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爸,我回来了。”季怜星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重复这句话。
“诶,乖,小胖。”他的声音混浊,眼睛想睁开却睁不开,季怜星看不下去,背过身去擦眼泪。
“莫哭。”大伯伸过来一只手,在季怜星手背上轻轻拍了几下,“乖小胖,盒盒里面的东西,去,去拿糖吃。”
听到“拿糖吃”,季怜星再也绷不住,眼泪簌簌而流,视线变得很模糊,大伯的模样变得虚晃。
糖果盒,是小时候大伯总会给她的惊喜,只要不开心了,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总是会有甜甜的糖。
“对不起,我的错,我不孝,我的错,大爸,我是白眼狼,我早就该回来的。 ”季怜星肩膀抖动得厉害,哭的时候钻心的疼,她后悔没找周末回家看看他,不该因为不想见到汪孝丽而不想回家的。
她该多看看他,看看他健康的样子,那多好?
被褥上还带着一股浓厚的药味,还有一种从身体里钻出来的臭味,来自他的皮肤,他的器官,以及即将枯死的灵魂。
大伯听懂了季怜星的话,一直摇头,且用仅存的那点力气去拍季怜星的手臂。
“哪里,哪里怪你哟,不,不怪你,糖,糖盒盒,乖。”大伯抽了一口气,歇了一会儿,又说:“盒盒里头,有信勒,看,看哈。”
糖盒里有信,季怜星听懂了。
逼仄简陋的房屋里,光线昏暗,老式衣柜上放着一个铁盒,倒回去十几年前,那里面放满了季怜星爱吃的糖果。
白桃味的、玉米味的、青苹果味的……
如今又多了两种味道,一种是药味,一种是□□腐烂的味道。
借着昏暗的光,季怜星展开那封黄白信,是大伯写给她的,倒回去三十年,他也是一个文化人。
【季小胖,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离阎王爷不远了。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刚拿到检查报告,医院那边告诉我是晚期,以后要化疗,化疗就化疗吧,我今天照了半小时的镜子,和我的头发对话,因为我也要和它们说再见了。其实死亡不可怕,你妈妈离开的时候我就这样告诉过你,现在我还是要这么说,就算我们离开了,但还是陪着你。季小胖,乖娃娃,你的包袱太重了,有些东西不该你来承担的,读书没有错,不读书就很容易成为季斯宇那样的人。六年前的三十万元,那不能叫借,你妈也是我的亲人,不能说是借,而是给,我愿意给。盒子里的卡还有3万块钱,其中5000块是你大学拿到奖学金寄给我的,剩下两万五是你的嫁妆,本来想拿更多给你的,钱还没存够,人就要走了。我估计我看不到你结婚了,一定要幸福。】
信封背面写道:
【把我火化,一半骨灰你留着,剩下一半洒在津鹅江里,我去找你爸爸下棋。】
落款处不是姓名,而是另一行字:【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但还不能告诉你,谨记:得到那样东西之后,不能心软,是属于你的。】
季怜星泪如泉涌,眼泪克制不住哗啦啦地流,他竟然早就在几个月前写了这封信。
还有大学奖学金得到的8000块,她寄了5000块,让他买衣服买烟,想干嘛干嘛,她没想太多,只是想用那种最直接的方式报答他而已。
结果他自己治病的钱都不够,竟然还另挤了两万五的嫁妆出来。
真的是唯一的亲人了啊,季怜星因为哭得太厉害,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她被拉进深海里,无限下坠,有些窒息。
为什么对她好的人都要离开?
爸爸在她六岁的时候钓鱼摔进河里再也没有起来,明明大家说他会游泳的。
母亲在高考那年患上白血病,也是说走就走。
如今刚满二十四,她以为人生可以扬帆起航,至少在她的未来计划里,大伯是一定要享福的那个人。
“你有那么着急吗?”季怜星伏在床边号啕大哭,“你走了我啷个办喃,没得人爱我疼我关心我了。”
“小胖勒,我等不到了。”大伯看着季怜星,吐出最后一口气,说:“可能这次,是真的,真的,要走了。”
气息微弱,极其轻缓的一缕气从鼻腔里吐出来,飘走了,什么都没了。
屋子里很安静,季怜星低着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身旁的糖果盒里,放满了白桃味、玉米味、青苹果味的糖果,还有一张银行卡,一张季怜星小时候的照片。
他是那个年代的文艺青年,有一台复古照相机。
十五年前,那天季怜星哭着找爸爸,大伯带着她站在村里的那棵樱桃树下,对她说:
“季小胖,我是你爸爸的哥哥,别怕,我是你大伯,也是你爸爸。”
“来,我给你拍张照片。”
“你妈妈给你买这么漂亮的小皮鞋,笑一个会更可爱。”
“我教你,说茄子。”
“茄子——”年幼的季怜星咧开嘴,举起手,比了一个耶。
她的红色小皮鞋留在了照片里,拍照片的人也留在了照片里。
第三十一章
人是在什么时候被迫长大的呢?应该是在真正无所依靠的时候。
大伯死的那天, 汪孝丽说季怜星是灾星,说她老公明明可以多活几天的,结果说她一到家, 人就没了。
村里的人说,大伯这是在吊着一口气等季怜星回来, 说明他最疼的人是季怜星。
好的坏的,季怜星听了,竟然没什么感觉。
她忙着处理后事, 关于埋葬还是火化, 大家各有各有的看法。
“火化吗?真的要火化吗?我们这里不兴火化的。”
“小季, 你这做得就不厚道了。”
“人家不火化你给人家凑钱?你看他那儿子有用吗?”
“火化不火化那不是一样的吗?轮得到你们来发言?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东家一句,西家一句,不管他们说什么, 季怜星都不在意,她拿着大伯卡里的三万块钱, 自主妥善后事。
按照乡村风俗,死掉的人是要停7天的, 最短也要4天, 季怜星选择了4天。
前来吊唁的人很多,大部分的人都送礼,一百两百,小小一个村,竟然也凑到将近一万多块。
在部分人的反对下, 季怜星还是选择了火化,按照大伯的遗愿, 季怜星把一半骨灰洒在津鹅江, 一半埋在了坟墓里。
墓地是村里的风水先生帮忙看的, 他什么费用都没收,最终季怜星只交了两万块的土地费。
剩下的,零零散散的其它,几万块钱刚好花得干干净净。
汪孝丽刚开始伤心,在第三天好像不那么伤心了,因为她在灵堂上竟然吆喝着别人打麻将。
最受人诟病的是季斯宇,他好像死在了外面,好像不是大伯的儿子。
从大伯去世到埋葬的那几天开始,季斯宇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在打了将近一百个电话之后,季怜星放弃了。
五天过后,季怜星带着糖果盒,坐上了回A市的高铁。
她很难感知到自己的心情,可能是有情绪的,但却没有足够的精力再去关注自己了,因为连续守夜几天,她已经疲惫至极。
高铁缓缓加速,季怜星额头靠在玻璃窗上,看窗外虚浮的风景,她的视线没有固定的焦点。
那些快速倒退的、无法拥有的、随风而逝的温情,全都被秋天带走了,只剩下漫天而落的树叶,高铁快速前进,满地的落叶被冲散了,全都被抛弃在了小县城里。
小城风景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最终变成高楼大厦,她又回到了A市。
这几天,江曙都有持续和她通话,季怜星有很多话可以说,但她的表达欲很低,几乎都是江曙在问,她在答。
下高铁过后,季怜星打车到宋家三院子,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睡觉,她只有一个愿望,丢掉脑袋里的所有东西,睡一个好觉。
*
江曙已经将近一周没有见到季怜星了,她能理解,季怜星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可是现在就是很想她。
想安慰她,想抱着她,想看她吃饭,或者说,只是见一面也好,至少能缓解一点思念情绪。
江曙是下午三点发消息给季怜星的,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对方依旧没有回复。
于是心情不免有些焦躁,季怜星好像说了今天会回来的,所以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是什么意思呢?
下班过后,江曙直接开车回家,她是抱有希望的,希望回家是可以看到季怜星,她给过她钥匙,结果回家迎接她的依旧是空空荡荡的客厅。
小刺猬没回来,所以小刺猬去哪里了呢?
江曙放下包,躺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查阅和季怜星的聊天记录。
寥寥几条问候加上几条不超过两分钟的语音通话,这几天几乎都是她打电话给季怜星,电话里季怜星说的也很少,她好像变得沉默寡言,没之前那么活跃了。
活跃,好像也算不上活跃。
江曙回忆起第一次见季怜星时,季怜星好像就不是活跃的那一款,一身狂野的装扮,目光里带着刺,浑身自带的疏离感,刻意配合却失败的表情,这些都说明了她并不是一个热情活跃的人。
但后来有那么几个瞬间她是活跃的,有时她会笑,是那种腼腆的笑容,配上那双明亮的眼,让江曙想起了冬天落下的第一片雪花,冰冷却纯澈,即便落在掌心遇热即化,也依旧令人印象深刻。
她的确是想季怜星了,这种思念随着时间的增长变得更加强烈,以至于现在躺在沙发上,只要闭上眼睛,脑海里就能浮现出季怜星的样子。
打个电话给她吗?江曙翻开季怜星的电话号码,几番犹豫还是没有拨出去。
她点开和季怜星的短信记录,短信还是第一次酒店见面时的内容。
江曙开始思考,如果她和季怜星不是这样的关系,那这个女孩儿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很少思考这样的问题,由于生性孤傲,习惯以自我为中心,江曙大部分时间都在思考自己,而不是别人。
于是开始琢磨季怜星时,江曙竟然毫无头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
视线又回到手机屏幕上,踟蹰再三,江曙最终还是拨通了季怜星的电话,第一个电话嘟了好几声都没接,于是江曙拨了第二个,第三个......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9 首页 上一页 29 30 31 32 33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