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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信将至(GL)

时间:2022-12-10 18:22:39  状态:完结  作者:何仙咕
  “什么时候回来的。”雪里托腮在一旁看她。
  很久没说话的嗓子干而哑,春信喝了两口水,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和骨子里对她的依赖,倾吐欲望强烈。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抱着薯片袋子,“我遇见一个人,我以前跟你说过的,他技术特别好,他想收我当徒弟,我都要去找他了,行李都收好了,突然接到我爷爷电话,说奶奶病了,让我回家。”
  老人已经是胃癌晚期了,脾气也是倔得很,家里人多少次要带她去看,她不去,说死了拉倒,硬生生拖到现在,已经没得治。
  春信的电话是雪里妈妈给他们的,她站在路边,听见电话里爷爷弱声哀求。
  ——回家吧,你奶奶不行了,你奶奶叫你回家啊,你赶紧回来啊。
  回来之后呢,春信姑姑却并不允许她靠近老人床畔,姑姑性格强势,春信爸爸早些年骗过她的钱,她找不到春信爸爸,只能把气撒在春信头上。
  春信家里的情况雪里很清楚,春信这个小姑姑对她一直很差,她要是住在家里,春信肯定讨不了好。
  “那她回来了,你住哪里?沙发?”

  “就下面棚子里,有一张行军床。”
  “冷不冷?”也是句废话,棚子四处漏风,阴暗潮湿,能不冷吗。
  春信说还好,擦干净手,叉盘子的水果吃。
  雪里看她,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叉了块苹果喂到她嘴边。
  雪里下意识要张嘴,反应过来,身子往后仰了仰。
  春信收回手,垂下睫毛自己吃完了那块苹果,起身收拾了桌面,“我回去了。”
  “在我家睡吧,你在那怎么睡啊。”
  “可以睡的。”
  她翻窗跳下围墙回去了,雪里懊恼捶了一下膝盖。
  有月光,清清凉凉铺了一地,还有细弱虫鸣。
  春信蹲在水泥砖砌的花坛边,奶奶病了,月季细长的花枝上覆满了白色蚧壳虫,春信用小刷子把枝条上的虫子一点点刷干净。
  小时候常常被关在院子里,不想翻墙偷溜出去玩的时候,她就在院子里玩虫子,玩泥巴。
  一晃眼过了好多年。
  杂物棚子影响了卧室采光,春信把脸贴在玻璃窗上,老人已经睡下,房间里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
  她的卧室被小姑姑占了,后门也被从里面锁上,房间里的书和旧衣裳都被扔出来,堆在一口烂木箱子里。
  本来要被小姑姑拿去丢掉的,是爷爷拦着不让,说春信还会回来。
  躺在生锈的行军床上,包里翻出件冬衣盖身上,春信蜷着身体疲惫睡去。
  夜里感觉呼吸困难,迷迷糊糊醒来,打开手机电筒看,用来当枕头的棉衣上全是血,她胡乱抹两下鼻子,手背上也揩得全是血。
  扯了卫生纸塞住鼻孔,棉衣换了个面枕,继续睡。
  家里没法待,说是回来看奶奶的,其实小姑姑根本不准她靠近房间,老人因胃腹水肚子鼓得很大,躺在床上,气息微弱,无能为力。
  爷爷性格懦弱,身体也不好,没办法替她做主。
  早上五点被冻醒,春信洗净脸上干掉的鼻血,把脸贴在窗户上看,老人浑浊的眼球迟钝望来,张了张嘴,没声。
  她现在说话都困难。
  “奶奶。”
  春信趴在窗户上流泪。
  小姑姑不给她吃饭,爷爷擀了面条,趁着小姑姑出去才叫她进屋去煮。
  春信摇头,进卧室看奶奶,往她枕头底下塞钱,“这都是我挣的,我在外面过挺好的,你别担心。”
  她头发全白了,双颊凹陷,眼球大而无神,颜色浑浊。她是棵已经枯萎的树,饱受病痛折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到现在春信也不觉得自己当初离开家是错的,那时的痛苦和现在的遭遇并不矛盾。
  春信又在家呆了两天,雪里也没回学校,整天在房间里坐着,不知道想什么。第三天,实在不能拖下去,她收拾东西决定要走,刚打开房门,听见楼下有人又喊又哭。
  这种事以前经历得太多,春信的哭声太过熟悉。
  行李箱还没拖出来,雪里探头往楼下看了眼,门用力一甩就下去了。
  春信跪在地上,两只手握着门把,她小姑用捅煤炉火的铁钩往她身上招呼。
  她手疼得缩回来,又飞快伸出去抓着门把手,火钩子在手背上脸上留下细长的黑色痕迹。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喊着我不走我不走,她小姑不说话,板着脸揍她。
  “你干嘛!”雪里冲出去护在她面前,她小姑指着她们骂滚。
  “出去了就别回来,她以后都不是尹家人,爱死哪死哪。从小到大就是没人要的,怎么没死外面,回来干什么?碍眼。”
  春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衣袖狠狠擦一下眼睛,站起来大声同她争执,“是我奶奶让我回来的,跟你没关系,你没资格赶我!”
  春信爷爷出去了,奶奶躺在床上动不了,她小姑烧了她的东西,硬是把她赶出来。
  雪里去拉春信,门被“嘭”一声关上,春信鞋都掉了,光脚站在地上拍门。
  “走就走!你个贱人,不得好死!”雪里忍不住骂,拉起春信要上楼,“跟我走,再也不要回来了。”
  眼泪一串串掉,春信蹲在地上捡被烧了一半的书和画,手机已经完全报废,电话卡抠不出来。
  地上有一把被扯掉的头发,雪里眼眶都气红了,狠踹了一下门,帮她捡起东西拽着她上楼。
  “不回来就不回来,谁稀罕你们家!尹愿心,你去死吧!”
  春信抽泣着跟她上楼,光脚站在客厅的地板砖上一颗颗掉眼泪,雪里抽了纸巾给她擦脸,抱着她拍着背顺气。
  “他们那样对你,你还回来干什么?跟我走,再也别回来,一辈子都不回来。”
 
 
第5章 
  火车过隧道时,玻璃窗上映出人苍白浮肿的脸。
  湿纸巾擦去黑色的煤灰,露出下面鼓起的一条青紫淤痕,雪里指尖沾了点药膏,轻轻涂开。
  “会好的,没破皮,不会留疤。”
  任何伤都会好的,时间会带走一切。
  春信奶奶还病着,不能在家门前闹事,再说闹了又能怎么样呢,继续让她待在那就是受罪。
  尹愿心有一句话没说错,她就不该回来,尹家早就没她的位置了。
  如果说是见奶奶最后一面,那现在见到了,可以走了。
  记得刚离开家那段日子,春信告诉她,在外面虽然过得苦,却一点也不害怕了。
  没有人会突然掀开被子往她身上泼水,不会因为一点小错就挨打罚跪,再听不见恶毒的咒骂嘲讽……连呼吸都是自由的。
  人真的好奇怪,明明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愿意报以极大的宽容和耐心,朝夕相处的家人却像势不两立的仇敌。
  她宁愿当条流浪狗,走路边遇见好心人还能得根火腿肠吃呢,被铁链子拴在家里指不定哪天就被打死了。
  雪里抬起她下巴,春信闭着眼任她摆弄,嘴唇和鼻头都哭得红红。
  身上到处都很疼,头皮也疼,但这点小伤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早就习惯了。
  火车驶出隧道,重见光明,春信睁开眼,车窗外是山区独有的风景,是她走不出的山岭,是撞不破的磐石,是粉身碎骨的悬崖峭壁。
  从榕县到南洲市四个小时车程,下午她们一分钟没耽搁,雪里手机买了票马上就走了。
  晚上八点到南洲,雪里牵着她出站,打个车直接回家。
  洗了澡雪里检查她身上,要给她涂药,她缩着肩膀往衣柜里躲。
  雪里直起腰,脾气有点上来了,低头看见她光脚站地毯上,坐在衣柜里,头发盖住半张脸,只漏出个尖尖的红鼻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又不忍心发脾气。
  “那你自己涂,必须要涂的。”雪里把药膏递过去,在一边守着。
  从小到大都这样,没人疼的小孩不懂爱惜自己,受了伤从来不管。
  有一次她调皮被铁器割了手,雪里在班上四处借钱给她付诊所的医药费,她回了家还用塑料袋套着手洗碗,大人看见也不关心。
  雪里是疤痕体质,从小妈妈都叮嘱她,不准胡闹,不准受伤。她这种家庭的小孩是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春信家那样的家长。
  这世上太多想不明白的事了。
  春信自己躲衣柜里擦完药出来,在床边坐着,孩子似驼着背,四肢耷拉着,拽了床头上一个娃娃抱在怀里,跟娃娃脸贴着脸。
  雪里在柜子里找衣服,她个子这几年又往上窜了窜,很多衣服没穿几次就短了,都给春信留着,包括那件米白色的毛衣,春信最喜欢的。
  找了睡衣,雪里又去摸她的头,她脑袋有块疤不长头发的地方,被扯下来一小撮头发。
  “我好气。”雪里想起当时情景,捏了捏拳头,好想把尹愿心暴打一顿。
  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一屁股在床边坐下,春信贴上来抱住她,还带着哭腔,细声细气,“你别气。”
  雪里抻了抻脖子,到底是没推开。
  过了半小时,雪里妈妈叫她们出去吃饭。
  下午火车上雪里给妈妈打电话说了这事,雪里妈妈晚上有个饭局,寻思正好把两个女孩带上,去吃点东西,换换心情。
  春信不想去,她怕生得很,雪里再三承诺,“我会一直牵着你,谁找我都不放开,跟我们去吧。”
  雪里妈妈也劝,“去吧,去KTV唱歌,你们年轻人最喜欢的,也顺便认识几个新朋友。”
  她太胆小了,不想跟雪里分开,又怕给雪里丢人,拽着人家袖子,含含糊糊,“那我眼睛肿的。”
  “没事,就说是过敏。”雪里妈妈说。
  “对对对,过敏。”
  说到过敏,车上雪里又想起一件事,“小时候,你有一次漆树过敏,全身长大红疙瘩,你爷爷给你割了一大把韭菜,你举着韭菜来我家,是我用榨汁机给你打碎了敷的,刚才涂药还不让我涂。”
  春信想起这事,也抿嘴笑了一下,雪里偏头看她,临街的暖橘色光亮照在她脸上,卷发衬得脸蛋小小,像橱窗里的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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