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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太想妈妈了。
李雪回到家的时候,鼻子发酸。她还记得和妈妈分别的晚上,那时候她不到十岁,她的妈妈三十多岁,年轻靓丽,风华正茂。
她很害怕,每次妈妈出差的时候,她会偷偷地把自己的毛绒玩具套上妈妈的衣服,她闻到那股味道,就会平静下来。
分别和距离能淡去很多不愉快。原本和母亲相处的摩擦和争吵不再是回忆的重点,她在一次又一次的回忆中,不断美化着这段记忆。
她如果不配合他们,她不仅会成为通缉犯,而且她的父母也会受到她的牵连。
她慢慢走进房间里。
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注视着。
她坐在床上发呆,怎么也睡不着。
她的生活,原本平静的生活,好像在顷刻间被一股可怕的力量拆得七零八落,眼前的一切熟悉又陌生,而她早已不是那个被妈妈牵着手见老师的小孩,心安理得在一个人的庇护下去幻想着光明的未来。
当生活的方方面面、无数个她想都未曾想过的突发情况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一点应对能力没有。
时安没来找她。
李雪稍微放下了一点心。
她宁可时安再也不要找她。
她不想自己的后半生活在内疚之中。
她宁可过上永远被监视的生活。
房间里安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李雪一闭上眼睛,就想到了张宪脸上露出的标准笑容,一块松垮的肉上咧开一道细长的口子,里面惨白的牙齿钻了出来,附着在红通通的牙龈上朝她龇着。
辗转反侧之间,她以为过去了很久,但打开手机一看时间,只过去了二十分钟。她的时间突然宽裕起来。以往时常不够用的睡眠时间现在可以无限延长。
她断断续续睡了一夜。清晨如雾的朦胧光线透过窗帘照进卧室。
长期的生理习惯让李雪准时醒来,但她又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不需要上班了。
她只需要待在这里,慢慢等,等到时安送上门。
张宪担心她行为太诡异惹时安怀疑,时不时命令李雪出去走走,去配给站逛一逛,或者到路下散散步,李雪出门,那监视感几乎化成了实质,对面每个走过来的人,都会让她忍不住猜测对方是不是便衣。
“你四天没洗澡了。”张宪给她手机发消息。
李雪胸口生出一股无名的火。
他们监视她的生活,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连她上厕所洗澡都有人盯着!他们凭什么有这个权力操纵我的人生?!
她脑子里激烈的念头一遍一遍想着。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说好了要人人平等的社会到现在又分出了多个阶级?
她不敢说出口。但这样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让李雪吓了一大跳。
某种不可说的禁忌被撕扯开,她自毁似的不断去想一些大逆不道的事情。
推翻他们!
她紧张得发抖,她不该这么想,但她每想一次,心中被压抑着一股气马上释放出来,震得她胸膛发热。
她开始去想以前从来不敢思考的东西。
每想一次战栗一次,一些桎梏在悄然间被她慢慢打破。
李雪站在阳台上收衣服,想起来有一次时安带着下水道的臭味翻进来。
李雪被允许重新上班。似乎张宪认为再让李雪待在家里,只会让暗地观察的时安提高警惕。
在家休息一周后,李雪重新回归了以往作息,生活似乎重新步上正轨。
她的同事仍然喜欢跟她聊天,用平淡无奇的机械音问她做了什么梦,然后告诉她自己做了什么梦。
李雪去卫生间的时候,发现隔间里早已站着一个男人,他笑得流里流气的,朝李雪打招呼。
“这边摄像头有死角。”他目光不断打量着李雪,“上头让我盯着你。”
李雪四肢冰冷,血液嗡一下冲到脑门,她几乎是难以置信地说:“你怎么能?!”
“少耍花头。”男人弯下腰,用手推开隔间的门,弯腰向上看了看李雪今天必须穿的统一短裙,笑意愈发深,“怎么?下面藏了东西啊?”
他笑嘻嘻走过来,猛地扯住李雪的裙子:“让我查一下吧。听说你们小花招挺多的,万一把什么紧要的东西藏在了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我听说那地方能塞进手雷呢。”
李雪快吐了,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她脑袋一阵一阵晕眩,她用力推开,声音因为紧张,甚至无法自控,不再是机械音,而是愤怒扭曲的嘶吼:“你给我滚!”
男人嘴一歪,声音比她吼得更大声,毫不留情一耳光扇歪她的脸:
“给脸不要是吧?!”
李雪抓住卫生间的拖把,胡乱砸在男人身上,她扯下她的徽章,一脚踩碎自己的手机,手脚并踹,一脚踢中了男人的下档。
男人发出了一声惨叫。
李雪意识到出事了。
再过几分钟,就会有人来逮捕她。
她此刻仿佛是被激出了血性,男人试图抓住她的脚踝。李雪一脚又狠狠踹了过去,几乎用上了毕生的力气。
这一脚威力太猛,男人一声凄厉惨叫后昏了过去。
李雪慌慌张张跑下楼,躲开监控,却没想到在拐角处又撞见了攥着纸上楼的同事。
她的同事看见她惊慌失措的样子,脸上僵硬冰冷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隙。
李雪四肢发软,手里空无一物,虚张声势地吼了一声:“让开。”
然后冲过去,推开她。
不料,她的手刚刚碰到同事,那个女人身体突然瘫软成一团泥,顺势摔倒下来,狠狠砸在水泥地上。
李雪一愣。
女同事原本黑漆漆的眼珠子,向来让李雪觉得阴森恐怖的瞳孔,睁开一条缝,恍然间恢复了人气,流露出几分惊慌和坚定。
她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指了指左边的方向,嘴唇蠕动着,无声地快速做了一个口型:
“快跑。”
李雪怔了怔,但也知道不能耽误,起身狂奔,她在赌,赌她的同事是愿意帮她,而不是带她进入稽查的陷阱。
终于,她顺利穿过了幼儿园的竹林,翻墙离开,而另一个方向,一大堆持武器的稽查正疾驰而来。
李雪这辈子没走过这么长的路。
她不能依靠任何交通工具,不能接近人群,幸好干部数量有限,他们调取监控寻找她不仅需要耗费一定的时间,也需要一定运气。
运气的天平难得朝她倾斜了一点点,稽查们至今没有找到她。
她仓皇地走了一天一夜,口干舌燥饥肠辘辘,李雪甚至不敢出现在人群前,她的样子现在和流民没有什么两样。
……
“咱们还能瞒多久?”易阑珊背靠在桌子上喝着可乐,看着监控里面跑路的李雪,“时安来得及赶回去救她嘛?”
游离白了她一眼:“这姑娘变那么惨,必须怪你。如果不是你大老远喊时安过来告诉她要保护的女人被抓了……这一来一回,不知道要耽误多久。”
易阑珊耸耸肩:“我以为她会再憋一段时间。我有算过,今晚时安肯定能赶到。她多忍一会儿不就不用吃这个苦了嘛。”
游离扫了一眼被催眠的同事们:“我们这样瞒不了多久的,而且她俩真的是一个比一个不省心,陆零柒她等会要跟她的新朋友去抢商场!”
易阑珊伸了一个懒腰:“幸亏我当初聪明,挑中了一条最舒服的支线。”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5章 嘘「15」
趁着夜色加重, 陆零柒走进一家酒吧,她又换了一张脸,刚走到酒吧门口, 动感十足的声浪从里面传出来, 在闪烁晃眼的灯光下, 每一张人脸模糊不清。
这样一个高度管控的地方, 居然将娱乐场所仍然保留下来。事实上, 文森城的娱乐休闲设备十分完善,健身房、球场、各类球馆, 只要徽章里面的贡献值足够, 他们就能进去享受。
与陆零柒经历的现代社会只不过少了一个互联网罢了。
这对路西法打击很大,它一直提不起兴趣,躲进手镯里看偷偷看离线小说和电影浑浑噩噩度日。
陆零柒找到二层的卡座上坐下,上面已经摆满了一扎廉价的啤酒,对面坐着一个穿褐色皮夹克的男人,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两颊因为酒意上头涨红。
他浑浊的瞳孔转了一下:“你看起来根本不像个流民。”他做了一个手势,压低声音, “在刀尖上活着的人我看得出来, 眼睛里带着一股狠劲。”
陆零柒平淡地说:“人可不貌相, 你看上去也不像是消息贩子, 流民社员两边吃。”
陆零柒通过之前和流民的相处得知C区有这样一个男人,绰号叫“流感”,会给流民提供食物甚至是药物作为报酬, 前提是流民先帮他做事情, 比如偷偷运一些违禁品。
至于这些违禁品的受众、他们怎么进行交易的,流民就不清楚了。
“流感”笑了笑, 抹了把脸,放下酒杯,里面半透明的金黄色液体震荡了一下,他言语带着粗重的酒气:“干我这一行,日子是舒服,酒随便喝,女人随便睡,但我们知道,有一个东西,千万不能碰。”
他眼中的醉意慢慢消退干净,目光清晰又锐利,打量着陆零柒:“新闻里报道的商场劫持案、是你吧。”
陆零柒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的?”
“流感”摇头叹气:“你会易容,确实给我们增添了一点麻烦。但你留在现场几根头发,是真的吧。你找我手下的时候,我们早认出你了。”
陆零柒调整了坐姿,认真听着,态度礼貌温和地指出:“你们是犯罪团伙,我是流民,我们被上头抓到都没有好下场。”
“流感”再次沉重叹气:“这次不一样。”他慢慢咽下一口气,用手捏开桌子上的盐水花生,塞进嘴里,缓缓地咀嚼着,“领导不让你走啊。”
“你说你,好好配合不行么?领导也没有想你们全部清理干净,不然你们这群人、以为躲在那个地下仓库这么久,真以为领导找不着?”
领导?地下黑帮哪来的领导???
念头不过在电光火石间,陆零柒几乎立马反应了过来,她又气又想笑,不知道该气流民是天真,还是该笑当局对流民的态度其实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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