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着我干啥?” “你去哪我就去哪。”不想这一顿饭后,朱四娘变得小倔强起来。 魏嵩也从窗户边过来,和毓殊并肩并排,完全没察觉到朱四娘看他的眼神充满畏惧。 “这就是你带回来的丫头?哎!毓殊,你去哪啊?”魏嵩说。 毓殊……是她的名字么?朱四娘默默念叨这两个字,觉得很是好听。 “说到佛,我差点忘了牛大鸿。我该检验检验他的成色了!” 朱四娘并不知牛大鸿是何许人也,听名字,应该是个男的。毓殊没骗她,她生活的地方确实男人多。 魏嵩听了这个名字,心里咯噔一下,冒出“完蛋”二字。 那牛大鸿委实不适合参军。要他和营长团长说,这种人留在村子里就好,想打退鬼子不一定要参军上前线。可惜,毓殊不这么想。 那丫头,骨子里有一股疯劲儿。
11、第11章 绿水、青山、黑土地,棒打狍子瓢舀鱼。勤劳的人靠着一双手,在这偏远的山野中,建立属于自己的世外桃源。幸福的人们,似乎连新时代的到来也未曾察觉。 几时几何,牛大鸿也是这其中的一员——直到他那外出游学的父亲归来。父亲剪去大粗辫子,大鸿的祖母与母亲见了,无比担心一家之主会因为没了辫子,被官府拉出去杀头。 “变天了,皇帝,退位了。”这是牛先生对儿子的第一句话。 “皇帝,又在这满洲复国了。”父亲颇有感叹地说出第二句话。 少年牛大鸿不懂其中的意味,他想着,这王土,终究是天家人的王土,退位,又复国,和之前有什么区别呢? 不想数日后,穿着土黄色军服、嘴唇上留着小胡子的“官兵”来抓捕父亲。那些“官兵”说着大鸿听不懂的话,父亲说,那些人是从东洋来的小鬼子,是侵略者。 父亲没有逃,那一日,学富五车的父亲英勇就义。那是牛大鸿第一次见到血,也是迄今为止最后一次见到血。 六日后,吃斋念佛的祖母,因丧子之痛,也离开了人世。而同样吃斋念佛的母亲,从那以后疯了。 牛大鸿每天念着佛祖保佑。 作为庄户人,家中最后的男丁,大鸿守着祖父留给后代的土地,他总得养活自己和母亲。他的爷爷年轻时跟着村里人一起淘金沙,发了不少财。为家人置了几垧地。如今这地大部分无人耕耘,算是荒废了。就在反抗军抵达村庄前的几日夜里,牛大鸿的母亲突然清醒过来,说自己要去看看地。牛大鸿说,母亲,天这么黑了,明天再看吧。做母亲的摇摇头,说这是老牛家的财产,俺得守着,孩儿,你先睡吧。 春寒未退,那天夜里有点冷。母亲出去了,牛大鸿裹着被子闷头睡着。第二天,邻居家的马春生敲响牛家大院的门。 村人们用门板抬着牛大嫂的尸体回来了。他们说,大嫂是冻死在田垄上的。 披麻戴孝的牛大鸿想不明白,母亲是意外死去的?还是疯病清醒过来一心求死?又或者那是重病之下回光返照,真的想要再看一看家中的地? 后来,反抗军来了,一身白衣的牛大鸿走到那些疲惫的军人面前说,我要参军。 军队中那个眉眼与大鸿母亲颇为相似的姑娘冷笑:就你? 牛大鸿的好兄弟,六子,指着姑娘的鼻子说:就你这样的我能一挑三。 姑娘头都不抬,说,就你们仨,再加上你们的爹,都不够我一个人打的。 过了一日,鼻青脸肿的六子、马春生和其他一众伙伴们穿上了蓝灰色军服。 “大鸿哥,从今儿起,俺们就和毓排长混啦!” 吃斋念佛不杀生的牛大鸿想,他也要穿上那身军服。 毓殊出现在牛大鸿面前时,已经换好了她的军服。斜跨皮带上挂着两只枪套,里面是驳壳枪。牛大鸿只是个班长,是摸不到这样的小手枪的。 二人站在牛大鸿家的庭院中央。毓殊解开皮扣,掏出短枪,把其中一把交给牛大鸿。 “知道怎么用吧?” “报告排长,你教过我怎么使用盒子炮!” “好。”毓殊后退十来步远,右手举枪,掌心向上、枪面向右旋转,横枪瞄准牛大鸿。她左手点点自己的眉心:“我数三个数,往这儿打。你不开枪,我就打死你。” “排长……”牛大鸿握枪的手心里都是冷汗,他从未见过那样的排长。平日里的排长豪爽、心细、对大家关怀备至。有时她像大家的姐姐一样温柔可靠,有时她又像个妹妹,倔强里带着无伤大雅的傲气。 只是,牛大鸿一直觉得,排长那双桃花眼少了点妩媚,多了点冷清。现在想想,那并非冷清,而是冷酷。 她是用阳光、棉花与蜜糖包裹住自己的冰刀。 “毓姑娘。”跟在毓殊身后的朱四娘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她试图拉扯对方。不想毓殊一巴掌把她推到魏嵩怀里。 “老魏,把她带走。”毓殊的枪口微晃,示意牛大鸿瞄准。 “丫头你真疯啊!他不肯杀生又怎么样?你看做后勤也不错……”魏嵩带着朱四娘后撤,生怕牛大鸿一枪打歪了误伤他人。做连长的嘴上抱怨,却没有阻拦的意思。至于朱四娘,她触电似的推开魏嵩,抱着胳膊缩在一旁,眼神还是往毓殊身上飘,心里担心得不得了。 “这种人送到后勤他甘心么?磨炼出高超的杀人技术,嘴上说想为家人报仇,其实是在想怎么滴血不沾全身而退吧?如果你厌恶战争,我不逼迫你,可惜你不是,少他妈在那装清高。来,今天我就是害死你家人的鬼子。你不朝我脑袋开枪,我就打死你。” 牛大鸿颤抖地举起枪,这把正宗德产驳壳枪的准星已经被毓殊用锉刀打磨掉了,想瞄准有些困难。但驳壳枪因为枪口的上跳,多用侧面朝上瞄准法、也就是毓殊的持枪瞄准方式。加上对于神枪手来说,近距离射击有没有准星已经不太重要了。有准星掏枪容易卡在皮套里,反而碍事。 “三。”毓殊开始倒计时。 朱四娘欲图上前阻拦,魏嵩拉住她:“别添乱。你要相信她。” “二。” 牛大鸿瞄准……毓殊让他打哪,他就得打哪,这是长官的命令。他不想死,他真的想给家人报仇。 “一!” 枪响。 朱四娘在倒数至“二”的时候,已经双手捂住眼睛,不敢去看那惨状。她不想看毓殊死,也不想看她杀一个无辜的人。听见枪声后,她还是不争气地流下泪,毓殊知道后,一定会生气的。 牛大鸿扔掉枪,颓然瘫坐在地上。他开枪了,用毓殊教给他的知识,朝着毓殊的脑袋瞄准。他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 子弹在正对着毓殊后脑勺的墙体上留下一个洞。 “很好,你有朝我的脑门儿瞄准。如果你歪一点,我可能就躲不过去,真就死了。”毓殊一手扶着脖子,另一手抚摸墙上的枪眼。刚才躲那一下脖子扭得不轻,今晚她要一个好枕头。 腿软、手抖,张开嘴上下牙齿似乎有些磕碰。即便如此,牛大鸿忍还是不住感叹:“人竟然能躲开这么近的子弹。” “我躲的不是子弹,是你的枪口。我在你开枪前已经躲开了。” 毓殊伸手拉起牛大鸿。 “你都敢朝我脑袋开枪了,之后是不是也能朝其他人开枪了?”她笑道。 牛大鸿红着脸,怪难为情地把毓殊的枪交还:“我以后不会朝自己人开枪了。从今以后我的枪只会杀鬼子。” 毓殊收好枪:“魏连长和刘团说过,服从命令是件好事。今天的你没有错。” “是,谨遵教诲。” 牛大鸿没有问毓殊,如果他没有开枪,她会怎么做。知觉告诉牛大鸿,从毓殊嘴里蹦出来的,不会是很好的回答。 他摘下手腕上的佛珠,把它揣到口袋里。从此,牛大鸿不需要佛祖的保佑了。但母亲留给他的东西总得留着,全当是个念想。 朱四娘松了一口气,她跟在毓殊身后离开。那魏嵩也是一阵心惊,最后拍拍屁股走人……反正毓殊发疯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不对,这是违纪私斗啊?得罚,让她长长记性。 “谢谢徐大娘。”朱四娘得了新被褥,从今天起,她就要住在徐家了。 “哎!丫蛋儿别客气,有啥事知会大娘一声,大娘就住在屋那头。”徐大娘的一张脸笑成麻花,她瞧着四娘,竟觉得和自家孩子一般亲切。 徐大娘离屋时刚好遇上进门的毓殊。大娘又是高兴:“小排长,这么晚了抱着被褥过来,看来你是不和你的兄弟们睡大通铺啦?” “大娘,我们团长说,从今天起我就得陪着朱医生了。所以我就过来啦。” “好好好,我刚才还寻思,这丫蛋儿一个人多寂寞,有个伴陪陪她就好了。你们女孩子话多,大娘就不打扰了。” “行,那大娘早点休息。明天有什么活,尽管使唤我。” “那怎么行?你们团长说你可忙着呢。地里那么多小伙,有什么事我随便从里面揪一个就行。” 外面的门吱呀吱呀地关上,毓殊双手箍着自己那套发旧却干净的被子枕头进了屋。朱四娘见状,从炕上跪着蹭过去,伸手帮忙铺床。 “你躺着吧,我自己来。”毓殊的头发尖带着点湿气,大概是刚洗过的。 朱四娘插了一嘴:“晚上头发湿着睡觉不好。”说罢她麻溜下地,拿来一条毛巾,欲为毓殊擦头。 毓殊往一边躲,双手挡在她与朱四娘之间:“好了好了,我的头发没有水,就是没干透。我头发短,等一会儿就干了。” 朱四娘讷讷地缩回手,她看着毓殊的床褥……炕挺大的,两人分睡这头那头。 毓殊眼神儿好,瞥见朱四娘那张欲哭无泪的脸。她又不懂了。干脆拉她坐下两个人谈一谈。 “四娘姐姐,你不能整天拉着一张脸啊?谁欺负你了?你这一天没接触几个人,总不能是我欺负你吧?”毓殊语重心长。 “我……是不是特别脏啊?” 毓殊一愣:“白天擦过了,总是要干净一些的。你想洗澡是不能的,你身上好多伤口。” 所问非所答,朱四娘听了有一点想笑。她那又哭又笑的脸是不大好看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毓殊摘了腰带,踢了鞋,解下绑腿,脱去外面的军裤,里面是齐膝短裤。她盘着腿,解衣服扣子,说:“那啥意思?” 朱四娘犹犹豫豫,双手捏着衣摆:“我……嫁了好几次了。他们都说我不守妇道,连窑子里的女人都不如,得浸猪笼扔大河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4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