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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听出了太平的言外之意,涩声问道:“几年?”
“四年。”太平算了算剩下的日子,她必须与婉儿保持距离。
婉儿知道太平算到了什么日子,四年后陛下驾崩,那是武后大业最关键的一年。而这四年,太子谋反,太平出嫁,东宫新立,李显与韦氏大婚,每一桩都是大唐的大事。这四年也是婉儿蛰伏武后身边的时光,像是蝴蝶织茧,等待破茧绚烂的那一日。
行进的马车终是停下,马车外响起了春夏的声音,“殿下,丹凤门到了。”
“知道了。”太平应了一声,捧住婉儿的后脑,狠狠地吻了她一口。
婉儿尚不及回应,太平已松开了她,当下走下了马车。
外间暮色已沉,簌簌地落着飞雪。
春夏与红蕊打开纸伞,为两位主子挡住了落雪。
“掌灯。”太平淡淡开口,抬眼望向宫门处,便瞧见了提灯候在那儿多时的裴氏。
裴氏恭敬地对着太平点了下头,扬声道:“天后有令,召上官才人入殿伺候。”
“此去收敛一二你那倔脾气。”太平故作教训,话音刚落,春夏已掌灯走近。太平从春夏手中接过灯盏,话却是说给婉儿听的,“去吧,本宫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婉儿垂首领命,“诺。”即便是舍不得,她也必须走向裴氏。
春夏生怕红蕊拿漏,忙将柳条递给了红蕊,“柳条!”
红蕊接过柳条,撑伞遮雪,跟着婉儿走向了裴氏,径直穿过了丹凤门,往大明宫深处去了。
风雪簌簌,宫墙高耸,她们终是回到了这座囚笼。
裴氏掌灯引路,婉儿慢慢跟着,悄然回首,只见太平依旧提灯站在丹凤门外——她身后是灯火初起的长安城,是风雪纷飞的阴沉天幕,她穿着那身大红色的圆襟袍衫,提灯站在那里,目送她渐行渐远。
太平会等她,也希望婉儿会等她。
别再像上辈子那样,婉儿没有等她,只留给她一个阴阳两隔的结局。
傻殿下……
婉儿视线中的灯影已是模糊,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不敢再看风雪中提灯的太平,她含泪望向前路的宫阶。
那是通往含元殿的宫阶,不久的将来,武后会从这里踏上含元殿,坐上那把君临天下的龙椅,更久的将来,太平也该从这里走上含元殿,成为跟武皇一样的红颜天子。
“我会等你。”
婉儿在心间默念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眼泪悄然沿着脸颊滑落。
这一次,不见不散,谁也不准先走。
婉儿的身影终是消失在了视线尽头,被风雪彻底掩盖。
春夏知道公主心情定不会好,温声劝道:“殿下,再不入宫,宫门便要下钥了。”
“今晚回哪儿呢?”太平双眸通红,这一开口,春夏方知殿下哭了。
“自然是……”春夏一时不知该答“含光殿”还是答“清晖阁”。
太平哑笑,眼泪涌出眼眶,“本宫想在宫中走走,春夏,你陪陪本宫。”
“诺。”春夏低首领命,打伞陪着公主走入了丹凤门。
公主走入宫门后,车夫赶车调转马头,往李旦府邸去了。随行的四名羽林将士也入了宫,准备向武后复命。
走出丹凤门,太平的灯影投落在婉儿留下的足迹上,她沿着婉儿的足迹走了一段,终是走到了分叉口。
婉儿去的是阿娘所在的紫宸殿,太平不论回含光殿,还是回清晖阁,都要往西走,注定要与婉儿的足迹分道扬镳。
春夏看着公主在足迹边缓缓蹲下,她看得心疼,劝道:“才人兴许明早便回来了。”说着,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大雪,“雪越来越大了,入夜天寒,殿下再不回殿,可要受寒的。”
太平抱膝蹲在婉儿的足迹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将那足印子填满,哑声道:“今晚没有烟火了……”
春夏执伞蹲下,温声道:“中秋宫里也会放烟花的。”
“呵……”太平知道那不一样,没有婉儿在身边,天上的烟花再多,都是不一样的。
春夏再劝道:“殿下若是舍不得才人……”
“回宫吧。”太平吸了吸鼻子,擦去脸上的泪水,徐徐站了起来。她总要习惯这种日子,上辈子不也是这样熬过来的么?
春夏愕然,“回哪个宫?”
“含光殿。”太平染着浓重的鼻音,提灯转向西面,朝着含光殿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她再没有说一个字。
春夏还是头一次瞧见殿下难过成这样,她明明记得裴氏说的是伺候,并没有说调回武后身边。看殿下这么难过,难道才人是真的不回来了?那她岂不是要隔好久才能瞧见红蕊了?当春夏意识到这点,忍不住回头望向她们离开的方向,只觉莫名心酸。
这是含光殿最冷清的一夜,公主沉默寡言,春夏也郁郁寡欢。不论是太平,还是春夏,都已经习惯与婉儿、红蕊相处的时光。
太平在暖被下蜷起身子,抱紧怀中的暖壶,少了婉儿在身侧,她总觉得心间有个角落怎么都暖不起来。
“婉儿……”思念像是一把钝刀子,不断在她的心房上割扯,无休无止。
且说裴氏引着婉儿来到了紫宸殿外,武后一如既往地还在批阅奏章。
裴氏放轻脚步,带着婉儿走至武后几案前。
“回天后,才人已带到。”
武后没有抬眼看她们,认真地用朱笔做着批阅,淡淡问道:“太平没有闹腾?”
“回天后,没有。”裴氏如实答道,原本她准备了一堆劝说公主的话,就怕太平性子上来,不准她带走婉儿。哪知太平不吵不闹,反倒是嘱咐婉儿要注意性子,裴氏那时候还有几分不知所措。
武后这下倒是有几分惊讶,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搁下了朱笔,看向婉儿——婉儿的披风上还沾有些许雪花,她垂首站在那里,浑身都透着一股寒意。
“裴氏,给才人拿只暖壶来。”武后先下恩宠,屏退了裴氏。
婉儿恭敬跪地叩拜,“妾,叩谢天后。”
武后起身,走至婉儿跟前,并不急着让她起身,“想领本宫的恩赏可不容易,你能说服太平不吵不闹放你回来,本事确实不小。”
婉儿这才意识到,太平那样静静地送她走,其实是想武后多记她一功。她明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太平竟先帮她想到了这点,送给她的这份温暖,足以暖烫她的心房,久久不散。
“妾不敢居功。”婉儿再次叩首,眼眶已是通红。
哪怕她已是极力压抑自己的悲伤,语声中的颤意还是让武后听了出来,武后微微俯身,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婉儿的脸,对上她一双通红的眸子。
武后静静地看着她,并不急着问她什么。
“妾在天后面前失仪,还请天后降罪。”婉儿垂眸,先担下这罪。
武后冷笑,“还算有地方是暖的。”说着,她松开了手,斜眼看了看婉儿的心口,太平以诚意驯她多日,若是连一丝不舍都没有,那可就是太平之败了。
“公主待人真诚,妾确实不舍殿下。”婉儿知道骗不了武后,索性直接说出心里话,倒还算坦率。
武后负手而立,“她要长大,你也要长大。”说完,武后往殿门口走了几步,寒意透入门扉,她望着殿外飞扬的雪花,淡淡道:“在宫中,没有本事之人,是活不久的。”
婉儿挺直腰杆,“妾不会让天后失望。”
“这场雪不知何时才能停下?”武后回头看她,话中有话。
“加把火,兴许就快了。”婉儿坦荡地迎上了武后的目光,胸有成竹,“妾,愿入无间地狱,助天后得偿所愿。”
第46章 面圣
“殿下。”春夏一早就来伺候公主梳洗, 看见公主恹恹地坐在铜镜边上,像是魂被抽了一魄似的,心疼道:“奴婢去请才人来看看殿下吧。”
太平淡声道:“没有阿娘的允准,她不会来的。”
春夏悄叹一声, 拿起梳子给太平梳起了头发。
太平看着镜中的自己, 确实憔悴了许多,“外面大雪停了么?”
“回殿下, 还没有。”春夏如实回答。
太平眸光沉下, “梳妆吧,我去看看父皇。”
“诺。”春夏如往常一样, 给太平绾起了发髻,挑了太平最喜欢的金簪插上,正欲给太平上妆,却被太平拦下了。
太平缓缓站起, “走吧。”
“殿下, 这样素颜面圣, 实属不敬啊。”春夏慌忙劝说。
太平淡笑,“父皇不会怪罪我的。”说着,她从衣架上拿了大氅穿上, 催促春夏, “走了。”
春夏拗不过太平, 只得遵从太平, 打伞跟着太平穿过宫廊,穿过几重宫门,来到了李治的静养的寝殿外。
候在殿门前的德安瞧见公主来了,快步迎了上来,“参见公主殿下。”
“父皇起身了么?”太平的语声比方才还要气若游丝, 似是病了一样。
德安听见这样的声音,不由得抬眼看了一眼公主,瞧公主面色苍白,急道:“陛下正在用膳,可公主这面色……可是病了啊?”
太平吸了吸鼻子,顿时来了泪花,“本宫要找父皇为我评评理!”说着,便提起裙角,快步走入了殿门。
德安本该通传的,可公主素来就是这种性子,二圣对她多有纵容,从来没有责怪过她这样的行为。
春夏只跟到了殿门前,便留步收伞,候在了殿门之外。
“太平来了啊?”李治喝了一口粥,抬眼便见太平哭唧唧地跑了进来,看太平的面色实在是不好,急忙招手道,“这是怎么了?谁欺负朕的太平了?来,让父皇看看。”
太平奔入李治怀中,什么都没说,先是呜咽大哭了一场。
李治握住太平的手,只觉冰凉,急道:“德安,传太医。”
“诺。”德安领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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