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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二者皆有之。
雁归秋也懒得再去分辨。
高中毕业那年,雁父病重住院,雁家乱成一团,年幼时和蔼可亲的叔伯姑婶眨眼间便露出狰狞的獠牙,只因为“利益”二字便闹得不可开交,背后下黑手的事屡见不鲜,连雁归秋这样的学生都没放过,说是仇人也不为过。
雁归秋也不得不转身投入进这场无妄之灾里。
等到所有事情尘埃落定,雁归秋坐稳了雁家一把手的位置,再转回头去,到处都是恭维的声音谄媚的笑脸,一声声带着讨好的“雁总”里,也只有覃向曦一如往常。
覃向曦从不掺和自家公司的事务,对于圈子里的争斗一无所知,自然也不清楚雁归秋的身份变化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对待雁归秋一如过往。
而这正是雁归秋最想要的。
覃向曦十年如一日的天真,雁归秋只希望她唯一熟悉的东西能够永远保持下去。
所以面对覃向曦时,她总是随叫随到,几乎所有空余的时间精力都花在对方身上。
旁人说她如何喜欢覃向曦,她也从不辩解。
因为当她回头细思,在所有的亲人离世之后,她没有朋友,也没有热爱到想要奉献一生的爱好,唯一称得上重要的,便只有覃向曦一个人。
对于一个无关者这般的在乎,除了“爱情”又能是什么呢?
然而覃向曦有深爱多年的人,怀着同样心思的雁归秋便平白低了一头,退至朋友界限以内还能守护着她,再进一步便叫她惶恐,生怕触碰了覃向曦的底线,连光明正大出现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偶尔江雪鹤做了叫覃向曦伤心的事情,雁归秋再如何恼怒,最多也只是使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却从不敢真的对江雪鹤下狠手。
不是因为她过度的理智,只是她清楚覃向曦一颗心全都牵在江雪鹤身上。
若是江雪鹤受到伤害,覃向曦只会比她更加痛苦。
所以雁归秋百般隐忍克制,后来渐渐成为习惯,又或许是年纪渐长,日益成熟,在江雪鹤还不知道的时候,她那些藏于暗处的敌意便逐渐消弭。
雁归秋并不恨江雪鹤,或者不如说她并不在意江雪鹤如何,她眼里只看得到覃向曦一个人。
没有江雪鹤,还有江雪阳,或者还未出现的其他什么人……
雁归秋并不想成为他们的替代品,她所求的从来仅系于覃向曦本身。
然而越在乎,便越不自觉地将自己摆在卑微的位置上。
旁人背地里闲话说了一箩筐,对覃向曦是羡慕,对雁归秋是疑惑和嘲讽,说她简直就像是覃向曦身后的一条狗。
比这更难听的话也有不少,雁归秋不与他们计较,不代表她真的一点都没有听进去。
她们也曾冷战过,然而每一次的最后都是雁归秋最先妥协。
当她试着退出覃向曦的生活,总也坚持不了两天。
试图把全部的精力放到工作上,也仍然收效甚微。
雁归秋独自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揉着酸痛的眼睛和手腕,抬头看见高层外的无边月色,只感觉到成倍的空虚与寂寞。
助理下班的时候捂着嘴巴,小声跟电话里的男友约吃饭的时间。
茶水间里员工休息闲话,张口闭口便是“我朋友”、“我妈妈”、“我儿子”……
只有雁归秋,停下来回过头,便发现身后空无一物。
祖父母与父母都早早过世,叔伯老死不相往来,所谓“亲情”早被消磨干净,朋友屈指可数,最能说得上家常话的反倒是跟在身边几年的助理。
但助理对她向来敬畏有余,亲近不足。
也不是没有人主动靠近,但雁归秋早已没有信任人的能力,每每看见一张笑脸,便本能地怀疑对方是不是想要索求什么。
将短短二十余年人生回顾一通,雁归秋便挫败地发现,她只剩下覃向曦了。
只有覃向曦毫无变化地站在那里。
像一颗钉子,也像是风筝的线,将她牢牢地钉在人世间。
只有覃向曦。
03.
半路的时间,只够她讲到这里。
还剩最后一个红绿灯,过去便是雁归秋住处的小区门口。
江雪鹤将车停在红灯前面。
雁归秋伸手拿过旁边的包,请她一会儿将她放在路边。
这一路上,江雪鹤是更寡言的那一个,然而沉默下来之后,她却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恨我吗?”
“恨你?”雁归秋怔了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勉强地扯了下嘴角,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可能一开始有过吧……不过我还是更恨我自己。”
明知道覃向曦这段时间心情不好,却没第一时间觉察到她的情绪变化。
哪怕她再强硬几分,强行叫覃向曦搬到她那里去住,怎么也不可能发生这样的悲剧。
亦或是当初她能把覃家一并看做自己的责任,伸手拉上一把,而不是抱着卑劣的心态——希望覃向曦转过头来看她一眼,主动开口请求她的帮助。
或许一切结局就会不同。
再往前说,也是她自顾自地认为保持天真烂漫的小孩子心态对覃向曦更好,于是便像那些熊孩子的家长一样,妥帖地替她安排好一切,一遍遍地告诉她,你没错、我心甘情愿……
所以她到底是喜欢覃向曦这个人,还是仅仅为了满足自己内心深处的遗憾与妄想呢?
在崩溃过、憎恨过的那段时间之后,雁归秋又开始反复询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结论无一例外,最终留下的只有黑洞一般的空虚,还有无尽的愧疚自责。
也许终其一生,她都再无法摆脱这样的痛苦与遗憾。
车停在小区门口,雁归秋回过了神,不用江雪鹤再往里送,说过谢谢便推开车门下车。
江雪鹤转过头去看着她。
跟从来都叫人如沐春风的江雪鹤不同,雁归秋不仅寡言少语,表情都很少,冷冷淡淡的模样之中掩不住疲态与痛苦,然而也难以见到更多的波澜。
“雁总。”江雪鹤叫了一声。
雁归秋停在外面,隔着车窗低头看她,哑着声音问:“怎么?”
那一瞬间江雪鹤有很多想说的话,然而一抬头对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什么话都蒸发的一干二净。
她沉默了片刻,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两个字:“再见。”
雁归秋也平静地回她:“再见,江总。”
江雪鹤等到她转过身才收回视线。
这一路走来,她只问过两个问题,多少也打着探探底的想法。
覃向曦对雁归秋来说很重要,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但到底重要到什么程度,却没有人知道。
雁归秋或许会因为覃向曦的死而怀恨在心,报复江家。
也有可能她真如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明事理”,从此他们便也没有任何再接触的理由了。
如果是后者,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江雪鹤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标,打着方向盘调转车头,车开到对面的时候,她下意识又往小区门口看了一眼。
雁归秋还没有走得太远。
无边的月色渐渐吞噬了她的背影。
以后还能再见到她吗?
江雪鹤漫不经心地想着,没能得出答案,但在路过下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已经将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
——番外三·完——
第80章 、番外四 共此生01
01.
医院。
鬓间微白的医生扶了扶眼睛,仔仔细细地从头翻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几分。
“没什么问题。”医生给出结论,紧跟着又提醒一句,“不过平时作息和饮食还是要注意,三餐一定要按时吃……”
江雪鹤僵硬的脊背稍稍弯下去些许,心底不由松了一口气。
医生后面的话她没能听进去多少,却能摆出更自然的笑容来,等到医生嘱咐完,又开了两剂调理的药,叫她下去缴费拿药,江雪鹤站起身,连连向医生道谢。
下楼的时候,江雪鹤反复翻看着那厚厚一叠的检查报告。
一周之前她出差的时候感觉身体有些不适,原以为是太过操劳又没有好好吃饭引发的贫血,结果到附近的医院一查,说是身体内某个器官里出现了阴影,医生眉头紧锁,看着报告吞吞吐吐,好像面前的病人已经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似的。
好在那位年轻的医生也没有直接妄断,而是建议江雪鹤去大医院再好好检查一下。
但这话的意思听着分明就是说有问题。
江雪鹤听得心底咯噔一下,第一时间赶去隔壁省会的大医院做了全套检查。
那会儿她出差的工作已经提前做完,本来还想早点回去给雁归秋一个惊喜,谁知道喜还没来得及准备,惊吓先降临到她自己头上。
她只得将出差的时限又延长了几天,借口说是这边出了意外,暂时先隐瞒了过去。
所幸雁归秋那边刚开学,事务也繁忙得很,也没心思多想。
江雪鹤忐忑了几天,几乎已经在心底将遗嘱都修改到了第三版——
饶是她这样冷静自制的人,遇见生死攸关的事情,也免不了慌乱,她并不是了无牵挂,自然更不会觉得“死亡”是件好事。
哪怕仅仅是后半生缠绵病榻也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真正的好消息是第一家小医院存在误诊的问题。
在第一家医院做完全套体检,结果显示江雪鹤身上多少存在一些健康问题,最严重的也只是胃上一些小问题,因为忙起来的时候经常顾不上吃饭,渐渐就埋下一些病根。
但这些小问题在现代年轻人身上都是普遍存在的,全部加在一起也远没有到能够危及生命的程度。
江雪鹤心底还是不太放心,又去了另一家医院做检查,甚至还在借口顺路回去看看江老爷子的途中,又去燕岭市的大医院检查了一下。
三家大医院检查结果大同小异,至于第一家医院的检查结果,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医生看了报告说像是一些仪器操作上的不规范问题导致了误判,平时很罕见,正巧要江雪鹤碰上了,也算她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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