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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虽是国宴,却也算家宴,喊哀家姑姑便好。”武后没让武攸暨把话说完,打断了他的话后,继续道,“来,尝尝这酒,味道如何?”
“姑姑赐酒,自然是上品。”武攸暨在饮酒之前,先夸赞了一句。
武后看着他仰头饮尽一盏,话中有话地问道:“所以哀家赏你的,你都喜欢?”
武攸暨必须承认,宫中的御酒确实好喝,他重重点头,“自然喜欢!”
武后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不远处的太平一眼,招呼道:“太平,来,你与攸暨已经好些年没见了,过来一起说说话。”
太平笑容微敛,端然起身,走近武后身边,被武后牵着坐在凤座之上,恭敬地唤了一声,“母后。”
“瞧瞧,几年不见,都生分了,一个喊哀家太后,一个喊母后。”武后虽是打趣,可心思快的朝臣早已看出了端倪,“今夜,哀家要与你们好好絮絮家常。”
武懿宗瞪着他的豆米小眼睛,左右看看几位兄长,最后问向武承嗣,“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武承嗣眸光沉下,冷嗤道:“什么意思?咱们这位攸暨弟弟走了大运,被太后跟公主看中了。”
武懿宗满心不甘,“他不是早就娶妻了么!”
“娶妻又如何?不像攸宁,已经有了嫡子。”武三思阴声冷笑,说完之后,斜眼瞥了一眼一旁静默不语的武攸宁,“不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如何与天家抗衡?”说完,他意识到了什么,往命妇席间瞧了一眼,果然不出他所料,梅氏已经没了踪影。
听见武三思干笑两声,武承嗣疑声问道:“三思你做什么?”
“这人怕是凶多吉少了。”武三思给武承嗣递了个眼色,武承嗣只看了一眼命妇席间,便知道武三思是什么意思。
武承嗣也干笑了两声,他们这个姑姑的手段啊,真是古往今来只此一人。就是这样杀人不见血,明明是挥刀之人,却半点血腥都溅不上她的裙角。
武懿宗越听越不明白,“你们究竟在说什么?我还能不能当驸马?”
“做梦可以。”武承嗣拍了两下武懿宗的肩膀,顺势搭在了他的肩上,“瞧见没?那边那个才是公主将来的驸马。”
武懿宗顺着武承嗣的指向看去,看见的是武攸暨,顿时妒火中烧,“这傻小子也配?!”
“配不配不重要,重要的是,公主是咱们武家的媳妇了。”武承嗣说完这句话,斜眼与武三思交递了一个眼色。
只要她是武家的媳妇,就必须怀武家的种,只要怀上了,女子生产那道鬼门关就不知道公主能不能闯过去了。
武承嗣目光复杂地望着武后,姑姑这明晃晃的用心,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成全的。他帮着姑姑谋划那么多年,筹划那么多所谓的祥瑞现世,为的可不仅仅是帮姑姑登上龙椅。
姑姑想要的,他帮了,该他得的,就算姑姑不给,他也会谋得姑姑给他!
想到这里,武承嗣的目光移向了五岁的小皇孙李成器,看着他吃着酥糖高兴的模样,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滴出血来。
凭什么这小娃生来就可以得到他想要的,这些个拦在他东宫之位前的多余之人,他会一个一个地除了。
“懿宗!”武三思与武承嗣联手按住了差点跳起来的武懿宗,低声劝道:“你若喜欢公主,就耐心等上几日,该你的,跑不了!”说着,武三思看向武承嗣,“兄长你说是不是?”
武承嗣点头,“懿宗,耐心些,错过了这个,房州还有三个小的呢。”
武懿宗听见那个“小”字,心间大喜,“也是,小的比大的好多了。”
“对嘛,来,喝!”武承嗣举盏,敬向了武懿宗。
武懿宗举盏,与武承嗣的杯盏一撞,高兴地一饮而尽。
彼时,宫中乐师奏响舞乐,妙曼舞姬鱼贯行来,在宴席正中,如九天仙女般翩然一舞。酒宴正酣时,厍狄氏先行赶回武后身边,凑近武后的耳畔,轻声交代了事情。
武后笑容渐深,再次举杯,邀众臣同饮。
大宴之后,武攸暨找寻了好久妻子,却一无所获。天明之时,他终是收到了消息,说找到了梅氏。
他急忙赶去宫河边,却只瞧见一具浑身发胀的惨白女尸,除了衣裙能辨认身份外,面目已经全非。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如遭雷击,忍不住揪住打捞尸首的内侍衣襟,“你说!你说啊!”
内侍急声道:“昨晚梅夫人身体突然不适,由上官大人与厍狄大人搀扶下,去请了太医医治。太医针灸之后,梅夫人发了一身热汗好了许多,便说想去宫河边独自走走,谁料……谁料一去便没有回来……奴婢们听闻大人急着找寻夫人,便帮着沿河搜寻,终是在这儿找到了梅夫人……还请大人节哀……”
“发生什么了?”婉儿带着几名宫人路过此地,便赶过来瞧瞧,看见了地上的女尸后,故作惊讶,“怎的出了命案?”
“她昨日与我入宫时,还一切好好的,不可能突然想不通跳河自尽……”
“昨夜可是国宴,有人死在河中,传至太后耳中,可不是什么好事。”婉儿立即打断了武攸暨的话,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的武攸暨,“妾奉劝大人一句,此事最好不要惊动武后,今日她收到了好些不好的奏报,心情不好,大人莫要火上浇油。”
武攸暨当即哑口,他也清楚姑姑是什么样的心性,可他身为人夫,也不能坐视不理妻子的无端亡故。
“昨夜太医明明已经医好了梅夫人,也是她说想一个人来河边走走,此地偏僻,也许是她一不小心失足落水,没有人及时施救,才遭此横祸。”婉儿分析得合情合理,没有半点漏洞。
武攸暨也找不到话反驳婉儿,毕竟他的妻子向来温婉,从不与人结怨,思来想去也只有这样一个可能。
可梅氏终究是死在宫中的,在开年第一晚便横尸在此,确实会触姑姑的霉头,说不定还会降罪于他。
“回家……我带你回家……”武攸暨忍泪,只得吞下妻子已死的苦涩,默默地将梅氏抱起,离开了宫苑。
剩下的宫人们都畏惧武后的威严,被婉儿警告之后,谁也不敢多言一句。
一条人命贱如蝼蚁。
武攸暨回家之后,对外宣称妻子死于突发恶疾,很快便下了葬。
这桩悬案便自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像是民间一桩寻常小事,很快便没有人记得梅氏这个人。
武后对武攸暨这样的处理很是满意,同年三月,忽然宣旨令武攸暨尚镇国公主,命人加紧正平坊镇国公主府的修建,赶在婚期六月初十前竣工。
避了数年的婚事,到了今时今日,再无退路。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更不同于上辈子。上辈子多少掺杂了不得已,这辈子这桩婚事却是太平主动选择的最好护盾。
第127章 驸马
六月初九, 夜。
下了好几日的雨,终是在镇国公主大婚前夜停了。
雨水沿着瓦缝垂檐而落,沐着久违的月光滴落在流杯殿的石阶之上,发出声声轻响。
太平平举双臂, 由着宫人们伺候穿戴吉服。
阿娘对她疼爱之极, 这套吉服共有九层,华贵非凡。自里到外, 但凡是绣纹, 皆是金丝银线一针一线绣出,凰鸟眼珠或是凰鸟翎毛最耀眼处, 还用最上等的宝石点缀其上。
明日的太平,将会是大唐最耀眼的新娘。
寻常闺阁少女艳羡的这身吉服,在太平穿来与铁链枷锁无异,沉重得让人觉得窒息。
伺候太平的宫人们满脸笑意, 唯有春夏一人, 一直苦笑着。殿下明日要嫁给不喜欢之人, 这会儿定是难过得紧,她可不要惹殿下不快。想到这里,春夏悄悄地往铜镜中瞥了一眼自己, 极力让自己笑得不那么苦涩。
春夏的小举动尽数落在了太平眼底, 太平淡淡一笑, “来扶着本宫, 这身吉服实在是太沉了,本宫双臂都抬酸了。”
春夏愣了一下,急忙上前扶住太平平举的双臂。
宫人们把最后一件碧色外裳给公主穿上后,太平终是可以垂下双臂,好好地歇上一会儿。随后的一个时辰, 妆娘们还要伺候她梳发上妆,花钿什么的一样也少不得。
太平实在是倦乏,在铜镜边艰难坐下后,冷冷下了令,“先退下,让本宫静静地歇一会儿。”
“诺。”宫人们瞧见时辰还早,便听令退出了正殿。
太平倦然望着镜中的自己,尚未梳妆的她,面色微白,折腾着穿完这身吉服,眉眼之间俱是颓色。
春夏担心公主,候在殿门前不时张望里面的公主。
“上官大人。”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了宫人们的声音,春夏惊忙回头,瞧见婉儿领着红蕊走入庭中。
红蕊手中抱着妆盒,想来今日给公主上妆的妆娘应该是婉儿。
春夏的心一揪,这种时候大人来上妆,殿下与大人一会儿怕是要哭得妆都花了。
“上妆之事,还是让奴婢来吧。”春夏懂事地迎上前去,对着婉儿行了礼。
婉儿轻笑,“太后有旨,命我做殿下的妆娘。春夏,你领着她们候在外面,若无传召,不要进来打扰。”
“诺。”春夏心绪复杂,领命之后忍不住多瞧了一眼婉儿。
即便婉儿掩饰得很好,春夏还是能看出她笑意中的伤感。春夏只觉心疼,却不便出言安抚。
婉儿从红蕊手中接过妆盒,在殿外深吸一口气,终是踏入了殿中。
“夜雨刚歇,夜风微凉,把门掩上,别让殿下吹了脑袋头疼。”
婉儿的声音刚落,太平便急匆匆地回过了头来,惊声问道:“婉儿你怎么来了?”她明明与婉儿说好的,大婚这日婉儿不要来送她,不要来看她,她不想婉儿看了难过。
红蕊与春夏将殿门缓缓掩上。
婉儿抱着妆盒走近铜镜,把妆盒放下后,眼眶已红,“臣说过的,殿下放心往前走,臣会一直跟着,只要殿下想臣了,回头看看,臣一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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