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村川中意她,连姓聂的女魔头也为之倾倒。只是初见,金芳珍也要喜欢上这个女人了。 金芳珍叼着没有点燃的雪茄:“你在哪找到她的?” “我在哪找到的,你不知道吗?”聂冰仪冷漠。 “你这么嚣张,不怕枪走火?” “你不会让他们开枪的。”话是这么说,聂冰仪还是把雪代往自己身后拉了拉,以防真的有人开枪,“我不打算把她交给村川。” “你想怎么做?” 金芳珍抬手,士兵们放下枪。听聂冰仪的意思,她是要和自己合作了。 “以后情报局知道的消息,有你一份,如何?” 金芳珍笑,这姓聂的真是狡猾,没说自己要什么,倒是先许下了能给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能给我的,比让我为你做的要多?我不信你不知道我在情报局安插了人。你比我的探子有用么?还有,你真的要反村川么?” “反?你想多了。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志村小姐回来了?至于你插了探子这件事,别忘了我是保安室科长。” 说的也是,情报局为了机密与安全,设立了保安室。又有什么能逃过这聂科长的法眼呢?合着密探还能安然无事,是聂科长的功劳了。 “哦……”金芳珍了然,合着只是让她保密罢了。如果只是用保密就能换到情报局的消息,这桩买卖是划算的。 “我要消息足够真实、以及要快。”金芳珍说。 “我只能保证情报局得到的消息都有你一份。至于消息真实与否,我们截获的电报也未必都是真的,我们没筛选的,只能靠你自己甄别了。消息传递的速度么……你知道太快未必是好事,我也没有太多手段递给你,我只能担保,不会耽误你办事。” “最后,给我你这么做的理由。”金芳珍扬起下巴,点向雪代,“不止因为她吧?” “你想复辟帝制,做国家的主人,总有一天要与岛国人决裂的。我也不想这么一直屈居人下,你大概是理解的。” 金芳珍第一次见到聂冰仪笑,她总觉得这女人笑起来有些邪性。她抬起手,手枪指向聂冰仪的方向,连开三枪,驻军士兵应声倒下。 “怎么样?”金芳珍转着手中的左轮,“先前听你一言,我换了枪,直接把他们打爆脑浆。” 雪代攥紧衣摆,颤抖地缩在聂冰仪身后。 “呵呵,我也不忍心志村小姐这么个美人儿落在村川那窝囊的手中。”金芳珍点燃雪茄,朝雪代吐着烟圈。瞧着雪代害怕的样子,她喜欢极了。 待她先行离开后,聂冰仪示意雪代跟自己来。雪代却是拢了拢裙摆,蹲下身给枉死的士兵合上眼。 年底的时候,藤原大公提早抵达新京,帅兵围堵在关外,将意图入关的起义军、反抗军一网打尽。次年年初,政府军的飞行员起义,悉数被处决。 一眨眼四年过去了,满洲再也没有起义军、反抗军,可这胡子倒是增了不少。“胡子”专门抢杀岛国与亲倭政府官员,很是诡异。 金芳珍躺在办公室松软的沙发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玉扳指到她手中时,早已经碎成两半。她费了好大劲请了玉匠勉强把扳指修复成原样。 玉扳指是她去年夏天从当铺购得的。当铺老板说这是一个赌徒抵押给他的,金芳珍便寻得了那赌徒,才知道玉扳指是他从坟堆里的一具女尸身上挖到的。那时候赌徒因为缺钱,没事儿就往山林子里钻,看看能不能找到值钱的东西。 “前两年村里得天花的不少,有的人家一死死一家,也就连人带值钱的东西一起钉棺材里了。” “那女尸多大岁数?”金芳珍问。 “得天花的人,都火化成焦骨了,我哪知道?”赌徒看着眼前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不过看棺材里的衣服挺鲜艳的,应该挺年轻的吧?” “棺材里还有别的值钱的东西吗?” “有两根小黄鱼,不过让我给花了。” 金芳珍了然。那女尸是不是恂亲王溥衡的女儿爱新觉罗·毓殊,她还需开棺瞧瞧。 正如赌徒所说,棺材里的尸骨已经被烧焦,尸身上盖着一件老式旗袍。金芳珍用手杖拨弄开焦尸的左右手,里面各有一枚硬币。 “这两枚钱你没拿走?” 赌徒尴尬:“大钱我拿走了,总得给人家留两个钱吧?” 金芳珍用手套拍拍赌徒的胸膛:“留你一命。” 如今她捏着恂亲王的玉扳指,回想着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她带着岛国兵闯入王府,看见的那个小姑娘,那时候她真是羡慕啊…… 金芳珍的阿玛有二十多个儿子,又有十几个女儿,她在家族中算是小的,底下只有几个弟妹。金芳珍在兄弟姐妹中算是不起眼的,她在别处受了委屈也不能和父亲说。因为她和她的兄弟姐妹们一样,是阿玛的政治工具。 而毓殊呢?她是恂亲王唯一的子嗣,恂亲王夫妇对这个漂亮活泼又有些淘气的女儿很是疼爱。 若说恂亲王是大清在位最短的歹运亲王也不为过,刚被册封几个星期,大清便亡了。就是这么个无权无势的亲王一家,不知比她和自己的家族幸福多少倍。 所以当初她放走了那个少女,她就喜欢把美好的事物当着孩子面撕碎撕碎,让小家伙绝望。让她尝尝自己自己体会过的味道。 幸福,与金芳珍失之交臂,她的余生只有权利。 说到权利,她至今还是满洲的安国总司令,从军权上讲,这是满洲最高的位置了。倒是曾经的死对头聂冰仪在岛国人那边往上爬了不少。如今的聂冰仪情报局的副局长,并且换上一身金芳珍羡慕无比的岛国军服,也就是说,聂冰仪完全是岛国人的自己人了。 想那聂冰仪从前虽然是保安室的小小科长,却是实权人物,情报局上上下下有谁不怕她?自村川芳忠重病不起后,她坐上了村川的位置。如果不是情报局局长一定要岛国人,恐怕局长之位也会成为姓聂的囊中之物。 金芳珍冷哼,得空她还要去探望村川——她去上京围剿审讯得天花的反抗军那一年的冬天,村川如往年那般起了肺病,只是,这一病,他便再也没起来过。起初她以为这是出于志村雪代的手笔,毕竟那个女人是医生。可后来她才觉得不对劲,无论怎么看,那个温柔善良又有些软弱的女人不像会对青梅竹马下手的样,而且,金芳珍之见了她一面,对方便失踪了。 聂冰仪是把她藏哪去了?金芳珍想不通,如果不是志村雪代,那就是聂冰仪了?聂冰仪有洁癖,不喜脏污,她若杀人必定不见血。让村川久病不治慢慢病死,很有她的风格,只是未免太明显了些。金芳珍调查了聂冰仪一阵子,却是什么也没发现。 村川重病,倒是和“快死了”差得很远,他只是整日待在屋子里,不敢见风着凉,否则必定肺病复发。 金芳珍拜访了村川。那村川也真是傻,这时候还对聂冰仪深信不疑。金芳珍暗自嘲笑,想着阴险残忍的岛国人里出了这么个傻子。村川与她聊了两三句,无外乎哪里风景好、哪的人好,最后又说起了故乡,很是高兴。 金芳珍猜着他是有什么喜事,总不能是找到志村小姐了。 “金君,我要回故乡了。”村川说。 “哦?”金芳珍故作惊讶。 “我病了这么久,在情报局做不了什么。我的兄长去大平洋立下了大功,父亲很是骄傲,我想,有哥哥在,我不必再努力了。” 金芳珍想着:你是什么绝世傻逼?不努力做个混子很骄傲么?瞧瞧你的窝囊样,你连你喜欢的女人被人偷走了藏起来了都不知道。你这么弱小可怜又无助,回到故乡会幸福吗?你这辈子注定要活在你哥哥的光辉下。你在你老子眼里就是个废物,就你这样的,婚嫁也没法自己做主……瞧你模样不错,等着被当做公主送去和有权有势的女人家联姻去吧! 自己怎么想的那是一句也不能说出来,金芳珍惋惜道:“村川君还没找到志村小姐吧?您这样回到故乡,安心吗?” “找不到便找不到了,我们之间是真实存在过的,她永远在我心中。” 岛国人说话拐弯抹角的,金芳珍砸吧好一会儿,才明白村川的意思:我们滚过床单,我满足了,不亏,我爱她,但是我还得生活。 有那么一瞬间,金芳珍想扇死这个男的。 什么痴情男儿……志村失踪时,村川从没亲自去找过她。倒是感情从不外露的聂冰仪找得尽心尽力。 想想也是,村川谈恋爱,都是聂冰仪帮他谈的。谁喜欢志村、志村喜欢谁,显而易见。 这傻子没救了。金芳珍有点怀疑,村川有没有过聪明的时候。 金芳珍顿觉无趣,稍晚的时候,她与村川道别,离开村川家。 男人都是畜生——这是金芳珍少女时代悟出的真理。她阿玛是一个、初恋情人是一个、养父是一个、村川是一个、宇佐美也是一个。 宇佐美是藤原大公看中的学生,藤原大公本想把自己唯一的女儿笹子嫁给他,可惜,造化弄人,笹子出了意外。 如果说志村小姐被村川祸害了,金芳珍还有些惋惜,那么笹子被胡子掳进山寨,她就有些幸灾乐祸了。 那是金芳珍见过的最猖獗的“胡子”。就在去年初春,宇佐美与藤原笹子举行新婚典礼前数日,那群悍匪劫走了笹子。等笹子被军队找到时,胡子早就跑了。而笹子,只穿着单薄的衣衫,被人丢进冰窖。 冰窖里除了笹子,还有一具死胎。笹子经历了什么,不言而喻。 宇佐美不愿意娶这样的女子为妻,藤原大公无比愤怒。大公怜惜女儿,靠着自己的权势罢黜宇佐美。满身冻伤疤痕、甚至面部肌肉坏死的笹子,精神也变得不正常了。藤原大公本想把女儿送回本土,却是被笹子拒绝了。 笹子少有清醒的时候,她一旦醒过来,满心只有复仇。 金芳珍想着自己贵为满清格格,被身为岛国浪人的养父糟蹋,而笹子身为公爵的女儿,被满洲的山匪祸害,她没有同病相怜的感觉,反而觉得爽快。 毓殊死了,长得像毓殊的笹子疯了,这些个被父母疼爱的女孩子被残忍的世道撕裂,金芳珍无比畅快。 唯有聂冰仪对笹子还不错,偶尔会带着慰问品去探望笹子。金芳珍想起来,当初她与笹子、聂冰仪相处并不愉快,而笹子总是去找聂冰仪喝茶的。 晚上,金芳珍驾车路过藤原笹子的住处。她见公馆还亮着灯,索性前去拜访。她与卫兵说明来意、证实身份,卫兵报与管家,管家又去说与主人家。最终管家一脸歉意地告知金芳珍,鸠山医生正在为大小姐听诊,今日大小姐心情不佳,不能接待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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