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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嗡嗡的听不进她言语,池蘅拽她衣袖,惨白着脸仍如幼时缠磨人:“师父,过去多久了?”
“……”
“多久了?”
“七月零七天!”
“七个月……”池蘅身子摇摇欲坠,全凭苏戒借力撑着她不倒下,思绪乱如麻:“我久久未归,他们如何说我的?”
“外人只当你死了,姓赵的追封你一品护国大将军——”
苏戒声音一顿:“你做什么?”
“我要回去。”
“回去?”她声调扬起:“回哪儿去?阎王殿?好不容易醒过来,又要寻死,回盛京?回到沈清和身边,你连这道门都迈不出去!”
池蘅不信邪,拖着伤重的身子接连迈出六步,伤口崩裂,鲜血染红衣衫。
“大师伯……”
姜煋挡在门口,鬓发苍苍,眉眼生倦,明明未苛责一句,却看得池蘅满怀愧疚。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帝星。
她为一人舍了苍生,有负屡屡为她保驾护航的师长。
“阿蘅……”姜煋轻抚她没有血色的脸:“还记得你来这世上的职责吗?”
“大师伯,师父……”池蘅哑声道:“可我的心,好疼……想到她、她一个人在那孤零零等我,我、我……”
大口鲜血从她喉咙涌出,姜煋面色一变:“二师妹、三师妹,救人!”
苏戒一手震碎池蘅衣衫,纯阳真气如春风拂过爱徒受损的筋脉。
始终没露面的棠九乘风而至,信手一扬,数十道银针刺入人体要紧的大穴。
姜煋掰开池蘅的嘴,将入口即化的【回还丹】喂进去。
合道门三人之力为帝星疗伤,一直持续到东方现出鱼肚白。
……
星子璀璨,月亮迷人。
新房内花烛燃起,【溯梦缠香】混合安神香在金兽熏炉内燃起,香雾袅袅,梦境缠绵。
隔壁的池小将军又在生她气了。
气不过屡次盛情相邀都被拒,偷跑到【绣春院】为她畏冷需要‘猫冬’的青梅堆出个哭鼻子又胖又丑的‘大雪兔’,很有笑话人的意味。
冬日白雪如絮,隔着紧闭的花窗,清和羡慕地看着身穿棉服、脚踩鹿皮靴、发丝飘雪的池小将军,柔声道了句谢。
池蘅俏白的脸皮起了羞臊,脚下着火似的毁了那只‘雪兔’,不过一刻钟,手脚麻利地重新堆了个崭新漂亮、神采飞扬的‘兔小将军。’
“这是我。”
她张张口,看口型清和很容易看懂。
彼时的池蘅七岁,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比同龄的孩子多出几分聪敏还有细致的柔善。
靴尖踢了踢脚边碎雪,别别扭扭地捡了一截枯树枝在雪地写写画画,写完纵身一跃,飞过那道高墙一溜湮没了影。
【这是我,有我陪着你,这个冬天,你不要太闷了。】
【唉,小可怜,看我对你好罢。既然你不能出来和我玩,以后每个冬天我都勉为其难地陪你来解闷。我实在是太心善了。】
清和躲在屋里躲着厚厚的雪氅,盯着那串字笑得温柔。
水波荡开,十三岁的小将军趴在墙头笑颜明媚:“姐姐!清和姐姐!”
一下子,梦境内不仅有了明艳的色彩,还有了清亮欢腾的声音,直直闯进人心门,清和推开窗子,看到她大咧咧坐在那笑,也跟着笑。
“姐姐要吃桃肉么,喂你啊。”
花烛成泪,夜雨敲窗,窗外热热闹闹,梦里也热热闹闹。
长大的池蘅有了比月色还迷人的风采。
十四岁同她私奔,十五岁两府订婚,订婚宴上与她交换定情信物,她赠她药,她回她刀,深情当以性命来托付。
年少莽撞,敢扬鞭策马,亦敢愤而拔刀。
天不怕地不怕,快活风流,情比酒浓,那是她与阿池最纠纠缠缠、痛痛快快的几年。
“姐姐,多喝点,都喝下去……”
画面翻转,天地也跟着翻转。
“婉婉,婉婉你怎么可以这么软……”
内室香气交织,清和睡颜微酡,唇畔溢出一声浅吟。
天光大亮。
梦醒人散。
阳光透过花窗照进屋子,入目喜庆。
嫁为人.妻的沈姑娘拥被而起,屈膝坐在床榻,娇软的身子倚着软枕,睡眼惺忪。
【溯梦缠香】的味道闻起来已是极淡,从梦里清醒过来,她掀被起身,踩着雪袜走向隔间的浴房。
昨夜,是她的新婚夜。
梳妆台前,柳琴那双妙手为自家小姐挽好端庄大气的发髻,乌发别着一支金簪,妆容明丽,人比花娇。
“真好看。”
清和揽镜自观,也觉得好看:“以后,喊我少夫人罢。”
柳琴柳瑟俯首称是。
走出门,日光温煦,清和前去主院向池夫人敬茶。
……
最后一根银针拔除,棠九汗湿脊背。
道门三姐妹忧心忡忡望向年轻的帝星,救是救回来了,可醒来如何,纵是姜煋都不敢说万事无忧。
苏戒坐在榻前握着徒儿的手,捏着帕子替她擦拭额头冷汗。
“她命保住了,我总要去趟盛京看看我的宝贝徒儿。”棠九眸色复杂地瞥了眼陷入沉睡的池蘅,又瞪了眼苏戒,只觉这师徒二人竟是没一个好东西,皆是教人费心伤神的混蛋。
“大师姐,我走了。”
她来去如风,心知不能强留人,姜煋目送她离开。
竹屋静谧,春天眨眼从指缝溜走。
夏天到了。
六月上旬,盛京百里外的岷州发生鼠疫,池少夫人主动请缨跟随太医院众太医前往岷州治病救人平患。
八月,鼠疫解除。
世人始知池少夫人乃当之无愧的医家圣手。
九月,清和回京,每日前来寻医的病人几欲踏破池家门槛。
池少夫人行医分文不取,慈名广传。
九月下旬,岭南义军以破竹之势攻陷运朝二十四州,乱象横生,各地响应者众。
盛京,护国大将军衣冠冢前,前来祭拜者不分军民,【将山】之上人头攒动。
清和一身素衣举目远眺:“师父,你说她何时才会回来?”
棠九轻笑:“很快,很快了。”
十一月,初雪降临盛京,天地雪白。
与此同时,身穿白裘、脚踏鹿皮靴的年轻人被师父从竹楼赶出来。
苏戒自认没姜煋那等养气的功力,为兔崽子劳心伤神一年,头都要秃了,好不容易把她的小命稳住,早不耐烦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
“滚滚滚!滚去你的温柔乡好好泡着!”
年轻人笑得牙不见眼,朝她挥挥手,又朝大师伯挥挥手。
姜煋好脾气地冲她笑笑:“去罢。”
等她走远,苏戒愁上眉头,拍开酒封饮了一口烈酒,酒香散在风中,她道:“她这样糊里糊涂地去,真没问题吗?”
“京里有沈大将军在,有行楼、阿九在,无妨。”
“大师姐,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姜煋回过头来,心情极好:“行楼那张嘴你还不知道吗?我曾问她,何时才是拥帝反赵的良机,她话未言尽便遭来反噬。
“但我猜她想说的是‘涅盘重生’。
“那夜我枯坐榻前不敢相信帝星生机断绝,后来你也见到了,她求生欲强,愣是从死地里盘出一条生路,领悟阴阳共生之道。
“你看阿蘅如今这样子,还不算涅盘吗?依我看,挺好的。
“一个因情而死,因情而生的人,最不怕这样的命运捉弄,尽管去,时机到了,她会想起来的。”
第155章 解相思
白梅盛开,雪花飘飞,北风吹皱锦绣繁华的盛京城。
长街两旁的小贩扯着嗓子高声叫卖,鸡毛掸子扫去覆在摊位的碎雪,一阵好听的铜铃声穿行闹市,由远及近而来。
杵在摊子前的年轻人侧身回眸,摊主瞧‘他’面生,笑道:“那是池家的马车,池少夫人约莫又去行医问诊了。”
“池少夫人?”她眼眸如星,又清澈如水,极容易引起人的好感。
提到‘池少夫人’,摊主话匣子打开,惊奇后生竟没听过池少夫人的美名。
再观‘他’一身精贵的白裘,腰间佩戴的玉饰都是值钱的好玩意,也没在意,张口将那位少夫人夸得和救苦救难的仙子似的:
“……就说这岷州鼠疫啊,多少人躲都来不及,少夫人主动请缨前去救灾。
“先时太医院那些人见她是个女流之辈根本不信她,少夫人干脆与人坐而论道,以对医道的深刻见解和妙手回春的医术成功让一群人哑了口。
“之后不辞辛苦彻夜研究药方,不知救活多少人,岷州鼠疫解除,她得居首功。
“有能耐,生得美,有情有义,胆魄过人……”
他咂咂嘴:“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命不怎么好。”
“欸?怎么个命不好?”
马车沿街而过,坐在车厢的清和眼下蒙着淡青,闭目养神。
摊主受过池家恩惠,不好背地里拿别人家的伤心事做谈资,话音一转:“你这后生,选好要哪个糖人了吗?”
年轻人注意力登时被转移,转过身来对着快挑花眼的糖人犯愁:是要糖兔子,还是要糖猫猫呢?
她轻挠下巴:“要这个!”
……
盛京之大,朱雀街还没逛到头,她手里的糖猫猫被舔没了整个脑袋和半个身子,为省事留着嘴巴吃东西,直接咯崩咯崩把余下的嚼了。
“客官,您要的酸片汤。”
“有劳。”
店小二抬头看去,心道:从没见过这样爱笑的俏儿郎。
摆上桌的酸片汤大冬天里冒着喜人的热乎气,她抓过醋罐往海碗里倒去,又放了好多辣子,入口的滋味好像还是差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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