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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信和雪里站在张淑芬的纹身店门口,地面是用碎瓷砖拼贴的,旁边砌了个专门用来冲拖把洗衣服的方形水泥池子。
春信想起她总是站在这里冲脚,下雨天不厌其烦一遍遍拖瓷砖上路人留下的黑脚印,张淑芬则坐在屋子里看韩剧,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
其实她也才三十来岁,春信知道她结过婚,但两口子总是干仗,有一次男人从外面喝酒回来,醉倒在门口睡了一夜,早上醒来骂张淑芬为什么不扶他进屋,张淑芬说怎么不下场六月雪把你丫的冻死……
总之她现在是一个人,偶尔怀念前夫做饭的手艺,煮的面条还常常被人偷。
汤一辰跑了,这会儿张淑芬气喘吁吁提着拖把回来,抬头看她们一眼,随口问:“纹身啊。”
春信摇头,张淑芬看也没多看她们一眼,自说自话:“纹不了,不纹了。”
春信追到被泥点子和灰尘糊了一半的玻璃门前,探头问:“为什么不纹了?”
张淑芬扯出个一次性杯子接水喝,大拇指戳戳门口。雪里偏头去看,水泥墙壁上用红油漆喷了大大一个的“拆”。
“不做生意了,明天机器都拉去卖了,你们去别家做吧。”张淑芬进厨房重新煮面条,春信小碎步跟在她后面,“那你呢?”
“等拆迁款呗。”张淑芬点了液化气将就上顿的水煮面条,有点莫名其妙自己为什么会顺嘴接陌生人的茬。
春信说:“倒掉重新烧吧,这样煮出来的不好吃。”
张淑芬被她挤出厨房,有点摸不到头脑,为什么突然店里来两个客人,一个人要给她煮面条,一个坐在沙发上翻图册,当自己家一样的悠闲,现在这些年轻人也太不认生了。
张淑芬其实是个挺难相处的人,嘴太厉害,能把人说死,但她感觉自己今天格外的好脾气,好心情,比如刚才汤一辰偷面条,她也只是拎着拖把揍他,没怎么骂他,饶过了他的祖宗十八代。
坐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张淑芬说:“早上过来,一路都听见喜鹊叫,又看不见喜鹊在哪,树太密了,我心里还想,谁家要有好事了,没想到是我家。”
随即她又想,两个陌生人跑到家里来给她煮面条,算个屁的好事?哪来的野丫头,她应该把她们给轰出去。
雪里放下手里的画册,抬头说:“如果那些树能保留就好了,长了好多年,不砍的话,能节省一大笔绿化的钱。”
张淑芬有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却还是附和点头,鬼使神差接,“应该不会砍,是通城区的主干道,路够宽了,翻修翻修得了。”
雪里说:“那还挺好的。”
张淑芬心说好个屁好,我认识你吗?你在这儿跟我话家常。
厨房里春信端着面碗出来,摆在柜台后的桌面上,张淑芬平时都喜欢坐在这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吃东西。
“还有煎蛋啊!”她拽了椅子坐下,挑了一筷子,“不错哦!”
春信腼腆地笑,“还行吧。”好多好多年没煮了。
小时候在家里奶奶从没让她煮过饭,煮饭是爷爷的事,他烧的菜好吃,就是齁咸。但奶奶会让她在一边看,让她睁大眼睛学,看看哪些菜要怎么切,炒什么菜备什么作料。
爷爷会声音很轻地念叨,翻来覆去地念叨,说油得滚,菜得熟,二顿多热热才不会拉肚子……
这样数年如一日地看,每一个步骤都刻进心里去,真到做的时候,手脚都不会乱。
煮一碗面,让春信想到很多以前的事。
想起奶奶说过的,多学点,好养活自己。
她早已跟过去和解了。
面是白水面,就一个蛋,几片菜叶子,小葱花。春信知道她胃不好,脾气虽火爆,饮食却很清淡。
张淑芬这个人,虽然不常想起,春信仍记得关于她的很多事。
春信靠在柜台边,问她:“不开店了,以后做什么呢?”
张淑芬心里说关你屁事,却还是言不由衷的,“跟我妈去海边买个房子住,随便做点什么小生意,再找个小帅哥,天天给他吃生蚝。”
春信笑起来,“那挺好的。”
“好,当然好,我他妈的可算熬出头了……”
她们的对话莫名又自然。
张淑芬从面碗里抬起头时,屋里已经没人影,她们只留下一束鲜花。她抱着花出去看,前后都不见影子。
‘客人’落下的鲜花只能放在柜台上,不知道她们是否会回来取。张淑芬继续吃面,电脑里是不知放了几百遍的来自星星的都敏俊兮。
她吃着吃着,脑子里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是不是像聊斋里演的,她前世救过的小狐狸报恩来了?见她挺好,别的话也都不说了,打个招呼就走了。
可她什么时候救过那样一只小狐狸呢?想不起来了,大概是因为小狐狸也不是从前那只可怜巴巴的淋雨小狐狸了。
它长大,长肥,认不出了,她叼来一朵花放在门口,进她屋里转一圈,她也只当是别的小狐狸路过。
这想法一出来,张淑芬赶紧“呸呸呸”,站起来去给柜台上的关二爷拜拜,“妖魔鬼怪快走开!”
拜完关二爷,张淑芬又捧起小狐狸送来的鲜花看,是十七朵康乃馨。
她们其实没走远,就在隔壁,跟汤一辰话上家常了。
春信问他:“你还收徒吗?”
被烟熏眯的一双眼望过来,汤一辰抖着手问她,“你啊?”
春信“嗯”一声,“你还开店吗?”
汤一辰还是扎个揪揪,两条大花胳膊,手抖成帕金森,他鞋底踩灭烟头,还是那张很欠扁的脸,“我凭什么收你啊。”
他没有比春信大几岁,二十四?还是二十六,春信记不清了,她跟他接触得不多,只知道他出来工作很早,十四五就入行了。
春信还知道他有点钱,想开店,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以前生活的城市已经容不下他。
张淑芬说,是汤一辰喜欢上了自己的师傅,男师傅,但师傅有家室。
张淑芬的原话是:“人家一家拿他当儿子,他拿师傅当老婆,这不扯淡吗?大街上那么多男的他不去喜欢,非得喜欢师傅,那人家孩子都老大了,能答应吗?所以就被赶出来了呗。师傅在本地很有威望的,那边圈子里的人都排斥他,他没办法只能到南洲来了。”
那时候春信就觉得汤一辰和她很像,听过汤一辰的事她才知道,原来不可以随便去喜欢谁,她以为这是不对的。
可喜欢是控制不了的,已经喜欢了,该怎么办呢?他们都只能跑。
汤一辰把店开在张淑芬的店隔壁,也不是想抢她的生意,他们做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根本不存在竞争,他是想抢人。
他是聪明人,很有远见,知道自己手和眼睛都不好了,也没有儿女,得赶紧找个传人,以后好给他养老。
“可现在也没有人跟你呀。”春信说。
她还不到十六,汤一辰就在这里,她回家之前,估计张淑芬已经跟他说好,‘春信让给你了’,他们私下偷偷把她交易了。
现在她十九,汤一辰还在这里,可不就是等她吗。
放过他的鸽子,太不仗义,现在她回来了,让他多等了一会儿,希望他别生气。
春信在跟汤一辰扯皮,两个人你来我往说了半小时,雪里靠在一边看。凡是她能解决的事,雪里不会插手,包括继续学刺青,也是她自己要学的,说想回来看看,雪里就安排好时间带她来。
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她自己拿主意,她从来都很有主意。
春信把手机里拍下来的一些画和练习给他看,“你收我,你是捡着大便宜,我可牛,真的,我会做。”
汤一辰起先还拒绝,看过画之后沉默了,半晌才问:“你学过?”他是野路子,羡慕她是正规军。
春信说:“学过,从小学的。”
汤一辰想抽烟,又觉得当着女生面抽烟不好,不停摸嘴唇,“那你条件挺好的,不是非得干这个,照你说你都是大学生了,马上都开学了,好好念书就是。”
他不知道春信以前条件也不好,她是专门来给他当徒弟的。
风水轮流转,上次是汤一辰求着她要收她当徒弟,现在换春信来求他。
“我告诉你,失去了我,你就等于失去了一切,下一个像我这样的还没有出生,你考虑好哦!”
他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最后还是跟她互留了电话,“你别放我鸽子!”
春信说:“这次绝对不放。”
他一挑眉,“以前认识?我怎么没印象。”
春信自动过滤了,“店址选好,我抽空过来给你画一副超大的油画,你想要什么?”
一直没落实的事突然成一半,挂画都安排好了,汤一辰的手也不抖了,幸福来得很突然,他就要有后了!
“随便你吧,谁知道你真的假的,别是闲着没事来逗我玩的。”话是这么说,他却是眼见的高兴起来。
明天开始,这里的住户正式搬走,这地方马上会被蓝色压形钢板围起来,挖掘机把建得乱七八糟的矮房子全推平,再刨出一个一个的大坑,在坑里打地基,盖楼房。
很幸运,在离开这里的前一天,他汤一辰有徒弟了,徒弟还要给他送一副油画,庆祝新店开业。
“还会画油画。”
汤一辰又高兴得手抖,“那我请你们吃饭吧。”他觉得自己有病,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这是上赶着给人骗。
两个小女孩跑到他店里叽里呱啦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骗走他一顿饭。
春信欢呼一声,“那吃烤鱼吧!我知道哪里的烤鱼香,就在外面街上,现在应该摆起来了!”
春信惦记街上的烤鱼惦记好久了,光是闻那味儿她都快馋死了,以前舍不得吃,现在有人请客,她真是太高兴啦!
汤一辰心想,果然是来骗他的,吃什么都给他安排好了!可他声音听起来也高兴极了,胳膊一挥,“吃!有的是钱。”
春信去把张淑芬也叫来,去的时候她还在店里抱着花发呆,张淑芬听说她是汤一辰新收的徒弟也是一脸懵,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她们一起坐到路边的红棚子底下,但酒菜很快就摆上桌,大家一气地吃喝,也没空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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