。
见到她,清宴急忙起身:“长姐,我先下去了。你陪陪祖母罢。”
他走得很快,先前还热热闹闹的房间随着他的离开仿佛忽然冷冷清清。
清和四肢生冷,抿唇揉搓手臂,这是她下意识的习惯。世间形形色色多少人,她见到外人尚且不会感到心凉,见到自家祖母却会。
幼时根深在心灵的种子日复一日早就长成参天大树。
亲情的可悲到最后磋磨了人最后一分奢望。
老夫人坐在床榻再次变得浑浑噩噩,双目浑浊,说话含含糊糊,隐隐约约听她喊“水”,清和起身为她沏茶。
茶水是祖母最爱喝的毛尖,茶水透亮,温度适宜。
伺候她喝下半盏茶,清和愣愣地杵在那。赶在以前祖母哪会要她亲自喂水。她坐在圆木凳和老人家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她话少,说着说着很容易冷场,好在祖母听不懂她的话。
说着说着,她问:“祖母还记得白糖糕吗?被你扔在地上的那块。”
祖母忘了。
她还记得。
或许会记一辈子。
带到棺材里去也忘不了。
很多人说起沈家嫡女常爱夸赞一句大气,其实清和看起来大气,实则小性。
她自有大局为重放眼天下的胸襟格局,也时而心眼小,越和她亲近越懂她的小性,但多少年了,见识过的人寥寥可数。
只是这小性是从何而来的呢?
就是从那块落在地上的白糖糕起。
五岁大的孩子,天真无邪,长在将军府无亲娘疼宠,无父辈偏待,有一个鸠占鹊巢的姨母,一个心偏到姥姥家的祖母,打小被迫学会察言观色,聪明地不让人费心。
不知从哪儿听祖母想吃白糖糕,捧着盒子里舍不得吃的糕糕紧张递过去,得到的是毫不掩饰的冷眼与嫌恶。
祖母不客气地将她白嫩嫩热乎乎的白糖糕掀翻在地,她没有哭,睁大眼,狠狠记在心。
记住不是为了记恨,是为警戒自己,以后莫要把一颗真心捧出来给人随意践踏。
后来年岁渐长,沈清和大概领悟老夫人为何对儿媳,对孙女百般厌恶。
她厌恶的不是阿娘,不是自己,是屡次为阿娘顶撞她的爹爹。
然爹爹是沈家顶梁柱,是运朝赫赫有名的镇国大将军,沈家还指望他传宗接代,于是这恨只能被他所钟爱的妻女承担。
说白了,老夫人厌恶的是被人违逆的恶感。
清和十指翻飞为祖母剥开柑橘,精美地仿若一副流动的画。
橘子瓣细致地摆在瓷盘,老夫人开始还在发呆,后来尝了两瓣酸酸甜甜的橘子,茫茫然不说话。
“不是说人老了,心会变软吗?”
清和往嘴边塞了一瓣柑橘,很酸。
她忍着酸味儿咽下去,轻笑:“看来是骗人的。我去喊清宴,清宴懂得怎么逗您笑。”
转身离开之际她听到老夫人含糊不清地喊着孙子的名,心尖说不清是酸是苦又或者是难言的解脱。
烟花飞到高空,彭!炸开一朵大大的花,她抬头望向绚烂迷人、只求刹那灿烂的花儿,释然一笑。
“姐。”
姐弟俩难得有机会并肩立在走廊,清和浅浅应了声,歪头细细看他稍微褪去青涩的面部轮廓:“新年好。”
“新年好。”
“多吃点,书院饭食不好吗?”
“很好,可能是读书太累,我远没长姐聪明,那些晦涩文章,如何都做不到一看就明,触类旁通。”
清和眼底倒映璀璨烟花的影,嗓音柔和:“在书院开心吗?”
沈清宴沉默半晌:“开心。”
总比在家开心。在家有说不清的烦恼,去到外面,天高云阔。
“那就为你的‘开心’努力罢。”
“嗯!”
“你看,风筝飞过墙来了。”
清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见一只画着长耳朵的兔子飞到沈家院来。
一墙之隔,池家。
池蘅热切地支使她大哥:“高点,高点大哥,再高点,低了婉婉看不见!”
她腰伤没完全好,家里众人舍不得要她动弹,年三十放风筝的事落到大公子池英身上,池英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风筝放上天,累得额头冒汗,心道:风筝放这么高,沈姑娘得多眼瞎才看不见?
长耳的兔子风筝清和看得清清楚楚,左边耳朵写着‘开开心心’,右边耳朵写着‘欢欢喜喜’,横批:‘记得想我’。
她腹诽:幼稚不幼稚啊!
却还是被这幼稚的把戏哄得所有愁烦都放飞。
不一样了。
阿姐变得不一样了。
沈清宴站在身侧看她笑靥温柔,眼角眉梢洋溢喜气,那是除池哥哥以外所有人给不了的,舒心、满足、独一无二的偏宠。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
沈清宴既为她感到快乐的同时,也感到浓浓的失落。
清和不再与他闲聊,身披大氅站在庭院看风筝。长耳兔子画得惟妙惟肖,像极了阿池。
年三十的晚上,家家户户守岁,池蘅掐算着时间隔着高墙扯着嗓子喊,一声声的“清和姐姐新年好”,热热闹闹地填补清和孤寂的内心世界,滚烫的安全感充满心房。
而后新年的钟声响起,轰轰烈烈。
烟花齐鸣,人间好拥挤。
……
过了春节,便是清和二十岁生辰。
二十岁未出嫁的姑娘在运朝算得上老姑娘,沈延恩为了女儿前往宫里求旨意,被赵潜拿话挡了回来。
“婚期哪能随意定?两府婚事务必要请钦天监找个良辰吉日,此事由他们去定,你我君臣今日相聚,不谈这些,不谈这些。爱卿,快来,帮朕选选给皇儿起的小名……”
皇后过不久就要临盆,且传出风声来,这一胎定是皇子。容道长乃【龙门】中人,极擅‘断阴阳’,打从容越与陛下笃定说此胎是子非女,赵潜的心无比畅快。
他一子一女都是皇后生的,而今人到中年上天再赐他一个儿子,可谓双重之喜。
生下来便是嫡次子,皇室不仅有太子,还有未出生的二皇子,赵潜近日都春风明朗,对这还在肚子里的孩儿满怀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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