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小孩们过来陪你,再说这儿还有丁六媳妇呢。”毓殊说。 说是陪伴,其实是让孩子们盯着她,别让她做什么傻事或者出了意外。 朱文姝先行出门,毓殊叮嘱好小明、丽云和瑞瑞看家,然后也拿着手电筒一瘸一拐地走了。因为走得太快,垫脚的鞋底不知掉到哪里去,她的腿脚更跛了。 走到村口,她撞见被拴在树干上的阿瑾。 黑夜里突然冒出一匹黑马,它还用热乎乎的舌头舔你,不吓一跳才怪。 毓殊一边解绳一边寻思,这聂姐真是绝啊,还他妈的懂得弃马保帅,这是疯娘们儿能干出的事儿吗? 她翻身上马,拍拍阿瑾的脑袋。久违被主人骑的阿瑾,欢快地打鸣、撒丫子迈开蹄子。不一会儿,毓殊追上了朱文姝,她把姐姐拉上马背。 “你在哪找到的阿瑾?” “就在路边,你没看见?” “我眼神儿不好!” 眼神儿不好应该在家待着去,毓殊心里说。末了,她把手电筒交给朱文姝,阿瑾看不看见路无所谓,自己能看清就行。 鬼知道那三个老爷们儿跑哪去了。路过杨婶儿家的地时,毓殊看见雪地里多了一串新脚印,于是她驱马顺着脚印找。南行一里地,聂冰仪终于让她给追上了。 毓殊从马上一跃而下,将聂冰仪扑倒。两个人抱在一起在雪地里滚了几圈,身上皆白。 “我看你往哪跑!”毓殊坐在聂冰仪身上,解下裤腰带,把她的双手给绑了。 “我要宰了金芳珍!”聂冰仪挣扎翻身。 “呦,知道金芳珍啊,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啊?不疯了啊?”毓殊抓起一把雪糊聂冰仪脸上,不,正确的说是塞进她嘴里,“跑个屁!你宰了她,你也得进监狱,懂不懂?” 聂冰仪连呸两下吐出冰冷的雪团:“我不在乎!” “傻逼吧你?你进监狱了,那徐医生怎么办?还得我们替你养着呗?你他妈自个儿看着她去。” 朱文姝来了,她也解下裤腰带,把聂冰仪的脚腕绑了个严实。毓殊和聂冰仪的话她都听见了,一头雾水的同时隐隐又有些害怕。 姐妹俩把聂冰仪扛起来扔马背上。阿瑾一匹老马承受不住三个人的重量,最后是朱文姝牵着缰绳在下面步行。 “你让我去宰了她,我不怕被小鬼子、满洲政府和南方政府抓住。”伏在马背上的聂冰仪身上说。 “聂姐……”毓殊叹气,“你脑子是真好了还是假好了。现在是人民当家作主的新时代啦,你说的那些旧政府,都滚出去了。现在的国家可好了,他们可不会容忍这么个叛徒罪人逍遥法外。” 直到刚才还在挣扎的聂冰仪,身子突然瘫软,像一块挂在马背上的抹布。 “和岛国人的战争……是我们赢了?” “是啊,而且我们的组织,还在后续战争中战胜了旧腐败政府。” 聂冰仪就这么挂在马背上,直到回家前,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聂冰仪恢复了,但恢复得不完全。被金芳珍囚禁前的记忆,她记得清清楚楚。最近几年自己是怎么度过的,很多事都想不起来。 仿佛一觉起来,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了侵略者、没有了反动势力,突如其来的和平领聂冰仪无法适应。 她回到家中照镜子,看着自己变得越发苍老的脸,才知道毓殊说得是真的。 十年,她蹉跎了十年,人生又有几个十年? 那金芳珍白白多活了十年! 稍晚的时候,魏嵩与丁六崔七哥俩回来,毓殊饱含歉意地告知他们,聂冰仪只是犯病,她已经被抓回来让徐医生打一顿,现在已经睡着了。 老魏要是知道那人已经清醒了,不得气得用鞭子抽人?所以还是由机智的毓殊含糊搪塞过去吧。 “连长妹妹,徐医生虐待病人啊这是?”飞行员崔七说。 这声久违的“连长妹妹”叫得毓殊心情舒畅,她难免会对崔七客气耐心些:“徐医生算是她的监护人,她们自家人的事我们不好管。” “她们姓都不一样,怎么就成了自家人?”崔七疑惑。 “我俩姓也不一样,我俩不也和亲兄弟一样吗。”丁六说。 “是吼,我懂了。” 毓殊心里说不,她俩之间和你们那男人间真挚的友谊绝对不一样……不过,就这么误解下去也不错。 虚惊一场,送走了客人们,毓殊觉得自己这副烂骨头要散架子了。 被传言“殴打病人”的徐知雪和聂冰仪回到屋子里,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最终还是聂冰仪先开口:“你还好吗?” “挺好的。”徐知雪说。 “你怎么坐轮椅了?” “摔的。”徐知雪说。 “是吗?”聂冰仪皱眉,直觉告诉她,事情并不是这样。 “你呢?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什么时候变清醒的?” “我去厕所,听见毓殊和小魏说话。小魏提起金芳珍这个名字,我就觉得耳熟……”聂冰仪隐去了后半段要紧的话。 我听见她还活着,心里没由来的愤怒,我想杀了她。于是骑着马朝东去。东边的城市有矿场,举报人就是在那看见她的。 她想回忆更多记忆,却是头疼欲裂。徐知雪上前拥抱她,同时用指肚帮忙按压聂冰仪头上的穴位、舒缓她的疼痛。 “要不要让文姝过来帮你做个针灸?” “太晚了,明天吧。”聂冰仪轻声说,“对不起,我给你添了麻烦,害你等我这么久。” 徐知雪摇头,她依然拥抱着聂冰仪。 “没事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是的,迷路的人终于回来了。
73、第73章 毓殊洗漱后才脱掉沾了雪变得湿漉漉的棉裤。朱文姝见了气得不要不要的。 “你怎么不先换裤子?这样湿着会犯病的。” “换来换去干嘛?我脱了就直接睡啦。”毓殊穿着大背心大裤衩,爬进被窝里。 还是炕上暖和,一进来,全身都热乎乎的。哎呀,冬天最喜欢被窝了,真想赖在炕上当个废人。 毓殊望着洋灰抹的天花板,眼睛瞪得老大。 都怪老魏,干嘛告诉她金芳珍还活着,她都睡不着了。 “你眼珠子瞪这么大,不睡觉干嘛呢?”朱文姝哆哆嗦嗦进被窝。她在外面晾久了,皮肤凉凉的,不小心触碰到毓殊,毓殊过电似的弹开。 “这么凉?来,我给你捂热乎。”毓殊跟树藤似的缠上来,搂住朱文姝一条胳膊。 “睡觉。”朱文姝抽出胳膊,把毓殊推一边。 “睡啥啊?你不好奇聂姐为啥突然跑出去了吗?” “为啥啊?”朱文姝扭头看毓殊。 毓殊侧身面向姐姐,蹭蹭过去,把她和魏嵩聊的吐个一干二净。 听罢,朱文姝感叹:“这事儿可不能乱传啊。” “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想着这事烂在我肚里算了。不过聂姐都知道了,藏着也没啥用了。” 朱文姝并不怪罪毓殊肚子里藏事儿,她也望着天花板:“瞧你给我整的,我也睡不着了。” “睡不着,那起来喝茶吧。” “你今晚不想好了?告诉你,半夜我可不给你端尿盆。再说了,那点茶还得留到过年喝呢。” “你说魏嵩过年前能不能搞定金芳珍啊?” “谁不想过个好年?这事儿当然是尽早解决了才是。” 毓殊翻来覆去,最后直接坐起来:“我现在就想宰了那厮!” “刚才你还阻止聂姐呢。说了那么多,合着你连自己都管不住?赶紧给我躺下,这点热乎气都被你抖落没了!” 毓殊撇嘴躺下,继续望着天花板发呆。 一刻钟过去了,毓殊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刚要张口,却看见朱文姝已经闭上了眼睛。 “睡得真快……”毓殊小声嘀咕,只好翻身背过去,开始数小狗。 如果不爱惜身体,病痛很快就会找上来的。 熟睡中的朱文姝翻了个身。她虽然迷糊,睡意却是浅了一些,晓得自己触碰到了毓殊。 毓殊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朱文姝寻思着她是不是被子太厚捂得太热,起来给毓殊找薄被子。她点亮小灯,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毓殊缩成一团,全身颤抖。 “毓殊、毓殊,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朱文姝去摸她的额头,沾了一手冷汗。 “给我找点止疼片……”毓殊的声音小到可怜。 朱文姝忙三火四地去翻药箱。这种东西吃多了会成瘾、并且会产生耐药性,所以毓殊很少主动要求吃。这会儿她一定是疼得不行了。 “你哪里疼?我给你按按?”朱文姝端来白开水,将药片塞毓殊嘴里。 毓殊嘴唇颤抖:“我咬半片、吃、吃半片。” “这次吃一片没事的。” 朱文姝帮忙扶着热水杯:“是刚才出去时寒气入体了么?” “嗯……”毓殊点点头,“全身的伤都在疼。” 朱文姝踩着棉鞋,披着军绿色的大棉袄,去厅里拿来火盆,里面填了炭。 “烤一会儿,祛祛湿气。血管舒张开就好了。” 说罢,她又拎来水壶和铜盆、毛巾,将水壶坐在火盆上,待水烧开了,兑冷水调好温度,浸湿毛巾、拧干,拿来给毓殊擦汗。 屋子里干燥得厉害,完全不像是寒冬腊月应有的温度。不一会儿两个人的嘴唇干燥得直起皮。朱文姝倒了杯热水,给毓殊润润嗓子。 毓殊推辞:“喝多了会起夜,怪麻烦的。” “屋子里这么干,喝一点没关系的。有尿我给你端尿盆。”朱文姝撩起毓殊湿透了的额发,“我怎么可能能不管你呢……这么难受,你都不吱声的。” “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毓殊说。 “我不是别人。”朱文姝纠正,“你可以依靠我的。” 毓殊勉强勾起嘴角:“好。” 擦了汗,毓殊全身干爽许多。二十几度的室温全然不需要盖被。朱文姝索性拿来针袋,给毓殊扎几针。待毓殊疼痛的症状得到缓解,她又给毓殊按摩。 “别弄了,歇一会儿吧。” “我不累……哈……”话音到末尾,变成了打哈欠,朱文姝赶紧闭嘴。 毓殊轻轻迎上去,亲吻她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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