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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作风倒是和曹染所闻并无差异。陆樵,虽然出身名门,却因祖母溺爱,养成了一个贪玩浪荡的性子,终日出入于烟花柳巷之地,吃酒赌博样样精通。爱之者赞之为不拘小节,可在曹染看来,此人心无定性、随心所欲,日后还不知会惹出什么事端。 “虽有婚约,但孤男寡女,私下往来,仍是不妥,”曹染垂眸,拒绝了他,“不知公子来见我所为何事?还请公子明言。” 她实在是很好奇,这陆家母子这么着急见她,究竟所为何事?明明过去三年,他们从未理睬过她。 “就这么怕我?从府里躲来这灵安寺,如今又连个亭子都不敢踏入……曹姑娘,胆小了些,还是说,姑娘不喜欢这门婚事不成?”陆樵笑着,却又忽然冷了脸,“姑娘难道不清楚么?难道姑娘并不知自己所识之人都做了些什么?” “什么?”曹染根本听不懂。她抬起头来,直视着陆樵,眼中满是怀疑,又颇为不解。 “好,那就让你看看。”陆樵说着,站起身来,当即在她面前宽衣解带。曹染见状,吓得连忙转身要走,却又被陆樵叫住了。 “别走啊,曹姑娘,”陆樵说,“我还是有分寸的。更何况你是我未来夫人,有什么可怕的?” “还请公子自重!”曹染心中更加恼怒了,却仍按捺着脾气,说道。 “你放心,我就站在这里,不会出亭,”陆樵说,“你只回头看看,便好。” 曹染想了想,皱了皱眉,终于还是忍着不适,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她不由得有些惊诧,只见陆樵背对着她,露出了半个背部。而他的背上,竟尽是鞭痕。看起来,这伤刚长好没多久。 “这是?”曹染问。 “还能是什么?”陆樵把衣服捞了起来,背对着曹染整理衣服,对她解释道,“月前某夜,我吃醉了酒,独自走在无人小巷,却不知被谁用麻绳绊倒,用马鞭狠狠抽了一顿。那人一边抽着,一边骂我,还对我说——” 他说着,整理好了衣服,转过身来,对曹染道:“去曹家退亲,不然,见我一次、打我一次。”他说着,复又坐了下来:“这难道不是姑娘所识之人的所作所为么?” 曹染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她的确不知这一切都是谁人的手笔。只听陆樵继续道:“曹姑娘,我陆氏是高门大户,曹氏也自有家学传承。有些事情,不便声张。若这一切和姑娘有关,还请姑娘明言,我陆氏也不会计较,看在姑娘苦等三年的情义上,不废陆曹二姓之婚约。若姑娘不喜这门婚事,我们也可直接退婚,不必做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事。但姑娘也要清楚,我陆家不是任人欺凌的人家,此事,我们也定会查出一个水落石出。到那时,姑娘……” 陆樵说到此处,又笑了:“那时会如何,姑娘心中清楚,我便不多说了。” 曹染明白了。她就知道,三年内都从未在意过她的陆家,如何会在一夕之间热络起来?这母子俩轮番上阵,分明是来审问她的。什么送礼,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曹染想着,却不由得紧张起来。一直以来,都是曹家高攀了陆家,陆家可以随时丢下曹家。先前,她守着这婚约守了三年,人们或许还记着她的好,万一婚约废止,也于曹家的声名无损。可是,若曹家成了理亏的那一方,事情便不同了。 伯父养着她,不是白养的,她是一定要为伯父做些事的。不然,姐妹二人在曹家如何立足?若是没做成事、还坏了事,那便不好了。她不能没有这门婚约,只有这婚约在,她才有把握给妹妹一个安稳的生活……她太需要这婚约了! 即使她对这陆樵全无好感,即使这婚事从来不是她自己的意愿。 她没有办法了。父亲本就系出旁支,家中那点微薄的产业,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的逃难中磨耗,所剩无几。若是不倚仗着伯父,她又能如何?在这乱世之中,能生在曹家这样的人家已是幸事,寻常百姓更是要一生颠沛流离。若是带着妹妹离开曹家,姐妹二人又该以何谋生?她真的能给妹妹安稳的一生么? 天下广阔,可曹染根本看不到别的路。不,更准确地说,她知道有其他的路摆在自己面前,可过往的经历已经让她不敢尝试了。她只能沿着这条被众人安排好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这是条最稳妥的路,虽然,也是她最讨厌的路。 “陆公子,”想及此处,曹染不由得低下头来,“阿染等了公子三年,难道公子不相信我么?” 她说着,暗暗咬了咬牙,却还是故意憋出了哭腔,道:“阿染虽还是曹家在室女,但婚约已定,此身早已许给了陆家。天无二日,人无二主,阿染也只能有公子一位夫婿。” 曹染说着,越发觉得自己恶心,却还是说出了最终最重要的那一句话:“阿染无意废止婚约,公子之事,阿染也并不知情。还请公子莫要再提退婚二字了,不然,阿染即刻撞死在这灵安寺内,以血自证,天地为鉴!” 她说着这些惨烈坚定的话语,陆樵听了,也愣了片刻。“啧,”终于,他点了点头,又拍了拍手,“曹姑娘,当真是识趣啊。” 当真是屈辱。
第108章 丹青不改(九) 从灵安寺回来后,曹家和陆家的走动便更多了些。虽然曹染心中不愿,可她仍免不了要应对这些人情往来。 陆樵要见她,她便要去赴约;陆家来人了,她也要去招待。这些听起来算不得什么,但每次陆家人说话时都要明里暗里地敲打她,而这才是让曹染最为头痛之处。 陆樵每次见她时,都要将陆家找到的关于那夜的线索同她说道一番,曹染也只得耐心陪着、听着,有时还要装出关心的模样骂上几句。其实,她根本不在意是谁偷袭了陆樵,她只是不想让陆樵退婚。她无法想象没了这门婚事傍身的自己,她……很害怕。 “曹姑娘,你放心,我们又找到了一个证人。那夜的歹徒是谁,应当很快便要水落石出了。”陆樵说着,优哉游哉地嘬了一口茶。 “哦?是谁?”曹染十分配合地问着。 陆樵放下茶杯,伸手轻佻地勾了一下曹染的下巴。“就这么想知道啊,”他看了看左右,“我告诉你,好让你通风报信么?” 曹染忍着怒气,微笑道:“我不知是何人所为,如何通风报信呢?更何况,我与公子迟早会是一家人,自然也该为公子考虑。如何处置那歹徒,也该是公子说了算,阿染只管支持公子便好。” “唉,真没意思,逗你的,你又当真了,”陆樵收回了手,自斟了茶,眼珠子转来转去,将曹府这小花园的陈设扫了一遍,这才又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问着,“听说你还有个妹子,怎么我来了这么多次,竟从没见过她?” 曹染知道这陆樵素来有花心浪荡的名声,便连忙说道:“小妹怕生多病,不便见客。” “哦,怕生、多病,”陆樵念叨着,“可我怎么听说,她也是个顽劣的性子?” 曹染忙道:“年纪轻、活泼些,便难免犯错了。外边的话,能有几分真呢?” 陆樵听了这话,却戏谑地望着曹染,沉吟了片刻。曹染不自在起来,又生怕陆樵当真存了不轨之心。正当她思寻着该如何应对之时,陆樵又开了口:“这般紧张,是怕我么?” 曹染低了头:“不敢。” “不敢、不敢,”陆樵重复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站起身来,喝完了最后一口茶,“听你说了这些话,这竟是唯一一句真话。”他说着,摆了摆手:“走了。” 曹染目送着他离开,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只草草行了个礼,便又要回房去做自己的事。彩平跟了上来,同她抱怨着:“那陆公子说话阴阳怪气的,真不好伺候。” 曹染听了,唯有叹息一声:“可日子还长。”如今婚期将近,只要她把握住这门婚事,嫁入陆家,妹妹便有了靠山。她想着,又问彩平:“阿描现在何处?” 彩平摇了摇头:“不知。” 曹染皱了皱眉,更担忧了几分。说起来,这些日子,曹描似乎不如从前那般黏人了。就在陆樵开始常来寻她之后,曹描便不怎么在她眼前晃悠了。从前,曹描可是没事也要缠着她说话的人啊。 曹染知道,妹妹是怨陆樵分去了自己的时间。她平日里还要帮着伯母打理家务,本就少有闲暇。往常空闲之时,她还能看书作画、同曹描说笑,而今,这些时间被陆樵占去了不少。 为此,曹描没少向她抱怨。 她还记得那日,她刚应付了陆樵,回到自己的房间。天已经黑了,她在床边的摇椅上,刚要闭目养神,曹描的声音却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下人说,今日,那姓陆的竟去拉扯你的衣服。”曹描说。 曹染睁开眼来,整理了下情绪,便回头对曹描笑道:“你听谁说的?随意传闲话,可是要被罚的。” 曹描只盯着她:“阿姐,你少岔开话题。是我自己去问的,与他们无关。我只问你,他是否当真有此无礼之举?” 曹染定定地望着曹描,又忽而苦笑一声:“有这么重要么?” “重要!”曹描高声说着,十分坚定,她大步走到了曹染面前,她蹲了下来,一把握住了姐姐的手,说,“阿姐,他说是欺负你,我自会替你出气!” 曹染避开了妹妹的灼灼目光,只说道:“你帮得了我一时,那以后呢?” “你可以不嫁,以绝后患。”曹描忙说。 曹染无奈:“你明知这绝无可能。” “怎么没有可能?”曹描急了,口不择言,“难道没有那姓陆的,你这辈子便活不下去了么?难道你一定要嫁那姓陆的不可吗?若是那姓陆的当真那么好,伯父为何不让自己的女儿嫁?阿姐……难道、难道你一定要嫁人不可么?” “当然不是非他不可,我只是想带着你好好活着,”曹染倒是没有生气,她伸手理了理妹妹的碎发,“可是,你呢?我若不为自己挣些立身之本,我又该如何照顾你?如那些普通百姓一般,忍饥挨饿、颠沛流离么?” 曹描眉头一皱:“为了我?”她摇了摇头,道:“阿姐,你不必为了我做这一切。我并不在意是否能好好活着、风光活着,阿姐,我只在乎你!我只是、只是……” 曹描说着,欲言又止。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也将所有的心事随着这一声叹息一同叹去。“阿姐,”她低下头,鬓边的碎发遮掩了她的面容,曹染根本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是听她轻声说道,“自从他常来,你便不怎么陪我了。如今,你还未嫁,便已如此,那日后呢?” 她问着,抬起头来,眼中竟然含了泪。她的眼眸如深夜的湖泊倒影,那点点的泪光也成了她在黑夜里唯一的期盼。 “那日后呢?阿姐?”她颤声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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