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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的老夫人出来了,陆家的所有宾客也都出来了。他们立在台阶上,高高在上又满眼愤恨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她听见伯父痛心疾首地自陈罪责,又听见伯父毫不留情地斥骂她。而她只能跪伏在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向陆家人道:“曹染有罪。” 其余的,她也说不出来了。她只能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曹染有罪。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听见了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可很快,那些嘈杂的议论声被更大也更悲痛的声音取代,只听陆家的老夫人道:“你如今来请罪,我的孙儿就能回来了不成?” 伯父一拱手,行礼道:“曹某管教无方,此女任老夫人处置!” “好、好、好啊!”陆老夫人的木杖狠狠地捶着地,“那老身就替你管教。”只听她高声道:“我的孙儿,尸骨未寒,他与她有婚约,所以她也要替我孙儿守灵。可她毕竟是未过门的妻子,不宜进门守灵,便让她在这门外,披麻戴孝。丧事办几日,她便要来守几日,从日升至日落,她要一直跪在我陆府门前。” 陆老夫人说着,又看向了门前的马车,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命令那马夫,道:“将那鞭子拿来,让她捧着。此女虽罪不至死,可到底有过。是非曲直,自在人心。老身不便评判,便让天下人来评判吧。以其有罪者,尽可执鞭,替我孙儿,出这一口恶气。” 曹染跪在地上,心中毫无波澜。她安静地听着这一切,又安静地接过了鞭子。“多谢陆老夫人。”她说着,又是深深一拜。 陆老夫人一甩袖子,带着陆家人回了府,继续在灵前哭天抢地。伯父也走了,他无颜受此屈辱。围观的群众却留了下来,他们看着跪捧着鞭子曹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终于有一好事之徒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直上前来,高声叫嚷着:“我来!” 他说着,从曹染手里拿起鞭子,对着她的背便狠狠抽了一下。曹染痛得浑身一抖,却强忍着一声没吭。她与这人素不相识,可这人似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来打这一鞭。 她想,这人多半是在泄愤。可她又何时得罪了这人呢?多半正是无处泄愤,才来寻她。至于她是何人、做了何事,根本不重要。 有人开了头,来尝试的人便多了。此时的曹染在他们眼中,早已不是什么高门世族的女公子,她只是一个陆曹两家都默许的、可以泄愤的玩物。 一鞭一鞭狠狠地抽在她身上,她闭了眼睛,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背后火辣辣的痛,却刚好消解了她内心的痛楚。“让我死在这里吧,”她想着,微微睁开眼,看着那万里晴空,“让我死在这里吧。” 头顶是苍茫的天,膝下是硬邦邦的青石板。明耀的太阳当空而照,她额间细汗直流。鞭子如骤雨而下,混着噼里啪啦的雷声,她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随意一瞥,她便能看见自己背上渗出的血水滑落在地上。 “让我死在这里吧,”她想着、乞求着上天,“让我和阿描团聚吧。” 可天不遂人愿。这一日,曹染没能死成。夏日漫长,当曹染被接回家时,她已奄奄一息了。她几乎有了濒死之感,只要闭上眼睛,她就能见到曹描的身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她的妹妹还如旧时一般,一身青衣,笑靥如花。她在她面前笑,在她面前卖乖,又在她面前扮可怜。而她,明知她的用意,却还是耐着性子,陪她玩闹…… “阿描,”她喃喃,“阿描。” 可是一睁眼,她又回到了陆府门前。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天,她早就难以跪直身子,几乎是趴在地上,任人打骂。寻常人没有见过这等稀奇事,都赶着来瞧热闹。瞧热闹的人多了,敢于借此泄愤之人便也多了。不过几日,她便体无完肤。 一切都没有变,妹妹依旧没有回来,她也没能与妹妹共赴黄泉。 为何?为何上苍不收她?为何她受尽折磨,却还是无法与妹妹团聚? 她趴在地上,无力地想着——她早就半点气力都没有了。眼前的人影是模糊的,耳边的声音也是模糊的。但还好,她也无心去听、去看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再次苏醒,是被不远处的丧乐唤醒的。睁开眼来,她只能看到那一双双缎面的鞋子从眼前走过,脚步纷杂,让她眼花缭乱。她好容易才打起精神,聚集目光,哦,原来是陆家在送葬。 她不必再守灵了。 意识逐渐涣散,她倒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头,早就无心起身,也无力起来了。有那么一瞬间,曹染当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就在此时,她耳边竟响起了一个声音来。这声音从远方飘来,逐渐清晰,念道:“莫愁无故人,故人会当逢。当逢故人时,依旧好颜容。” 曹染登时心头一震,连忙抬起头来,周身尽被那人的阴影笼罩。和尚立在她身前,又蹲了下来,问:“想见你妹妹么?” 曹染愣了一下,又连忙用力地点了点头。只听和尚说道:“那便来灵安寺找我吧。”他说罢,挥袖而去,身影消失在了这人来人往的街头。 “等、等一等。”曹染想叫住他,问个明白,可她太过虚弱,不过唤了几声,便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曹府。她如今已是一身的伤,但曹府并没有请人来瞧,甚至连个侍女都没有给她留下,只是让她趴在床榻上自生自灭。曹染知道,他们这是嫌她丢脸。 但还好,彩平还是惦念她的。在曹染迷迷糊糊昏睡之时,她听到彩平在她身边哭:“他们都欺负姑娘。若是男子斗殴致死,最多抵命就是。二姑娘已自裁抵命,他们为何还如此折辱姑娘?” “没事的,彩平,姐妹本该同甘共苦、荣辱与共……”曹染勉力睁开了眼,应答着,“我没事的。”她说着,越发虚弱,只又说道:“彩平,我有一事相求。请你对伯父伯母说,放我去灵安寺修行……” 她说着,越发无力,最后几个字含糊不清起来。彩平没听清,忙问着:“姑娘,是去做什么?” “灵安寺、灵安寺……”曹染重复着,“去见……阿描。” 那和尚给了她最后的希望,这是她唯一的心愿了。阿描、阿描……和尚说,她可以再见到她,是真的么? 或许是有这个心愿在,曹染硬是撑住了一口气,挺过了这次劫难。虽然身体大不如前,可她到底捡回了一条命。只是,这曹府是万万呆不得的了。为了不让她拖累曹家,伯父一口答应了她的请求,放她去了灵安寺,带发修行。 临行前,彩平来帮她收拾行李。曹染特意找出了那装着符箓的荷包,揣在身上,又握着妹妹留下的染血衣带出神。正出神时,却听彩平轻轻惊呼了一声。 “怎么了?”曹染问着,回头看向彩平,却只见彩平手里正拿着一本书,和一张满是折痕的画。 “姑娘……”彩平唤了一声,将画展开给曹染瞧,又小心问着,“这画……如何处理?” 曹染定睛一看,只见上面画得正是曹描。她想起来了,这正是当时她在灵安寺画的,只是还没来得及点睛。 她不禁鼻子一酸,再不敢看那幅画像,只低了头,带着鼻音轻声说道:“给我带上吧……给我……留个念想。” 曹染去灵安寺的那日,没有人来送她,更没有人来迎她。她穿了一身粗布麻衣,立在灵安寺的门前,出神了一会儿,才终于要迈进那门槛。正要进门,忽见一小和尚提着一箩筐的杂物废品出了门,丢在了门口。不过随意一瞥,曹染便瞧见了她那日送给灵安寺的山水画。 她不禁嘲弄地轻笑一声,却再没多看,只背着行李迈进了这灵安寺的大门。门中香客络绎不绝,和尚们带着笑脸迎来送往,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她便在院内站着,想着等住持方丈得闲,再去拜见。可正伫立等待之时,她的袖子却被人拉了一把,一回头,只见是个持着笤帚的和尚。曹染并不认识他,这张脸很陌生。 “随我来。”和尚低声说着,转身便走。 曹染略一思忖,便跟在了和尚身后,随他去往寺内竹林,踏上了一条荒芜的羊肠小道。两人这小道七拐八拐,不知走了多久,面前突然开阔起来,一处竹屋出现在了曹染面前。竹屋外,几个孩童正摇着拨浪鼓、打打闹闹。 这里不像是寺庙,他们似乎已经走了很远。这地方的风也很大,应该也很高了。曹染想着,下意识就要回头去看。可刚要回头,却听那人低声说道:“你还想见你妹妹么?” 曹染一怔,瞬间打消了所有的念头,只上前一步,道:“想!”她说着,又要下跪:“请高人指点!” 还没跪下,她便被和尚扶住了。只见和尚一笑,抬手一揭,竟从脸上拽下一张薄薄的纸来,露出了他本来的面容——正是曹染见过的那张脸。 曹染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和尚转过身去,拿着那揭下来的纸,随手折了个纸人出来。她正要问话,又见这和尚拈出了一张符箓,念出了那熟悉的韵语:“留得旧时貌,神思随我游。” 说罢,他手一指,又将这纸人一抛。纸人落地之时,竟骤然变成了一个和尚——和方才的和尚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曹染目瞪口呆。 “姑娘,”和尚背对着她,说,“贫道早说过,你是可造之材。你如今,可会画人了么?” 曹染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傀儡为身,作画为人,这便是你口中的可以让我见到妹妹的方法?”她说着,隐隐有些愤怒:“这是假的!” “是真是假,有那么重要么?”和尚笑了,“最重要的是,你需要她。” “你以为,一直以来,是你的妹妹更需要你么?非也、非也!”和尚说着,向那几个孩童拍了拍手,孩童们便丢下了手里的东西,欢快地跑了过来,围着他要抱。而这和尚亦是满脸的慈爱,他看着这些孩童,对曹染说:“你的妹妹,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你却不知道。” “人各有所求,却很少有人能看清自己的内心。贫道不过是给你提供了一个可以看清自己内心的方法,”和尚说,“当你真正能看清自己内心之时,或许,你便能见到你妹妹了。” 和尚说着,终于转过身来,一挥手,这些孩童和他方才幻化出来的和尚便都消失不见了。“曹姑娘,符箓已交给你,口诀也已教给你,要如何做,便看你自己的悟性了。与其幻想虚无缥缈的死后之事,不如期待一下触手可及的眼前之物,”他说着,回头看向来时的路,“希望贫道毕生所学,没有托付错。” 他说着,又扯了下头皮,拽下一张纸,露出原本的灰白头发。“唉,当年穷困潦倒之时,贪图这寺庙一口粥,来到了这里。如今,也该走了。”他说着,束了发,抬脚便踏云飘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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