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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以寻常的马力从这到城郊至少要三刻钟。
然而事关寒毒,她深呼一口气,握紧缰绳,策马直往城郊方向冲去!
“将军!?”
“不准跟来!”
她倒要看看,是何人有胆子拿婉婉的性命威胁她!
千里马与主人心意相通,扬起马蹄奋起驰骋,孙逐日担心地看着友人离开的方向,有心去追,然而他们的马哪有将军的马跑得快。
“这是怎么了?”吴有用呐呐自语,仰头瞧着残阳如血,倏地心底升起一股明悟:能令将军这般不管不顾的,十有八.九和沈姑娘有关。
池蘅一路扬鞭一路思忖,马蹄飞快,终于在时限内抵达。
城郊桃花林,早过了桃花盛开的时节,花瓣凋零,桃木瘦俏,远远瞧见一道熟悉的背影,她弃马提刀,踏着轻功翩然而落。
“是你?”
身穿华丽衣衫,梳着妇人发髻的,不是谢折枝又是谁?
见是她,池蘅大失所望,更有一种被人戏弄的挫败、恼怒油然而生,她眸色深沉,在杀与不杀之间徘徊一二,握紧唐刀转身欲走。
“你走了,她可就要死了。”
谢折枝出声留人,池蘅冷笑:“你死了她都不会死。”
“这可不见得。”
谢折枝仿佛找回昔日作为当家主母的沉稳有度,敛衣跽坐案前,抬手沏茶,茶水顺着壶嘴流出,斟满碧绿色的茶盏。
眼见池蘅头也不回,她不紧不慢道:“你狠心绝情,是想要她当第二个柳霓裳么?”
“柳霓裳”的名讳一出,池蘅步子猛地一顿,心弦恍惚蹦出清脆的响:“你还知道什么?”
谢折枝举杯轻啄,笑容得意:“我还知道宁序。”
池蘅指节崩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三百年前惊才绝艳的药谷传人首次出谷,断桥相遇,十五岁的宁序为霓裳仙子倾倒,甘心乐意做了柳霓裳五年的跟班。哪知这五年两人情投意合互生爱慕……”
谢折枝神情不屑:“一个女子,喜欢另外一个女子,爱得轰轰烈烈,恨也轰轰烈烈……”
她眸光轻闪,嗤笑道:“池将军唇红齿白面若好女,剥了衣服不会也是个小娇娘罢?”
眼见池蘅反应木木的,入喉的酒水顿时没了滋味,谢折枝扔了酒杯,眸色冷冽:“没错!我不仅知道宁序和柳霓裳,我还知道世间仅有的【一念丹】的下落!”
一念丹!
池蘅喉咙微动,脚步下意识上前,声线颤抖:“你有寒毒的解药?”
谢折枝大笑:“我当然有!宁序临死之际留下一丸毒.药,一丸解药,委托友人好生看管,为她寻觅传人。
“她那友人,正是曾祖!
“若非机缘巧合打开谢家密室,我也无从得知这位药谷传人的风流韵事。
“拿到寒毒丹时,我最先想到的是我那好姐姐。毒.药被我碾碎撒进芙蓉糕里,谢折眉已经死了,她女儿还在,可怜兮兮饱受寒毒之苦二十余年。
“池蘅,【一念丹】就在我这,想得到这枚解药救你那心上人,你得拿命来换!”
寒玉匣打开,里面的【一念丹】飘出缕缕药香。
药谷所出的丹药存放时间愈长,功效愈大。
看到【一念丹】的第一眼,池蘅克制住硬抢的心思,快速捋顺混乱的思绪:“我怎知你这药是真是假?”
知她谨慎,谢折枝冷笑:“今日我既肯来,是报着令沈清和伤心欲绝的打算而来,怎会拿假药来骗你?我若骗你,就教我儿魂飞湮灭,来生走畜生道,此等毒誓,你总算信了罢?”
她连沈清宴的今生来世都敢起誓,可见动了真格。
“你也歇了趁我不备抢夺的心,你来抢,又或派人来抢,我便一不做二不休将这药毁了!”
她收好寒玉匣,从怀里摸出曾祖与宁序来往的信件。
这些信件用特定的方式涂抹保存,经年不朽,更无虫蛀。
“你且看。”
池蘅弯腰捡起,逐字逐句看去。
信中确实提及宁序将凝聚生平医毒造诣的两枚丹药交由谢家一事,且看这纸张确有很长年份。
她师承苏戒,眼目毒辣,在这点上谢折枝根本骗不过她。
药是真的!
一念及此,她呼吸急促。
“一念丹,正所谓一念深爱,一念深恨,是爱是恨,是生是死,池蘅,沈清和能不能活,全在你一念之间。”
“你要我做什么?”
谢折枝捂唇笑:“脱下你的盔甲、靴袜,把你的刀扔过来。
“【一念丹】就在我手上,你若有半分手段用在我身上,我就是死了也要毁了这药。
“池蘅,我知你武功盖世,性子桀骜,可你胆敢耍任何花招,届时沈清和寒毒发作无药可救,得先死在咱俩前头。”
她句句拿清和性命做挟制,池蘅眸色阴沉,忍一时之气,褪去盔甲,摘下面具,及至靴袜脱下,随手一抛,唐刀扔到谢折枝手边。
谢折枝一手撑刀,一手拈着救命的药丸:“为了她,我要你上刀山下火海你也愿?”
“愿!”
谢折枝下巴抬起:“真好。”
她笑道:“那你先去试试我为你准备的‘刀山’。”
所谓‘刀山’,遍地荆棘。
……
鲜血从脚底板渗出,大大小小的荆刺扎进血肉,池蘅咬着牙,眉头皱也不皱。
“不愧是踏破狄戎王庭立下大功的‘玉面战神’。”
她越惨,谢折枝越开怀,她笑得和朵花似的:“那再试试我为你准备的‘火海’?”
……
“沈清和有你真是她的福分。”
谢折枝冷眼瞧着三丈之外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刀尖直指:“池蘅,你敢不敢走过来,亲手来拿这枚药?”
……
一步一个血脚印,池蘅披头散发,死咬牙根才能让自己忽视周身的痛楚。
“一念丹就在这里,你得拿命来换。”
谢折枝好整以暇等着她步步靠近。
意识恍惚,满目血色。
陈年的记忆纷至沓来,最先涌入池蘅脑海的却是那句“这点伤算什么?我愿为婉婉做任何事!”
犹记得那是十四岁那年她在云桂楼打断说闲话之人的腿,回来受爹爹鞭刑,姐姐病体稍微好些便来看望她。
面对姐姐饱含关心的嗔责,她理直气壮地表明心迹。
人生二十载,不多的年岁她说过太多“肯为婉婉去死”的话。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婉婉不是牡丹,是盛京城最美最雅的蔷薇,她已经尝过这朵花的滋味,那么为她死一死,也是应有之义。
既是与天赌命,何足惧?
唐刀锋利至极,刀尖一瞬刺破池蘅轻薄的里衣。
谢折枝拿刀的手稳稳当当,刃长两尺七寸,且有的熬。
刀身刺进血肉,池蘅闷哼一声,鲜血淌出来,耳边回荡起沈大将军说过的话:
“我要你指着你的天命发誓,发毒誓!
“这一生,永远将婉婉放在第一位,什么皇图霸业,什么黎民苍生,都抵不过一个沈清和。
“若有违背,便教你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这毒誓,你敢发吗?”
谢折枝为取信于她,不惜拿爱子性命作为赌注,昔日池蘅为取信未来岳父,这毒誓也是刻在了骨子里。
人这一生,不能所有的好处都落在一人身,想得到什么,总要付出代价。
刀身穿透池蘅血肉之躯,鲜血如注。
半臂之距,谢折枝满意她的识趣,不信到了这个地步她还能活。
她笑池蘅为情所痴不顾性命,又感叹这样的痴人不顾生死,遂言而有信将世间仅有的【一念丹】交出去。
解药拿到手,看清丹药所刻的‘药谷’纹样,池蘅喉咙发出颤颤的笑声。
谢折枝正想倒退两步欣赏她死前的模样,哪知一只沾满血污的手猝不及防拧断她的脖子。
她人倒下去,池蘅运起阴阳二气护住孱弱的心脉,缓慢转身,万千的念头在此时皆归于一念:
她得回去。
把药送回去。
喉咙深处压着一口血,池蘅意识涣散:大哥、大哥为何还不来?
她又踏出两步,浑浑噩噩满脑子只剩下‘活命’。
生死危机比任何一次都来势汹涌,她得活下去,以一条命搏两条命,她活下来,婉婉的命才算真正保住。
她若死了,婉婉会恨她……死了也不愿和她同归一处。
求生的本能爆发,连同这些年对武学的钻研领悟也在此刻轰然爆发。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阴阳二气化作两条鱼彼此交缠,凭着难以形容的毅力,她爬上马背,胸前的刀明晃晃的,在暮色里显出冰冷的杀机。
回去。
她要回去。
马儿哀鸣一声朝着盛京方向狂奔。
马背颠簸,池蘅忍无可忍呕出一口血,血雾弥漫,天地在刹那间都在摇摇欲坠,眼前似乎映出大哥的身影,她努力摇摇头,想看清来人是谁。
池英一声悲呼:“阿蘅!”
见了他来,确定是他来,池蘅唇角上扬,笑容还未完全绽开人已经失力从马背摔下去。
马儿围着她焦躁地仰天悲鸣。
池英怎么都不敢想,抢亲回来他唯一的妹妹会落得这般凄惨!
他哀痛欲绝:“阿蘅,谁把你弄成这样子?阿蘅、阿蘅你撑住!”
“药……药……”
池蘅摊开握紧的掌心,声音低弱:“解、解药,给……给婉、婉。”
交代好要事,她阖上眼,再也发不出一言。
“阿蘅,阿蘅?”池英颤抖着手将两指搭在她脉搏,探不出脉息,他面如土灰,内力不要命地继续往她体内输送。
“阿蘅,阿蘅你不能死……是大哥的错,大哥不该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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