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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娘连忙拼尽全身力气,坐直了身子。“我、我……”她连说话都没有力气了。可窗影上,显然只有一个小娃娃。 她看见那指头戳破了窗纸,又有一只眼睛好奇地向里张望。“呀,”小女孩儿看见了她,吓得叫了一声,又问,“你是谁?” “我是沈秋娘,”沈秋娘急急地回答着,又连忙道,“我好饿,你可以给我些吃的吗?” “沈秋娘?”小女孩儿重复着她的姓名,“不认识。” “我好饿,”沈秋娘已经要神志不清了,“你有吃的吗?我求你、求你……我好饿……” 她知道,这可能是她最后的希望。 “小祖宗!怎么一转眼,你就跑这来了?”可一个着急的声音忽然响起,“若是让你娘知道你乱跑,我可就有苦头吃了。” “奶娘,”小女孩儿说,“里面有人,她说她叫沈秋娘。” “快别说这些,”小女孩儿像是被奶娘一把抱起,“你娘最烦听到这个,若是让她听到了,她会不开心的。走,奶娘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可里面真的有人,我看见了……”小女孩儿的声音越来越远。沈秋娘也知道,她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她的意识逐渐涣散,很快,她连饥饿感都感觉不到了。浑身轻飘飘的,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身体的本能让她张了张嘴,继续呼救。可她张着口,却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眼前的光越来越强烈,事物却越来越模糊。她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可是,只能到这里了。 她低头望着自己因饥饿而扭曲的尸身,不觉落下泪来:她的生命,只能到这里了。 沈秋娘独身一人死在了这风光富贵的傅家,可是无一人知道她死了。她想报仇,可她太过虚弱,什么都碰不到。好容易躲过了阴差的追捕,她的魂魄便又回到了这间屋子。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尸体,只等着有人来给她收尸。可是,直到三日后,外边的人才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这几日,好像没听见里面吵我们了?”有人问。 “不是吧,我记得昨日还是有的。” “你昨日根本没来吧!” “记不得了。” “她被关了几日了?” “不过三四日。” “我怎么觉得不止三四日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怎么可能?好歹也是个受宠的姨娘,屋里不知道藏着多少好东西,哪就这么容易出事了?” “要不,去问问?” “诶,这窗户纸怎么被戳了个洞?正好让我瞧瞧……” “不好了!她不动了!” 外边终于乱了起来,有人打开了门,进来察看,又惊慌失措地逃离出去。沈秋娘看着这一切,只是悲愤地冷笑。 好端端的,竟遭此无妄之灾! 没一会儿,何徽玉也来了。她进了门,看见了沈秋娘的尸身。她愣了一下:“怎么竟真的……怎么会……我、我怎么竟忘了?”她说着,脚下不稳,险些栽倒。 “夫人?”有人唤了一声,何徽玉终于回了神。她忙稳住自己,又退了出去,抬手便给了看守之人一巴掌。 “要你们好生看管,难道是叫你们将人饿死吗?”她问着。 看守之人也不服气,忙低了头,解释道:“夫人说,没有你的话,不许给她吃的。” 何徽玉一时语塞,又转头看向了沈秋娘的尸身。“你们都是死脑筋吗?如今有多少人知道此事?”她努力保持着冷静。 那人回答着:“不多,就我们几个看守的知道。” “好,此事绝不能外传,不然你们都逃不掉。你们若要出去乱说,也要掂量掂量,是你们厉害,还是我何家厉害!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闭嘴。”何徽玉对着几个负责看守之人说道。 几人听了,面面相觑,又连忙跪了下来,齐声呼道:“夫人!” 何徽玉收了目光,看向了眼前的仆人,又道:“沈秋娘没有死,她只是趁夫君不在时,私逃出府了。记住了么?” 下人们知道她话语里的威胁之意,不由得连连点头。只听何徽玉又道:“这间屋子里的金银细软,归你们了。你们想拿多少,便拿多少。明日,还会有五十两银子送到你们各自家里。拿了银钱,便离开这里吧。” 几人不敢不答应,一时又是叩首,又是道谢,然后便匆匆离开。屋里,只剩了何徽玉和她的侍女。 “夫人,我们如今怎么办?”侍女问着。 何徽玉回头看了一眼沈秋娘的尸身,终于支撑不住,跌在了地上。她指着沈秋娘的尸身,吩咐侍女道:“你去帮我,把她的眼睛合上。” 侍女心中害怕,却还是壮着胆子去了。可再一回头,便见何徽玉已泪流满面。“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说,“我只是想出一口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不!不可能!”傅骊君看到这里,大叫出声,而她也终于得以从沈秋娘的记忆中挣脱出来。再一抬头,她便对上了沈秋娘凄怆的目光。 “不可能么?”沈秋娘觉得可笑,又指了指身旁的假山,“你娘怕人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趁着夜深人静,将我埋在了这假山里。后来,她又借着整修园子的名义,在这附近栽满了竹子,又让人挪了一块巨石,堵住了假山。玉女峰……呵,真是个好名字。” “不、不……”傅骊君连连摇头,双目失神。 “傅骊君,说来也巧,你是我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沈秋娘一笑,含着泪握住了她的手,“我就在这里,你若不信,自己来看。” 她说着,凑到了傅骊君的耳畔。“对不起,”她说,“我不该将你牵扯进来。可我真的好恨……好恨!我只是一个卖艺的琵琶女,为何要因你父母纷争,遭此无妄之灾!我也是个人啊!我为何要被这样苛待?我做错了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说罢,她伸手使劲一推,傅骊君无力抵挡,重重摔倒在地。 “你的身体,还给你,”她听见沈秋娘说,“之后的一切,由你决定。” 傅骊君一阵眩晕,好容易清醒,只见自己已躺在了家中堂屋。眼前依旧有些模糊,但她能感觉到,周围的人都惊恐地望着自己,有些人已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有些人被绑缚着,还连连后退。绿滢在,却不敢上前。王奶娘也在,见她醒来,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想来,在沈秋娘占据她身体的这段时间里,她没少作恶。 众人之中,只有一身是血的何徽玉按捺不住,当即哭出了声。“骊君,”她说,“娘知道是你。”她说着,便要扑过去抱住她。 傅骊君望着母亲,眉头忽然一蹙,眼前的面孔同沈秋娘记忆中的何徽玉重合,她哆嗦了一下,推开了母亲。“不、不……”她喃喃,又连忙爬起,奔向了后园。 后园,竹叶簌簌,假山依旧。除了假山上多出来的符纸,这里似乎没什么变化。傅骊君疯了一般地狂奔了过去,扯掉了那些符纸——想来是母亲这些日子求道士贴上的。若非如此,沈秋娘也不会想要占据她的身体。 然后,她又跪在了假山前,徒手挖掘着沈秋娘所指之处。那里的巨石,她推不动,只好拼命地挖着巨石下的泥土。她不知疲倦,只是一味挖着。她想:最好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骊君!”何徽玉带着人追来了,她叫着她的名字,可当她看清傅骊君在做什么事时,不觉脚下一软,“骊君,你,你在做什么……” “是她在骗我,”傅骊君顾不上回答母亲的话,只重复着,“她一定还在骗我!” 地里有些坚硬的树枝,很快,她便十指俱伤。可她浑然不觉,依旧奋力地挖着、挖着…… “骊君,停手,”何徽玉哭着,想要奔上前去,却被王奶娘死死拉住,“停手!别挖了!” 可傅骊君却仿佛根本没听见一般,依旧不停地挖着。她面前已有了一个很深的坑,可那里依旧什么都没有。 “骊君,”何徽玉吼着,“我叫你停手——” 正当此时,傅骊君手上一顿。她怔了一下,又浑身无力地瘫软坐下。眼前,终于有一截白骨裸露出来,迎上了浩浩日光。 “娘,”傅骊君僵硬地回过头去,“她竟然……没有骗我。” 何徽玉几乎要昏过去,一时说不出话来,所幸王奶娘扶住了她。“姑娘,”王奶娘说,“你莫要怨恨你娘,当年她气疯了,一时忘了这事。我们所有人都是无心之失……当年若非我把你抱走,秋娘也不会丢了一条命。” “无心、无心,”傅骊君摇了摇头,“有罪之人,向来会给自己开脱。”她说着,又低头看向那截白骨,泪水登时涌了出来,打在白骨之上。 “秋娘,我不知该怎么办了,”她哭着,“我当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骊君,”何徽玉颤声开了口,“这些事都和你没关系,娘已经摆平了。你不要被那女鬼蛊惑了!你回来,娘会保护好你的!” “保护我?”傅骊君没猛然回过头来,怒视着何徽玉,“你口中的保护,究竟是怎样的?”可她说着,忽然一顿。母亲身上为何会有那么多血?可她看起来,并未受伤。 她想着,头脑一痛,被沈秋娘占据身体时的记忆骤然间涌入脑海。她看见自己提着菜刀走入了大堂,直面着瑟瑟发抖的父亲母亲。所有的傅家人都被绑缚起来,地上还有一个昏倒了的青袍老道。很显然,这是一场恶战之后,而傅家没能赢过沈秋娘。 “沈秋娘。”何徽玉望着她,说。 “是我,”占据了傅骊君身体的沈秋娘笑了笑,“不曾想这么多年,你竟还能认出我。” “你要做什么?”何徽玉急了,“你快从骊君身体里出来,莫要伤害她!” “可以呀,”沈秋娘爽快地答应了,又一挑眉,“但是,有个条件。” “请讲,”何徽玉说,“只要你放过骊君,我什么都依你。” “哦,原来如今,你又把女儿看得这么重啊,”沈秋娘说着,步步逼近,“那我倒真是好奇,丈夫和女儿,你会选谁?” 她说着,劈开了何徽玉身上的绳子,又把刀递给了她。“杀了傅如贾,”沈秋娘高声说道,“我自会把女儿还给你。” 傅如贾登时更慌了几分。何徽玉看了一眼傅如贾,又问沈秋娘:“可你若是反悔呢?” “你若不杀,我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沈秋娘说,“可你若杀了,我说不定会信守承诺呢?” 话音落下,傅如贾的惨叫随之响起。何徽玉毫不犹豫地将菜刀砍向了傅如贾的腹部,溅得她满身满脸都是血。傅如贾挣扎片刻,便没了气息,倒在地上。傅家人吓得尖叫哭号,却无处可躲。 沈秋娘也是一愣:她的果断,让自己都反应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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